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招厌净完身回屋。
云善瞧见他来,更为局促,坐得越发规矩,脊背挺得笔直,偷瞄人一眼后飞速垂下脑袋,调整气息。
魏招厌挨着她坐下,云善咽了咽口水,她受伤初醒,又失了记忆,不便与人亲近,“王富贵”是个翩翩君子,想来不会对她如何。
所以,她怎么也料不到,男人会朝她伸来双手,一只轻轻探到她的腰间,勾住她腰上的素色绦带,另一只抓住她的衣领,看起来像是要扒掉她的衣服。
宽衣解带,他、他真的要……
云善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刚想阻止,那两只停在她身上的手为她正完衣襟和腰带后便收了回去。
虚惊一场。
“吓到了?”
不待云善回答,魏招厌抬起她的下颌,看着少女湿漉漉的眼睛,静静欣赏片刻,然后轻轻笑开,露出得逞的玩味笑容。
她如此羞窘,他一时兴起,同她开了个玩笑。
“你好过分。”云善别过脸,嘟囔道。
“谁让你这么,”说到这里,魏招厌一顿,续声道,“可爱。”
云善被他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她忽然觉得吕青青口中描述的王富贵与她面前的男人大有不同。
少女抿着唇,两腮鼓鼓的,像是在生气。
灯火葳蕤,魏招厌道:“你伤势未愈,我们暂且分房睡。”
说罢,他不给云善反应的时间,径直走出房间。
云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升起一丝庆幸,是她多心了,他的确是个正人君子。
慌乱褪去后,少女的内心深处悄悄涌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小的落空感。
她其实做好了和他共处一室的准备。
次日清早,云善闻着饭香起床,她来到堂屋内,看着饭桌上摆满了七八个菜,鲜香扑鼻,撩人脾胃,竟比昨日还要丰盛。
“会不会太奢侈了?”
“你好好养伤才是重中之重。”
云善嫣然一笑,在魏招厌面前,她本想淑女一些,慢条斯理地吃饭,架不住饭菜味道太好,她渐渐敞开胃口,大快朵颐。
结果这人又在笑她,可恶。
“青青说你在澜城教书,怎的还留在家?”云善擦完嘴道。
魏招厌倒了一杯解腻的清茶给她,说:“我怎放心得下你一人在家,早已向书院请辞告假,专心照顾夫人。”
被他唤了声夫人,云善耳根一红,她尚未喊过他夫君。
再等些日子罢,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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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魏招厌给她用的是什么药,她头上的伤好得很快,花朝节这天,她额头上连疤痕都不曾留下。
临出门前,魏招厌在她腰间系上了一只做工精巧的玉铃,嘱咐她,“莫要贪玩,早些回来。”
云善应得爽快,两个小姑娘兴高采烈地往澜城去。
初入城门,门前侍花女赠她几枝几枝艳放飞燕草,她将其拥在怀里,淡紫色的花朵尤为衬她,活脱脱一个清丽无边的小美人。
长安街,花香馥郁,沿街繁花次第盛放,放眼望去,尽是姹紫嫣红。
看了会庄严肃穆的花神祭祀二人有些疲惫,吕青青带着她寻了一处茶楼歇脚,小二端上茶水小食,一个手持折扇的白面书生吸引了云上的注意。
儒衫书生在坐落间穿行游走,他嗓音清亮:“诸位,老规矩,一杯茶钱,一个故事。”
“今日我要说的是戮仙魔。”
听见这三个字,云善心脏突地一抽,脑中几个零星画面一闪而过,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为什么会这样,是戮仙魔和她失忆之事有关么,该死,想不起来。
“翠翠?”吕青青瞧她面色不虞,关切道。
“无碍。”云善招手叫来百晓生,取出银钱给他,道:“我要听。”
百晓生对着云善行了个揖礼,落座,将手中折扇一展,娓娓道来。
“戮仙魔狂悖无度,少年时血洗昭华仙府,一举成名。后来七大仙门对其围剿,他连败无数顶尖修士,杀出重围。仙门之人对他恨之畏之,敢怒不敢言,百年来不知有多少名门正派的高手折在他手下。他身份成谜,整个修真界更是对他的真名讳莫如深。”
“为什么?”云善问道。
百晓生将折扇收拢,放至自己唇畔,压低声音,“夫人,这位的名字可不兴提起,戮仙魔性情无常,不喜旁人探知其名。妄论他的名姓,会惹来杀身之祸。”
“一年前,戮仙魔降临承天门抢走门内的圣物女娲土。半月前,此魔又觊觎紫阳宗镇宗之宝长明火,突袭紫阳,好在紫阳上下戮力同心血战不屈,没让那魔头得逞。”
夺宝……血战……
云善蹙眉,头疼得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夫人可是身体不适?鄙人不才,倒也精通些许医术。”百晓生道。
云善摇头婉拒,倾身向前,道:“你可知,这戮仙魔生得何等模样?”
