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求征集大会进行到第七天，筐里收了三百四十七张纸。
周晚蹲在冷宫偏殿里，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摊在地上。
淑妃的。
冯渊的。
总管的。
小狗子的。
还有——
某宫女的枣泥酥。
某侍卫的翠儿。
某老太监的出宫。
某小宫女的吃饱饭。
某御医的太后的眼睛。
某——
她停住了。
又一张没有署名的。
上面写着：
“想看周贵人穿着龙袍，每天去太极殿骂人。”
周晚看着那行字。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把这张纸单独拿出来，放到一边。
谢广鲲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需求，”他说，“可以驳回。”
周晚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每天去骂人，太累了。”
周晚想了想。
“有道理。”她说。
她拿起笔，在那张纸上批了一行字：
“需求不合理。改为：每周一次。”
然后把纸放回筐里。
谢广鲲看着她。
“每周一次就不累了？”
周晚头也没抬。
“每周一次，”她说，“可以顺便开周会。”
谢广鲲沉默了。
他开始有点同情那些文武百官了。
---
第三百四十七张纸全部看完，周晚站起来，揉了揉腰。
“谢广鲲。”
“嗯。”
“明天开个会。”
谢广鲲愣了一下。
“什么会？”
周晚指着地上那堆纸。
“需求评审会。”她说。
谢广鲲看着她。
“评审什么？”
周晚蹲下去，从那堆纸里挑出几张。
淑妃的：想学会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好看。
冯渊的：想亲手给那冤案写祭文。
总管的：想开一家自己的馆子。
小狗子的：想学会写字。
某御医的：想治好太后的眼睛。
她把这几张纸排成一排。
“这几个，”她说，“优先级最高。”
谢广鲲凑过来看了看。
“为什么？”
周晚指着淑妃那张。
“这个，”她说，“是自我认知模块的迭代需求。”
又指着冯渊那张。
“这个，是历史遗留问题修复。”
指着总管那张。
“这个，是新业务线立项。”
指着小狗子那张。
“这个，是员工基础技能培训。”
指着御医那张。
“这个，是核心KPI——太后满意度直接关系到项目存续。”
谢广鲲看着她。
她继续说。
“其他的，”她指了指那堆剩下的，“要么是功能优化，要么是资源申请，要么是——”
她顿了顿，拿起那张“每天去太极殿骂人”的。
“要么是这种娱乐性需求。”
她把那张纸放进另一个筐里。
“这个筐，”她说，“叫‘需求池’。”
谢广鲲看着那两个筐。
一个筐里躺着五张纸。
一个筐里躺着三百四十二张纸。
他忽然问了一句。
“需求池里的，”他说，“什么时候做？”
周晚想了想。
“等有空的时候。”她说。
谢广鲲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画的那八十版龙袍。
每一版都是“等有空的时候”做的。
等了三年。
还在等。
他开口了。
“周晚。”
“嗯。”
“你那个需求池，”他说，“会淹死人。”
周晚抬起头。
看着他。
他指了指自己。
“我。”他说，“在里面泡了三年。”
周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个装满了三百四十二张纸的筐。
看了很久。
她忽然把那筐里的纸全部倒出来。
一张一张重新看。
枣泥酥。
翠儿。
出宫。
吃饱饭。
照镜子。
写祭文。
开馆子。
学写字。
治眼睛。
骂人。
——
她看完最后一张。
抬起头。
看着谢广鲲。
“谢广鲲。”
“嗯。”
“你那个八十版龙袍，”她说，“现在在哪？”
他愣了一下。
“在暗格里。”
“拿出来。”
他看着她。
“做什么？”
周晚指着那堆纸。
“和这些放在一起。”她说。
“放在一起？”
“嗯。”她说，“需求池里，应该有它一个位置。”
谢广鲲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周晚在身后说了一句。
“拿回来，自己投进去。”
他停下来。
没回头。
“自己投？”
“嗯。”她说，“自己的需求，自己提。”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好。”
---
第二天一早，御花园。
那张三条腿的桌子还在，垫着那块瓦片，稳当当的。
桌上放着两个筐。
一个筐上贴着“评审中”。
一个筐上贴着“需求池”。
周晚坐在桌子后面。
谢广鲲蹲在她旁边。
太后居然也来了，坐在一张不知从哪搬来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杯热茶。
秦姑姑站在太后身后，脸上还是那副寡淡的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评审中”的筐。
御花园里三三两两站着人。
