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骨、
三年前在水上遇到那场刺杀后,虞羡鱼便知道。
这是一个吃人的世道
老人吃小孩。权贵吃平民。鬼吃人。二哥年幼无权,被想要权力的母亲献给了权柄在握的族老。
昭王大权在握,所以逼迫她在二哥和母亲之间做出选择。若换作今日,她必不会选,而是拼尽一切都要把刀送进那所谓天潢贵胄的胸口,要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也尝一尝血肉被穿透的滋味。
公主一声令下,百姓们纷纷逃窜。有那年幼的孩童来不及跑开,被撞倒在地,举着糖葫芦大哭不止,不知何时便会被人们的鞋履踩踏在身,断了生机。
“救人!”虞羡鱼正扶住一踉跄歪倒的老妪,看到这一幕,当机立断说。
荷丝担忧地看她一眼。
“我有素霙护着,无事。”
荷丝这才飞快跑向那孩子,把小孩抱去了一边安全处,本惊惶绝望的妇人当即跪下,哭着道谢。
公主的侍卫冲开人群,已飞快朝着虞羡鱼掠来,他们可都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辈,个个膀大腰圆,满脸凶恶。
却都被素霙一把长剑挡在数步之外,等闲近不了身。
“废物!”公主被挑起怒火,哪还顾得上心上人?眼里只有区区贱民不肯就范,胆敢挑衅她一国公主的权威。她感到被轻侮的不快,加上对那副容貌的嫉恨,她一字一句,下了命令。
“给本公主划花那张脸。”
至于在心上人面前装一下柔善端庄?不,她不需要,她只知道这张脸的存在,把她帝国公主的尊严踩在脚下,让她日日夜夜被那些表面恭敬有加的贵女,背地里耻笑奚落,焉能让她不恨之入骨,满脑子只想着毁灭。
公主缓缓抬手,指着素霙,语气残忍:“给本宫杀了她的护卫,砍断她的手脚。”
“是!”
“擒贼先擒王。“
素霙正敛起眉头,应付这如蝗虫般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永远不会停下的进攻,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冷静温柔的声音。
素霙立刻顿悟,她脚尖一点,飞掠而去。
众人只闻衣袂破空声,转瞬间人已至桥上,那女护卫的手中擒着一抹柔软纤白的颈项。
她有力的指节正扣住公主脉门,只要稍微用力,便能折断公主的脖子,让她血溅三尺,如破布娃娃般倒在地上。
“都给我放下兵器。“素霙冷道。
好素霙!虞羡鱼暗叹。
不论看过多少次,都会被她这副身手惊艳。
从自己说完那句话,到公主被她所擒,只用了短短一个呼吸,可这样的素霙还亲口承认,打不过孟听潮。
虞羡鱼忽然有些后悔和遗憾自己的不告而别,应叫素霙向孟听潮偷师一段时日,说不定武艺更有精进。毕竟她也知道素霙醉心武艺,几乎成痴。
晋夭也完全没想到,自己竟被一低贱的庶民近身。
对方劣质的粗布衣衫磨着她的手臂,硌得她肌肤发疼,身上还有血混着汗的气味,阵阵钻进口鼻。金贵的公主哪里受过这等屈辱!一时间又惊又怒。
“你敢伤我!”
回应她的是一声无甚感情的嗓音,贴着她耳朵响起:“晋夭。“
晋夭越发暴怒,贱民竟敢直呼她的名字!她要拔了她的舌头!让她再也开不了口!正这般阴毒地想着,身后的人忽然扣紧了她的脖子,让她因疼痛而嘶嘶抽气。
素霙附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说:
“这么多年,你还是没什么长进,又蠢又毒。“
霎时间,晋夭如遭雷劈。她神情一片空白,愣了半天,红唇微微发着抖,忽而僵硬地吐出两个字。
“皇、姐……”
晋夭满脸悚然,发抖不已。
她不是。
早就已经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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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眠山,竹屋
“殿下已经在这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了,这到底是……”廿七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说。
腊月廿九那一天,见完这位“女鬼”姑娘后,昭王便马不停蹄回京处理政事。翌日,竟驱车来迎。谁家女儿能获此殊荣?却不想这山野女子竟如此不识抬举,人去楼空不说,连一句口信都未留下。
甚至……殿下留下来保护她的两名暗卫,都惨遭毒手。
事涉人命。
廿九忍不住说:
“只怕此女来历有疑!说不定是贤王细作,特意安排了接近殿下!此前种种,都是蓄意为之,玩……欺骗殿下真心。”本是想说“玩弄”又咽了下去,不敢说出口。
廿七亦是凝重道:“贤王门下奇人异事颇多,前些日子更有探子回报,贤王有意复刻‘桃源渡’天游女。那女子身上一股异香古怪得紧,极难不让人起疑。殿下莫要被她迷惑……”
“天游女?”