“当然。”百晓生说:“我这里有他的画像。”
“快给我看看。”
百晓生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枚灵石,方可取阅。”
云善迟疑了。
百晓生笑得市侩,又说:“不瞒夫人,放眼整个修真界,也就我这般为财不要性命的人,敢私藏他的画像。我这做的可是掉脑袋的买卖,三十块灵石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可我身上没有灵石。”云善道。
百晓生眼尖地看见云善腰间的定踪玉铃,“用这个来交换也是可以的。”
云善并不知道玉铃的价值,她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就是想知道戮仙魔长什么样子,这或许能刺激她恢复记忆,她一咬牙,“好,我换。”
百晓生将玉铃塞入怀中藏好,拿出一纸画卷,强调道,“阅后即焚,阅后即焚。”
云善徐徐展开画卷。
画中人玄色长袍,墨发披散,一手横刀一手提颅,脚下是累累尸身,他袒露的皮肤上爬满可怖的暗红血咒,只余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眸,整个画面血淋淋的,说他是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也不为过。
除了画面有点血腥恐怖外,看完,似乎没什么感觉,她闭眼冥想,方才那点刺激全然消散了,还是记不起来。
画像自燃殆尽,她狐疑地看着百晓生:“你确定戮仙魔长这个样子?”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百晓生道。
云善又问:“那你是怎么从他手中活下来的?”
“小生修为虽不高,逃跑的功夫乃是一流,自然能护住小命无虞。”说着,百晓生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与戮仙魔的初见。
那时他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修士,贪玩夜游,误入一处,无意见到戮仙魔大开杀戒,灭人满门。那夜的风都是冷腥的,凄厉的惨叫声撕破夜空,转瞬就被碾碎,满地尸山血海,似人间炼狱。
目睹一桩惨绝人寰的血案,草丛深处,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一丝微喘都不敢透出。
直到那魔头的视线冷冷地望过来,便是那画像中可怖的修罗模样,他几乎是连滚带爬,踉跄着跑路,侥幸逃过一劫。
百晓生凑近几分,将声音压得更低,“我最近得到一个小道消息,这灭世魔头来咱们澜城了。”
事实上这小道消息是他占卜而来,只不过他技艺不精,少有十拿九稳的之时,说出来,无非是一句哗宠取宠的戏言。
云善手一抖,茶杯摔落在地,四分五裂,喧嚣热闹的茶楼,瞬间诡异地陷入死寂。
百晓生在茶楼公然提起戮仙魔时,满堂茶客虽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但都分出一分心神,竖起耳朵在听。
听他说起戮仙魔暗至澜城后,满座面色发白,惶恐不安,尤其是邻座来吃茶的巡山会修士,色若死灰。
没人比巡山会更清楚澜城近来发生了什么,他们之中最为精锐的那支小队平白无故在万仞山地界失踪了。
派去搜寻的人也多数下落不明,唯有少数几人活下来,并告知他们万仞山之中被设下了诡谲精巧的迷阵,澜城之中竟无人可破。
倘若是戮仙魔所为……不,绝无此种可能,谁也不愿意相信这个可能,除非有人乐见澜城顷刻覆灭。
其中一位巡山会修士拍案而起,怒声呵斥:“百晓生,你胡说八道什么,小道消息也敢在此散布,是皮痒了想去阴牢睡大觉吗?”
百晓生吃瘪,连连道歉。
良久,茶楼里的窃窃私语才慢慢响起,气氛依旧紧绷。
咚咚咚,青铜磐钟被撞响,吕青青喜笑颜开,眸中满是期待,“花神游街开始了。”
花车载着惟妙惟肖的神明玉塑迤逦过街,仪仗在前,青幡翠盖次第展开,随行仕女抛花撒瓣,惹得四周人群一阵哄抢。
两人跟着花车一路追行,一支并蒂花被扔进了云善怀中,吕青青得见,万分激动。
“翠翠,你运气真好!这是只生在澜城的永情花,每年祭祀只会准备十枝,只要将彼此姓名刻于花茎之上,便能得花神庇佑,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云善喜上眉梢,将永情花别在腰间宫绦上系好,末了,吕青青也抢到了心仪的芍药,如愿以偿。
眼见天色渐晚,她们商量回家,离开花车没两步,人群忽然躁动。
“有人晕倒了!”
“这里也倒了好多人!”
接二连三有人倒地不起,尖叫声此起彼伏,巡游花车仓促停驻,云善回头,只见数道幽绿黑气盘旋在众人头顶。
有修士认出了那东西,厉声惊呼:“是魇魅!快跑!”