淑妃带着翠儿，站在左边的花丛旁。
冯渊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站在右边的假山前。
总管系着围裙，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张纸——是菜单。
小狗子缩在总管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张望。
还有御医。
还有那个想娶翠儿的侍卫。
还有那个想出宫的老太监。
还有那个想吃饱饭的小宫女。
还有——
周晚数了数。
大概三十多号人。
她清了清嗓子。
“都到了？”她说。
没人回答。
她继续说。
“今天开需求评审会。”
还是没人回答。
她指着那个“评审中”的筐。
“这里面有五条需求，”她说，“优先级最高。”
“现在一条一条过。”
她从筐里拿出第一张纸。
展开。
“想学会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好看。”
提需人：淑妃。
周晚念完。
抬起头，看着淑妃。
“淑妃娘娘，”她说，“请阐述你的需求背景。”
淑妃愣了一下。
“什么背景？”
周晚说：“为什么要提这个需求？解决了什么问题？预期收益是什么？”
淑妃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晚等着。
旁边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淑妃的脸有点红。
她咬了咬嘴唇。
然后开口了。
“因为——”她说，“因为本宫照了十五年镜子。”
“每天照。”
“每次照都觉得脸歪。”
她顿了顿。
“后来周贵人告诉本宫，不是脸歪，是镜子歪。”
“镜子修好了，本宫看清了自己的脸。”
“但是——”
她停住了。
周晚看着她。
“但是什么？”
淑妃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但是本宫发现，”她说，“不看镜子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脸歪。”
“习惯了。”
“十五年的习惯。”
她抬起头。
看着周晚。
“本宫想改掉这个习惯。”
“想学会——”
她顿了顿。
“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好看。”
御花园里很静。
静到能听见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周晚看着淑妃。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需求背景：十五年错误镜像导致的自我认知偏差
解决目标：建立不依赖外部反馈的自我认同
预期收益：减少焦虑，提升幸福感
优先级：P0
写完，她抬起头。
“这个需求，”她说，“通过了。”
淑妃愣了一下。
“通过了？”
“嗯。”
“那——那接下来怎么办？”
周晚想了想。
她转过头，看着谢广鲲。
“谢广鲲。”
“嗯。”
“这个需求，”她说，“你来实现。”
谢广鲲愣住了。
“我？”
“嗯。”
“怎么实现？”
周晚想了想。
“每天夸她一句。”她说。
谢广鲲更愣了。
“什么？”
周晚指着淑妃。
“每天早上，让人去淑妃宫门口喊一声——”
她顿了顿。
“淑妃娘娘今天也很好看。”
谢广鲲看着她。
淑妃也看着她。
所有人都看着她。
周晚面不改色。
“连续喊三十天，”她说，“三十天后，她就不需要镜子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
太后笑了。
笑得把手里的茶都洒出来半杯。
秦姑姑嘴角抽了抽，那张寡淡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冯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总管蹲下去，假装在系鞋带。
小狗子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然后赶紧捂住嘴。
淑妃站在那里，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最后她也笑了。
笑得蹲下去，笑得翠儿赶紧扶住她。
谢广鲲看着周晚。
周晚看着他。
“怎么？”她说，“实现不了？”
谢广鲲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实现得了。”他说。
“但是——”
他顿了顿。
“这个需求，”他说，“应该让冯大人来实现。”
周晚愣了一下。
“为什么？”
谢广鲲指着冯渊。
“他是御史。”他说。
“御史的工作就是每天上朝。”
“上朝必经淑妃宫门口。”
周晚看着他。
他继续说。
“顺路。”他说。
“不增加人力成本。”
“不占用额外资源。”
“而且——”
他顿了顿。
“御史说话，有公信力。”
周晚沉默了。
