铺满的石子的庭院被水重洗了一遍又一遍,但渗透到地底的血迹却很难被彻底消除——那妇人原是被活活打死的。
跪在祠堂里的丈夫此时脸颊绯红,精神已经恍惚,虞琅在隐身后站在一旁,听那些长者的言辞,拼凑出了这么一个片面的故事:原来,那妇人与她的丈夫私奔野合生下了如今的翼昭,他们天真的以为,既然万事已成定局,家里的人兴许会宽恕他们,他们天真的以为,只要彼此真心扶持就可以挑战家族的权威,但是事实使人大跌眼镜。
“起来!你个孽障!今日那贱女,我自当依家法处置!而你,也不许再抗拒与宣氏的婚姻,你那孽子,我只当没见过,他到底能不能活下去,这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说罢,长者拂袖而去,那男子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虞琅对此冷眼相看,转身,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几日后,孩童在一屋内号啕大哭,这房子是虞琅买下的,百年前虞琅把自己的嫁妆整理后埋在了虞山北,现在拿出来用,倒也心安理得。
看着怀里哭泣不止的孩童,虞琅犯了难,她现在是要肩负起养育翼昭的重担了,要说之前的寻找花的只是漫漫的时间,但现在要花的是巨大的精力,和细致的关护,关于他的未来,虞琅感到迷茫,最初,她只是想要赠予福泽,以作赎罪之用。但现在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正间刻不停地成长着,对比她漫长而无变化的人生来说,这种速度使她感到恐惧,再者,她始终不敢去承担养育翼昭的重任,或者说她自认不可以被抬高到为人“父母”的地位。
痛定思痛后,虞琅将原属于翼昭的玉玦系在他的脖颈处,再施以仙法标记,这样不管他在何处,虞琅也不至于不知道了。
于是,一阵腾云驾雾后,虞琅将翼昭托付给了一老来无子的夫妇后,便作壁上观。
从每一个朝阳升起,到每一个夜幕笼罩大地,翼昭有乐也有悲,乐使人振奋,悲使人坚韧。
可谁料,在须臾之间,上天却又收走了他年轻的生命,如同命中注定一般,虞琅眼睁睁看见生命的消逝,却又无可奈何,她看见翼昭卧在父母的怀中,面无血色的小手朝着她胡乱的乱抓,就好像当初那个真正记得她本身的少年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但转眼却又消失不见,恍惚,他就像他怀中的玉玦一般不再有温度。
躯体转眼化为虚无,灵魂在混乱中再次找到居所。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年,在新的轮回,纯澈的玉玦上染上香脂乳粉的气味,被好生镶嵌在金银之间,被顶好的工匠打造为长命锁的一部分,又挂在了斯人身上。
于是,虞琅又一次见到了翼昭,这时,百年前的情感就像浓郁的陈酿,没有了当初纷杂的情感,她的愿望变得更加纯粹——既使这愿望往往使她感到疲惫,可她就像苦行僧一般,坚守着自己偏执的信念,以至于未曾注意一丝不安分的情感正悄然在她心中滋长。
注视这眼前这又投生在宫墙内的稚子,他们为他取名为代。
“母亲,那个人的头发怎么是白的呢?”孩童朝妇人问到。
卫姬思索一番后,抚摸上公子代的头,叹了口气:“近日你父王身体抱恙,特命人去寻了仙长来祈福,那仙长虽说分文不取,却要了钦天监一闲职。”语毕,领着公子代许徐向前,“我们去看看你父王。”
之后,公子代总是悄悄跟在那位仙长的身后,看着那条长得坠到地上的辫子随着虞琅的侧身转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熟络之后,他会央求虞琅给他讲讲宫外的故事,也会在虞琅的默许下在她那条辫子上编上花朵。
经年累月下,虞琅逐渐发现这位庶生子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志向,或者说野心。然而他的身份注定了他无缘王位,可与生俱来的心性又不允许他伏低做小,他自认才干不输王兄,所以不满父王的偏心,母后的袒护。
终于,有朝一日,老齐王缠绵病榻,将不久人世,朝廷暗流滋长,人心思乱。
终有一日,老齐王身死,新上任的国君荒淫无道,公子代恐自己将被秋后算账,于是连夜逃至莒国避难,之后十年,虞琅没有少劝公子代顺其自然,安于富贵,使其远离权利无谓的斗争,但注定将名留青史的人,怎么会甘心做一碌碌野夫?