魇魅以梦为食,一旦附身入体,生人则会陷入长久的沉睡,日夜在噩梦之中煎熬辗转,不得解脱,外人无法将其唤醒,直至身体日渐枯瘦衰败,魇魅食尽其梦。邪祟离去之日,便是人命消亡之时。
人群顿作鸟兽四散溃逃,就在此时,魇魅破空突袭,目标是云善身旁的吕青青,煞气凛冽,避无可避。
吕青青瞳孔骤缩,吓得紧闭双眼,浑身僵硬,她死死攥紧云善的衣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然而预想中的痛苦并没有到来。
一位修士燃着五雷符挡在她们身前,魇魅被符箓击退,劫后余生,吕青青的心中唯有感激。
“快逃。”那修士道。
情况危急,吕青青感动之余不多做推辞拉扯,携着云善往城外桃花村方向逃去,可惊慌奔逃的人流汹涌,不多时,她们被冲散了。
暮色沉沉,浓雾漫山。
云善狂奔至城外山林,她望着连绵群山和陌生交错的曲幽山道,愣住了,不得不停下脚步。
完蛋,不记得路。
身后的魇魅穷追不舍,她来不及思考,转身疾逃。
夜色深重,无法看清脚下山路,一时不慎被山道碎石绊倒,少女顺着斜坡重重滚落。
脚伤了,云善疼得龇牙咧嘴,不良于行,她随手捡了边上的一根枯枝横在身前。
枯枝保护不了她,但她只有这个。
云善将自己蜷成一团,躲在山壁下,夜风呜咽,形如鬼哭,孤身陷在荒山野岭,身后凶祟未绝,无边恐惧紧紧攫住她。
魇魅的幽光正一点一点逼近。
她认命地闭起眼。
然而,魇魅却发出一声尖锐嘶鸣,一道残影从她眼前闪过,什么东西叼着魇魅飞走了。
“夫人?”
月光倾泻,魏招厌披着一身月华寻到此处。
见到他,云善眼眸逐渐盈润,小脸灰扑扑地瞧着格外委屈。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云善吸吸鼻子,“有妖怪。”
魏招厌:“还能走?”
云善摇头。
魏招厌上前,俯身将她打横抱起,云善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阴风穿林而过簌簌作响,陷在他微凉的怀抱里,她安心不少。
她突然懊恼道:“这里很危险,魇魅作乱,你不该来的。”
“我来时有只乌鸦飞过,你口中的魇魅想必已被它啄食。”
“那更糟了,乌鸦肯定也是妖怪,吃完魇魅说不定就要来吃我们了。”云善将他的脖颈抱得更紧,“你就一点不害怕?”
魏招厌笑而不语,他一步一步走着,尤为平稳,云善嘀嘀咕咕渐渐没了声响,在他怀中深深睡去。
前路夜幕深处,灯火通明。
“到家了。”魏招厌喊醒她。
见到眼前光景,云善差点惊掉下巴。
她晨起出门时,这里还只是一方简陋老旧的平屋小院,短短一日,一座依山而立的恢弘的山庄便取而代之,白玉为阶,琉璃为顶,雕梁画栋,处处显贵气派,极尽奢华。
“喜欢么?”魏招厌道,“总不能一直让夫人住那般破败的屋子。”
云善发怔,不可置信,“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仙人?”
“的确是仙人所为,但并非是我。”
朱红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闪身而至,确有仙人风范。
云善惊诧:“仙长?”
少女一声仙长,墨青被雷得外焦里嫩,得了某位的略带警告眼神,赶忙端着仙人的架子。
他负手而立,背对他们,解释道:“本仙与少……少年有为的你夫君祖上交情颇深,出关见世交后辈没落,于心不忍,故化出此山庄供你二人居住。”
云善半个字还没说,墨青就抬手阻止她,“无需多言,夜已深,二位早些休息。”
踏入暖室,魏招厌将她轻放榻上,替她摘下发上的枯叶,屈身细细褪下她沾染尘泥的鞋袜,擦上药酒替她柔按受伤红肿的脚踝。
墨青隐在暗处,看见眼前这幕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这真的是他那位睥睨三界冷漠无情的少主么,这么柔情似水,真的没有被夺舍?
他和血鸦一起,在风中凌乱。
云善低头看着专注为她揉脚的男人,心湖漾起酸涩的涟漪,“刚才你来找我,真的可能会死,知不知道?”
“能和夫人死在一起,也是幸事一桩。”
少女久久说不出话来,只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对你好不是应该的么?”他稍顿,嗓音低哑缱绻,吐出包裹着蜜糖的二字,“夫人。”
云善面颊绯红,垂下头去,患难见真情,莫过于此。
见腰间那朵并蒂永情花还在,她解下来送给他。
美中不足的是她指尖的血迹擦在了粉色的花瓣上。
“这是永情花,在花茎上刻上彼此姓名,能得花神庇佑与相爱之人长相守。”
魏招厌接过,指腹慢慢摩挲着花瓣上那点暗红,并蒂花在他手中仿佛玩物,男人幽幽道:“可我听说,它还有个名字,叫作永缠枝。”
他拈着那朵花,克制着即将溢出的力道,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即使不相爱的两个人在永情花上刻下姓名后,也能——”
他抬眸看她,沉沉目光如弯钩死死咬住她的脸。
“永生永世,纠缠不休。”
他的眼神,暗潮汹涌,仿佛要将她吞没,云善无端脊背发凉。
魇魅的事是个意外,不是男主干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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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