其余人亦是有所耳闻,要知道这般存在,是比红颜祸水更加可怕的代名词,当初便有一小国,因国君宠爱那身怀异香的姬妾,一次当众发疯屠尽宗亲,此后更是拥着宠姬投水而死。
最后国中爆发一场恐怖的瘟疫,导致国祚覆灭……
“若当真如此,此女万不可留啊,殿下。”众人脸色震怖惊悚。
这天游女一旦沾染,便如同罂粟般上瘾再难戒掉,只恨不得日夜与其纠缠,**苦短、被翻红浪,连那传说中吸食精气的女鬼妖物都不遑相让。
“殿下莫非已经……”虽然探听殿下内帷之事乃大逆不道,但眼下情形特殊,廿七也顾不得许多。
然,接触到殿下如寒潭般刻骨冷漠的目光,廿七头皮一紧,立刻叩头请罪。
“属下僭越。”
殿下素日里并不苛待臣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礼遇有加,然,孽海津是殿下一手掌控,此间令人胆寒之刑罚、惩戒手段不胜枚举,暗卫对主君的恐惧和敬服实打实发自内心,不掺一丝作伪,对殿下情绪变化的感知,也精细到了非人的程度,在觉察到殿下袖口下冷白的指骨微收,隐约泄露出一丝怒火时,人人双膝触地,尽皆跪伏。
“殿下息怒!”
唯有锢尘,敢于在这凝滞如死水的气氛中悄悄抬眼,觑殿下之神色。
只见男人一言不发,低垂眼睫,忽而伸手举起案上一杯盏,凑到唇边轻轻一碰。他薄而淡的唇,印在那杯沿像是在透过这短暂的相接感知什么。
那杯盏应是竹屋主人素日里用来斟酒的器具,透着若有似无的女儿香,昏暗的光笼下,殿下的脸色隐约透着一丝病态,锢尘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早在山洞中时,锢尘便认出那出尘绝色、颇有洛神遗风的女子,乃是三年前“落水身亡”的虞三小姐。
却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处,只觉冥冥中像是有一只大手,在推着这对兄妹相遇,却又不能相认,只怕酝酿着天大的阴谋。
锢尘不禁想起了当年。
当年,公子服下了那一枚,能够遗忘旧人旧事的丹药后,看似冰冷无情,实则仍未完全遗忘。
深夜,于金玉之屋中惊醒过来的雪衣少年,总会攥着匕首,陷入深深的癫狂。
锢尘曾亲眼看着,少年乌发披肩,沉着眉眼,一遍一遍划开手腕,滴血进玉杯,
做完这一切,他便会轻声唤来锢尘,递来装血的玉杯。嫣红的血色倒影着少年冰洁如雪的眉眼,无端有一丝阴沉的艳丽,他嘱咐说:“把它交给小鱼。”嗓音虚淡寂寥。
到了这般地步,少年竟还挂心着妹妹的病情,要用一身毒血,来为她克制“逍遥”。
锢尘鼻尖骤然酸楚。接过玉杯的手抖动得像是下一刻便会洒掉,鲜红的血浆一遍遍舔舐着白玉的杯沿,晃漾不止。
“殿下,属下为您把三小姐找回来,把她找回来吧!”他突然大声说。
“小鱼……?”少年的眼神茫然了一瞬。
可不过片刻,少年便会低头,紧紧捂住腹部。他长长的乌发缠乱而下,掩着白玉雕砌似的腹肌,肌肉痉挛般抽动,那上面横贯着一条狰狞如蜈蚣的伤疤。而他眼眶赤红,泪水如断线珠子般,一颗一颗坠落在雕花床沿。
锢尘听见他轻声呢喃。
“她不会原谅我了……”
“是我毁了她的一切……”
“最该死的是我……”
锢尘知道,回宫后的公子,来到了本属于他的阶级之后的他,接触到的都是体面、仁善的好人,他们母慈子孝,其乐融融。譬如,公主与其生母的相处。
母女俩亲密相拥、言笑晏晏的一幕,深深刺激着公子的眼球。
那个时候的公子在想什么呢。
也许他短暂地想起了妹妹和虞向青温馨相处的时光,想起了妹妹脸上洋溢的幸福的微笑。
公子作为兄长,是极称职的,他近乎于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宠溺无度的兄长,次次都在向妹妹妥协。
他有无数次机会对虞向青进行报复。
却始终没有下手。