她看着谢广鲲。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谢广鲲。”
“嗯。”
“你以前是做产品的吧？”
他愣了一下。
“不是。”他说，“我是美术。”
周晚点了点头。
“美术做成这样，”她说，“可以考虑转行了。”
---
第一需求通过。
第二张纸。
“想亲手给那冤案写祭文。”
提需人：冯渊。
周晚念完。
看着冯渊。
“冯大人，”她说，“请阐述需求背景。”
冯渊站出来。
清了清嗓子。
“十二年前，”他说，“有一桩案子，判错了。”
“人死在牢里。”
“昨天，真相查清了。”
他顿了顿。
“老夫想给他写一篇祭文。”
周晚看着他。
“就这样？”
冯渊点了点头。
“就这样。”
周晚低下头，在那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需求背景：历史遗留问题，责任人愧疚
解决目标：心理补偿，仪式感
预期收益：冯渊晚上能睡着觉
优先级：P1
写完，她抬起头。
“这个需求，”她说，“通过了。”
冯渊愣了一下。
“通过了？”
“嗯。”
“那——那老夫现在就去写？”
周晚摇了摇头。
“不急。”她说。
“为什么？”
周晚指着那张纸上的“预期收益”。
“你知道这个收益，”她说，“谁来验收吗？”
冯渊愣住了。
周晚继续说。
“你晚上能不能睡着觉，”她说，“你自己说了不算。”
“得问太后。”
冯渊转过头，看着太后。
太后端着茶杯，正慢悠悠地喝茶。
感觉到冯渊的目光，她抬起头。
“冯大人。”她说。
“臣在。”
“你写祭文，”她说，“写完先给我看。”
冯渊愣了一下。
“为什么？”
太后放下茶杯。
“因为——”她顿了顿。
“那桩案子，我知道。”
御花园里忽然安静下来。
太后看着冯渊。
冯渊看着太后。
周晚看着他们两个。
谢广鲲凑到周晚耳边。
“太后知道？”他小声说。
周晚点了点头。
“她在这个世界二十年，”她小声说，“什么不知道？”
谢广鲲沉默了。
---
第二需求通过。
第三张纸。
“想开一家自己的馆子。”
提需人：御膳房总管。
周晚念完。
看着总管。
总管从槐树底下跑出来，手里攥着那张菜单，满脸堆笑。
“周贵人，”他说，“老奴的需求，您给评评？”
周晚看着他那张菜单。
密密麻麻写满了菜名。
她数了数。
凉菜十二道。
热菜二十四道。
汤品六道。
主食八道。
点心十道。
一共六十道菜。
周晚抬起头。
看着总管。
“你知道开一家馆子，”她说，“需要多少成本吗？”
总管愣住了。
“成本？”
“嗯。”周晚说，“铺面、装修、桌椅、碗筷、食材、人工、水电气、税费——”
她顿了顿。
“你算过吗？”
总管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晚继续说。
“你有商业计划书吗？”
“有市场调研吗？”
“有目标客群分析吗？”
“有竞品对标吗？”
“有三年财务预测吗？”
总管的脸越来越白。
白得像他围裙上的面粉。
周晚看着他那张菜单。
“六十道菜，”她说，“后厨需要多少人？”
总管想了想。
“至少……八个？”
“八个厨子，四个帮工，两个洗碗，两个传菜——”
周晚顿了顿。
“你算过人力成本吗？”
总管不说话了。
周晚看着他。
“这个需求，”她说，“需要打回去重新写。”
总管愣了一下。
“重新写？”
“嗯。”她说，“把商业计划书补上。”
“市场调研。”
“客群分析。”
“财务预测。”
“人力成本测算。”
“还有——”
她指着那张菜单。
“六十道菜太多。”
“先砍到二十道。”
“等生意做起来了，再慢慢加。”
总管站在那里。
手里的菜单攥得皱巴巴的。
过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周贵人，”他说，“您这评审，比御膳房那口大锅还熬人。”
周晚没说话。
谢广鲲在旁边接了一句。
“那锅熬的是汤，”他说，“这熬的是人。”
总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厉害了。
笑得腰都弯下去。
笑完了，他直起身。
“行。”他说，“老奴回去写。”
“写完了再来投。”
周晚点了点头。
总管转身跑了。
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围裙上的面粉扑簌簌往下掉。
---
第三需求打回。
第四张纸。
“想学会写字。”
提需人：小狗子。
周晚念完。
看着小狗子。
小狗子从总管身后探出脑袋，怯生生的。
周晚问：“为什么要学写字？”
小狗子小声说：“因为……因为想给娘写信。”
周晚愣了一下。
“你娘在哪儿？”
小狗子低下头。
“不知道。”他说，“小时候被卖进宫，就再也没见过了。”
“想写信，不知道往哪寄。”
“但——”
他抬起头。
“但会写字了，就可以把想说的话写下来。”
“万一哪天见着了，就能给她看。”
御花园里又安静下来。
周晚看着小狗子。
看着他瘦小的肩膀。
看着他绞在一起的手指。
看着他亮亮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转过头，看着谢广鲲。
“谢广鲲。”
“嗯。”
“你教他。”她说。
谢广鲲愣了一下。
“我？”