等到第十一年,从齐国传来了齐王身死的消息,如同火星一般点燃了公子代的心,毕竟,这齐王虽然继位多年,可膝下无子,按理应是兄终弟及,可齐王兄弟何其多,宗室不管人之贤能,只看人之有无。
于是公子代连夜召集部下,奔袭数里,赶往国都,期间多次暗杀,不过好在也是有惊无险。正当虞琅漠然置之之时,公子代辗转反侧,只因线人得到消息说有其他宗室子的车马赶在他之前,现在离国都不过数十里,闻此他是心急如焚,于是顾不得礼节,连夜求虞琅去朝那宗室子使些绊子,这些年来,虞琅对他是言听计从,所以,等公子代赶到都城时,立刻就听闻那宗室子在离都城只有几里地时突发疾病暴毙而亡。在众人私下唏嘘不已时,虞琅总能感受到来自他的不尽感激。
再后来,齐国在公子代的治理之下,蒸蒸日上,虞琅的府邸门口的台阶越修越高,不断的财宝如沙砾一般堆积在她的谷仓中,于是老鼠便以金为食,玉为饮,渐渐也有了灵性。
她走过宫城的大道,大臣艳羡她高官厚禄;她路过宫廷的花园,妃子议论她不老的容颜,她随行在高堂庙寺,王嗣膜拜她无尽的知识。
这一切不是偶然,在她使公子代第一次见识到她高深的法术后,就注定了她报给翼昭的福佑会一分不少地为齐国的拓张助力。当仙家的典籍沾染了世俗的乏味,天道的报复永远像蛇蝎盯着虞琅。
在公子代执政的第四十年,当初随他南征北战的贤臣良将一一作古,留下的是在脂膏中吮吸汁水的“老鼠”。他们向公子代兜售长生的不老药方,伺机在朝廷中妄图只手遮天,好趁机中饱私囊。
一日,虞琅一入炼丹房,就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几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正被脱去襁褓,像药材一样被陈列在檀木桌上。在虞琅的反复质问下,他们才吞吞吐吐地说出,这是几位得势的大夫精心为大王准备的长生药引。
虞琅顿时怒不可遏,一挥手将婴孩们收入袖中,再一眨眼垂垂老矣的公子代就在王座之上看见了神情复杂的虞琅。此时大殿之上,不少士大夫正与他商量国事。
一时之间,她不能开口,只是默默注视着他,在做足礼数后,她朝公子代质问道:“吾随大王历尽风霜,见大王对百姓是爱民如子,与其春耕于野,秋收于仲——”
“你……究竟因何而来,难道是我给你的粟米不够多吗?”
“大王何出此言?”虞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臣求道多年,早就已对金钱视如粪土——”不等她说完,一人在王座之侧讽到:“这城中财富最多者,除虞君外,又有何人?只是我听闻虞君不善经商,这又是……”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虞琅,又揣摩着公子代的意思。
“我乃是老齐王在位时就已入册的官员,历经三朝,鞠躬尽瘁,世人皆有称赞,今日出门许是不小心踩死一鼠,现今有了报应了!”
说罢,一挥袖,将那几位婴孩呈于大殿之上,阳光透彻地照在大殿之上,不加掩饰地控诉。
那一大夫明显慌了神,不等他开口辨言,虞琅继续说到:“近日我闻大夫你得一药方,说是能延年益寿,如今看来,竟是这种勾当!”
那大夫没未恼,但公子代却恼怒不已,他撑着身子,坐起身来。
“仙家如何懂得凡人生老病死之苦?寡人不是没有问你要过长生之法,可你再三推阻,总是口中念叨我要顺其自然,可你不也超脱自然吗?寡人敬重你,见你不愿意施舍,也未曾苛责,如今有贤臣愿意为了寡人着想,你今日让寡人很不舒心!”
“大王!我不是没有朝你施过长生之法,我要你随我西去,舍弃这一身多余的织金,脱去权利的束缚,回归本真——”
公子代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寡人殚精竭虑十余年方得始终,尔居然要寡人舍弃这一切,寡人本不想治你的罪,只因你再三阻挠,难不成,你要坐上这王位不成!”公子代突然暴起,将机案上的木简朝虞琅掷去,罢了咳嗽连连。
整个大殿上,士大夫都跪了下来,他们说着大王息怒,并附和着那一站在公子代身侧的大夫——叫虞琅注意自己的身份。
看着大殿上的君王,虞琅没有躲开,这个在金殿下执迷不悟的君王,这些年来,她看着他如何登上王位,又是如何沉湎于享乐,她看着一位位公主王姬住进了后宫之中,又有多少高台是为了宠姬而坐,每到此时,她只有孤独地奏起寒笛 。是啊,自己又是以什么身份去质问,去劝诫,只是有些东西只能心照不宣。
看着大殿上的君王,那个与记忆中那个温和有礼的少年相去甚远,她原本以为可以通过给予福泽来赎罪,但经年来内心却从没有宁静。
她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那个她没有珍惜的少年,已经随虞国的灭亡消失殆尽,翼昭再也不会出现了,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记得那个十四岁拿着弓箭,骑着马,笑得明媚的虞琅。她对一个躯壳赎了罪,一个凭着她对翼昭的亏欠就让她言听计从的躯壳赎了罪,可是偏偏这些还都是她的自作多情。
一个国家的灭亡从来不是因为儿女情长,而是因为外有强敌,内有佞臣。看着眼前这副场景,虞琅不禁怒极反笑:“你的国家将要亡了,你再长生有何用?”