或许对母亲的爱已稀薄到难以寻觅,仅仅只是想留住妹妹脸上的笑容而已。
可一切终究是毁了、被他亲手毁了。
夜深人静时的虞寒仪,就这样独自一人反刍着那些痛苦的记忆,把灵魂放在烈火上反复炙烤。
他的体内有一个冷血残酷、只知杀人不知人/伦亲情为何物的怪物、和一个良知尚存、名为“虞羡鱼的哥哥”的存在,两者互相撕咬,恨不得致对方于死地,却谁也占不了上风。
可是……怪物吗?没有谁生下来就是一头怪物,公子定也是有过人的喜怒哀乐。
而这些全都牵系在一人身上,当他被那个人抛弃了,也就是被全世界抛弃了,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锢尘能够感知到,每当殿下又一次想起,自己是虞二公子时,那种想要杀掉自己的心情,就会比上一次更加的强烈。
他手腕纵横交错的伤口,愈合的速度越来越慢,身上越来越没有生机,如同孤魂野鬼,下一刻就会灰飞烟灭。
那就是虞寒仪作为昭王殿下,在照夜城度过的第一年。凭借着无止境的自残,来对抗死亡的侵蚀,和对妹妹的想念。
而一直被殿下佩戴在身上的药师珠,不过是诸葛宋伪造的假物,真正的药师珠早已被他收在了一个最隐秘的地方。
他身上的血必须保持毒性,这是他最后能与妹妹产生联系的羁绊了。他不愿亲手斩断,哪怕妹妹早已跟他划清界限。
带着对他的憎恨与厌恶,把尖刀深深地插/进了他的腹部,他也依旧卑微贪婪地紧抓着这份虚无的羁绊不放。
就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锢尘就是在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意识到……
殿下已经病入膏肓、药石罔效了。
于是,他向陛下请求,安排医官,为殿下进行了一场针灸,把所有关于那人的回忆,尽皆封存。
——只有忘记那些,才能活下去。
月眠山中,锢尘心惊胆战地旁观着这对兄妹的相处,不敢露面,更不敢吐露任何一点真相。
他知道对于殿下来说,记忆是痛苦的,唯有遗忘才是好事。
自幼被当成继承帝业的棋子,在祖父的精心安排下,见证了无数人性之恶。从此满手鲜血、遁入黑暗的公子,看似拥有一切,却一无所有的公子,他唯一能抓住的是妹妹,也只有妹妹了。
可以说他完全把自己作为正常人的一面,融入到了妹妹的身体里,一旦跟妹妹分离便会无比的焦虑、痛苦、煎熬。
他甚至能够断定……
一旦恢复了关于妹妹的记忆,再次被他最爱的妹妹抛弃。殿下会成为彻头彻尾的疯子。
所以眼下对虞羡鱼的离开,锢尘是松了口气的,至少殿下并未想起那一切,也未曾在对方身上投入太深的情感。
依殿下清冷淡漠、万事不萦于心的性子,过不了多久,便能把这位仅有数面的女子忘在脑后。
“雪鸿姑娘……”
锢尘劝说:“这名字一听便不是真名。殿下,依属下看,此女倒颇有那名士做派,隐逸洒脱,不理俗务,深叫属下佩服。”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晋昭的脸色,见无异样才继续说下去:
“既是那离世修行之人,想必定是生性不爱拘束、四海为家惯了,此番不辞而别,或是兴之所至,游历一方美景而去。人间四时,观云卷云舒,听潮起潮落,也不失为一桩乐事。殿下不若全当一场缘分,缘聚缘散,不必执念……”
观云卷云舒,听潮起潮落么。
晋昭抬睫,一缕晴光映雪,正破窗而来,洒落在他的脸上。深刻俊雅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近乎于神性的美貌。五官却如冰雪雕琢,毫无温度,明暗不定。
“回京。”他淡淡道,似是认可了锢尘的这一番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