“嗯。”她说，“你字写得好。”
谢广鲲张了张嘴。
想说他没教过别人。
但看着小狗子那双亮亮的眼睛。
他说不出口。
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小狗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跑过来。
跑到谢广鲲面前。
扑通跪下去。
磕了个头。
谢广鲲吓了一跳。
“起来起来！”
小狗子爬起来，还在笑。
笑得眼睛弯起来。
笑得脸上的灰都裂开了缝。
“陛下，”他说，“奴才、奴才一定好好学！”
谢广鲲看着他。
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自己刚入行那年。
蹲在工位上，对着数位屏，一笔一笔画龙袍。
那时候也没人教。
也是自己一点一点学的。
他伸出手，在小狗子脑袋上拍了一下。
“明天开始。”他说。
“每天下朝后，来太极殿。”
小狗子使劲点头。
点得脑袋都快掉下来。
---
第四需求通过。
第五张纸。
“想治好太后的眼睛。”
提需人：御医。
周晚念完。
抬起头，看着御医。
御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胡子花白，戴着顶旧官帽，站在那里，有点紧张。
周晚问：“太后的眼睛怎么了？”
御医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太后开口了。
“老毛病。”她说，“看东西越来越模糊。”
她顿了顿。
“二十年了。”
周晚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垂着的眼睛。
眼皮耷拉着，遮去小半瞳仁。
不是困。
是看不清。
周晚问御医：“能治吗？”
御医低着头。
“臣——”他说，“臣不知道。”
周晚等着。
御医继续说。
“太后这眼疾，臣治了十五年。”
“越治越差。”
“臣——”
他忽然抬起头。
看着周晚。
“臣想治好她。”
“不是为了KPI。”
“不是为了升职。”
“就是——”
他顿了顿。
“就是想治好她。”
御花园里很静。
静到能听见风吹过假山的声音。
太后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周晚看着御医。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那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需求背景：二十年眼疾，久治不愈
解决目标：恢复视力
预期收益：太后能看清第二十五版离职邮件
优先级：P0
写完，她抬起头。
“这个需求，”她说，“通过了。”
御医愣了一下。
“通过了？”
“嗯。”
“那——那臣该怎么做？”
周晚想了想。
她转过头，看着谢广鲲。
“谢广鲲。”
“嗯。”
“源代码里，”她说，“有没有眼科模块？”
谢广鲲愣了一下。
“什么？”
“眼科模块。”周晚说，“治疗眼睛的那种。”
谢广鲲沉默了三秒。
“这是宫斗页游，”他说，“不是三甲医院。”
周晚点了点头。
“那就现写一个。”她说。
谢广鲲看着她。
她也看着谢广鲲。
“你写代码，”她说，“他开药方。”
“双线并行。”
“谁先跑通算谁的。”
谢广鲲沉默了。
御医也沉默了。
太后笑了。
笑得把手里的茶喝完了。
---
五条需求评审完毕。
两条P0通过。
两条P1通过。
一条打回重写。
周晚站起来。
拍了拍膝上的灰。
看着那群围观的人。
“今天的评审会，”她说，“到此结束。”
没人动。
周晚继续说。
“需求池里还有三百四十二条。”
“下周二，继续过。”
“想来的，自己来。”
“不想来的——”
她顿了顿。
“让想来的人帮你们提。”
众人开始交头接耳。
周晚转身要走。
忽然有人喊了一句。
“周贵人！”
她停下来。
回头。
是那个想娶翠儿的侍卫。
侍卫站在那里，脸红得像猴屁股。
“臣——”他说，“臣的需求，什么时候能过？”
周晚看着他。
“你的需求是什么？”
侍卫低着头。
“娶、娶翠儿。”
周晚点了点头。
她转过头，看着翠儿。
翠儿站在淑妃身后，脸也红得像猴屁股。
周晚问翠儿：“你想嫁吗？”
翠儿低着头，绞着衣角。
半天，点了点头。
很轻。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周晚又转过头，看着那个侍卫。
“她同意了。”她说。
侍卫愣住了。
“什么？”
周晚指着翠儿。
“她点头了。”她说。
“你的需求，已经实现了。”
侍卫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忽然跑过去。
跑到翠儿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
脸红得像两盏灯笼。
周围开始有人起哄。
淑妃第一个鼓掌。
冯渊跟着拍手。
总管吹了声口哨。
小狗子跳起来喊“噢——！”
太后端着茶，笑盈盈地看着。
周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