正当卫兵要捉拿她时,刺向她的尖刀化作了齑粉,她也变作青烟消失不见。
桑叶落了四次,齐国的宫城再生祸端。
公子代的两个儿子就像他当年与宗室子争夺王位一样,打得不可开交,只是他比他的父王下场更加凄惨,他的父王至少在饱受病痛折磨时,还有亲人在身边,但轮到他时,他被人遗忘在了宫殿里,被太监锁了起来,整整七十日,无人想起他们的王来,直到尸虫爬出窗户,尸体糜烂发出的臭气熏天。
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君王,被活活饿死了。
在公子代的尸体被发现前,虞琅曾来到那座宫殿里,她木然地看着已经死去的公子代,她见过了太多生离死别,但这一次,大量的情绪在她脑海中冲击,她主观地在救与不救之间徘徊,但还没有得出结论,短暂的生命就已经消逝,原来生命竟然如此脆弱。
她如此想到,就当她还能够像正常人类一样思考吧,如同野兽一般蜷缩在他的尸首周围,浅绿色的双眸细致地观察着,就像是初生的毛犊好奇地打量他刚刚活得的整个世界一样。
跨越百年的记忆终于被人为地拼凑在了一起,不知不觉就流下泪来,此时她方明了,在最开始,她根本不知道翼昭的态度是什么,她按照自己主观的评判去臆想,但这不就算是自己对自己感到悲哀吗,哪里有旁人对自己的判断与批判呢,正是因为这份对自己内心的批判,让她向外赎罪。
可是,翼昭是怎么想得呢,他会不会怪她呢,又或者,会不会记着她呢,她什么也不知道。
逐渐地,朦胧地人影在眼前闪烁,那是一个宽容的儿郎,是在百年来都没有被再次看见的人影,上天向虞琅展示了他的神迹,可又把他支走,可是这哪里不算是上天对她的捉弄呢。
当初迫使她与他分离,明明确确是她自己的任性,是她自己的愚蠢,当年当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时,她却后悔了,她方认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然而自己的本心不允许生命就被如此糟蹋,既使这本是她自己为自己造的坟墓,她也不甘心承受,她要逃离,她要自由,甚至是当初被她弃之如敝履的一份情。
这哪里是一个道歉呢?她这么做,全全是为了自己的安心,为了自个儿心中好受!她需要自我的解脱,但一个人怎么能够轻松原谅自己呢?她不得不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这不过因为她不甘重新被掌握的生命就这么消耗!所以她需要一个承受她歉意的人儿,但那些被她伤害过的人早已作古!不管是被她当做修正错误而丧命的翼昭的叔父,又或是曾经远走他乡的翼昭,在最后都已经湮灭。
可是她不愿意就此了结自己的生命,因为那贞烈的性情既使被织上了一层厚厚的茧,也不足以使她放弃生命。
于是她不得不相信那可笑的预言,一个被人为编织的预言。
如果翼昭与虞琅的羁绊,当初是被虞琅亲手剪断的,那之后也是被虞琅亲手笨拙地续上了。道歉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谎言,她真正想要的,是能够缓解她无止境孤独、自我谴责的一句肯定、甚至几十年的陪伴。
可是,那个长久被等待的翼昭早就离去,连一份影子也找寻不回。
这样想着,她却又不能坦然的接受这些幸福,但这个中原由,又能与谁说?
细细想来,不觉已泪流满面,终于,执念终随往昔被割舍,象征着过去的来人不再选择把悲哀给延续,就像午夜的睡莲不再期许清晨的薄雾。如果每一次触摸都只会弄巧成拙,那人群中的惊鸿一瞥总好过人世间的有份无缘。
又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大地上,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在时代的洪流中,她是过往的来客,在失去了未来的邀请后,她势必要迎来自己的终焉。在生命的最后十年,她回到了翼水河畔。
历经数百年,山川依旧,只是人事变迁。突然,从虞琅背后穿来一阵笑声,几个骑着马的儿郎,正手持弓箭,紧跟着一头鹿,好巧不巧,而虞琅正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哎呦!”一个大叫一声,在离虞琅只有两步时,勒紧辔头,马儿嘶鸣一声,紧接着,就是那儿郎被马摔到地上,吃痛地叫了好几声。
“公子昭!你没事吧!”他的小伙伴纷纷下马,朝那儿郎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这怎么突然出现个人啊!这可是我父王特地给我的猎场——啊!”公子昭揉着腰在众人的搀扶下艰难地爬起来,见到虞琅,立刻呆住了,而他的小伙伴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见虞琅便被吓了一跳:“我方才还以为是个老妇人,怎么是这样的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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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