谢广鲲站在她旁边。
“周晚。”
“嗯。”
“这个需求，”他说，“评审得最快。”
周晚点了点头。
“因为——”她说，“不需要代码。”
谢广鲲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蹲下去。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晚看着他。
“笑什么？”
谢广鲲抬起头。
看着她。
“没什么。”他说。
“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
“你挺适合干这行的。”
周晚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笑。
日头正在偏西。
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道影子。
挨得很近。
几乎要叠在一起。
---
回冷宫的路上，周晚忽然问了一句。
“谢广鲲。”
“嗯。”
“你那个龙袍，”她说，“投进需求池了吗？”
谢广鲲沉默了一下。
“投了。”他说。
“哪张纸？”
他想了想。
“没写。”他说。
周晚看着他。
“没写？”
“嗯。”他说，“就是那张没署名的。”
周晚愣了一下。
“每天去太极殿骂人那张？”
“不是。”
“想看周贵人穿着龙袍那张？”
“也不是。”
周晚想了想。
“那是哪张？”
谢广鲲没有答。
他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周晚跟上去。
“谢广鲲。”
“嗯。”
“到底哪张？”
他停下来。
转过身。
看着她。
“就是——”他说。
他顿了顿。
“想看她穿着我画的龙袍，站在猎户座下面笑。”
周晚愣住了。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夕阳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地。
过了很久。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张纸，”她说，“在我这儿。”
谢广鲲愣了一下。
周晚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叠得整整齐齐的。
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
“想看她穿着我画的龙袍，站在猎户座下面笑。”
没有署名。
谢广鲲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久到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
他抬起头。
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周晚没有答。
她只是指了指他的袖口。
那里有一点干涸的朱砂。
三年前就有了。
今天早上又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笑得那点朱砂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周晚。”
“嗯。”
“这个需求，”他说，“能过吗？”
周晚看着那张纸。
看着那行字。
看着那个没有署名的署名。
她点了点头。
“能过。”她说。
“什么时候实现？”
她抬起头。
看着天边。
猎户座还没升起来。
但她知道它在哪。
“等晚上。”她说。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天边，最后一缕夕阳正在沉落。
再过一会儿，星星就会亮起来。
参宿四。
参宿七。
还有那三颗排成一线的腰带。
他忽然问了一句。
“周晚。”
“嗯。”
“你笑的时候，”他说，“比猎户座好看。”
周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
嘴角弯着。
夕阳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金色。
---
【第十二章·完】
章末注：
据《昭仁帝实录》卷三百七十二载：
“十一月乙巳，周贵人集众人于御花园，行‘需求评审会’。凡五条，过者四，驳者一，皆大欢喜。”
“是夕，帝与贵人立于冷宫院中，仰观猎户座。帝指参宿四曰：‘这颗最亮。’贵人曰：‘人眼看差不多。’”
“帝默然良久，忽曰：‘你笑的时候，比它亮。’”
——史官未记的是：
那天晚上的猎户座，确实不怎么亮。
但冷宫院子里那两个人，笑了很久。
久到小狗子跑来喊他们吃饭，
久到太后派人来问“需求池里的三百四十二条什么时候过”，
久到——
算了。
不重要。
反正需求可以慢慢改。
笑不能停。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