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需求征集大会

迭代六启动的第一天,周晚让人在御花园摆了一张桌子。

桌子是旧的,从冷宫库房里翻出来的,四条腿有三条不平,垫了块瓦片才稳住。

桌上搁着一个大筐。

筐是新的,竹编的,翠儿亲手编的,编了整整一宿,手指头都磨破了。

筐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八个大字:

“需求征集——畅所欲言”

周晚坐在桌子后面,面前铺着那张地图,手里攥着笔。

谢广鲲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另一支笔。

两人等着。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御花园的假山上,把太湖石照得明晃晃的。

第一批路过的是几个洒扫内侍。

他们远远看见那张桌子,又看见桌子后面坐着的人,再看见那人身上穿的——虽然是普通宫装,但袖口那条蜈蚣绣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陛下亲手缝的。

几个内侍交换了一下眼神。

然后低头,加快脚步,绕道走了。

周晚看着他们的背影。

沉默了三秒。

“谢广鲲。”

“嗯。”

“他们为什么跑了?”

谢广鲲想了想。

“可能怕你让他们写需求。”

周晚愣了一下。

“写需求有什么可怕的?”

谢广鲲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那几个内侍越来越小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刚入行的时候。

每次产品经理说“大家畅所欲言啊”,他就头皮发麻。

因为“畅所欲言”之后,往往是“你这个需求不合理”、“这个实现不了”、“这个优先级不够”。

最后他的那些“所欲言”,全都被打回来,变成八十版龙袍。

他收回目光。

看着周晚。

“周晚。”

“嗯。”

“你那个‘畅所欲言’,”他说,“是真的畅所欲言吗?”

周晚想了想。

“真的。”她说。

“什么需求都收?”

“什么需求都收。”

“不合理也收?”

“收。”

“实现不了也收?”

“收。”

“优先级不够也收?”

周晚看着他。

“谢广鲲。”

“嗯。”

“你那些龙袍,”她说,“都收。”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不再问了。

---

日头升到半空时,终于来了第一个人。

是淑妃。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没敷粉,没画眉,素着一张脸,带着翠儿,款款走过来。

走到桌前,她停下来。

低头看了看那个筐。

又抬头看了看周晚。

“周贵人。”

“淑妃娘娘。”

“这筐——”淑妃顿了顿,“是收什么的?”

周晚指了指筐上那张纸。

“需求。”

淑妃看着那八个大字。

需求征集——畅所欲言。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叠得整整齐齐的。

递给周晚。

周晚接过来。

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想学会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好看。”

周晚看着那行字。

抬起头。

看着淑妃。

淑妃站在那里,日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没敷粉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眼角有几道细纹。

眉心有一粒小小的痣。

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细细的皮。

但很好看。

周晚把那张纸折起来。

放进筐里。

“收下了。”她说。

淑妃点了点头。

转身要走。

周晚忽然开口。

“淑妃娘娘。”

淑妃停下来。

回头。

周晚看着她。

“你已经会了。”她说。

淑妃愣了一下。

周晚继续说。

“刚才你走过来的时候,”她说,“没照镜子,也没问翠儿。”

“你就那么走过来了。”

“穿着鹅黄色的衣裳,素着脸。”

她顿了顿。

“挺好看的。”

淑妃站在那里。

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笑。

是另一种。

很轻。

很浅。

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点涟漪。

“周贵人。”她说。

“嗯。”

“你那个筐,”她说,“以后本宫每天都来投。”

周晚点了点头。

淑妃转身走了。

翠儿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

跑出几步,她回过头来,冲周晚挥了挥手。

周晚也挥了挥手。

---

第二个来的是冯渊。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

走到桌前,他停下来。

低头看了看那个筐。

又抬头看了看周晚。

“周贵人。”

“冯大人。”

冯渊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也是叠得整整齐齐的。

递给周晚。

周晚接过来。

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

“想亲手给那冤案写祭文。”

周晚看着那行字。

抬起头。

看着冯渊。

冯渊站在那里,日光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清清楚楚。

眼睛有点红。

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

周晚把那张纸折起来。

放进筐里。

“收下了。”她说。

冯渊点了点头。

转身要走。

周晚忽然开口。

“冯大人。”

冯渊停下来。

回头。

周晚看着他。

“那冤案,”她说,“不是你的错。”

冯渊愣了一下。

周晚继续说。

“那时候你看不清。”

“不是你的问题。”

“是窗棂的问题。”

冯渊站在那里。

看着她。

看了很久。

那双写了几十年奏折的手,又开始抖。

很轻。

但确实在抖。

他忽然开口。

声音有点哑。

“周贵人。”

“嗯。”

“那窗棂,”他说,“是你让陛下拨款修的。”

周晚没有说话。

冯渊继续说。

“老夫这辈子,”他说,“跪过三个皇帝,骂过六部尚书,哭停过两项工程。”

“从来没人告诉过老夫——”

他顿了顿。

“不是老夫的错。”

周晚看着他。

他也看着周晚。

日光从他们之间漏过去,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缝。

冯渊忽然弯下腰。

鞠了一躬。

很深。

深到他那洗得发白的官袍都皱了起来。

然后他直起身。

转身走了。

走得比来时快。

快得多。

周晚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那挺得笔直的脊背。

忽然想起他跪在太极殿前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挺得笔直。

但不一样。

那时候是硬撑。

现在——

现在是真直。

---

第三个来的是御膳房总管。

他没穿官袍,穿着一身短褐,腰里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

他跑到桌前,气喘吁吁的。

“周、周贵人!”

周晚看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皱巴巴的,边角还沾着一点菜叶。

递给周晚。

周晚接过来。

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

“想开一家自己的馆子。”

周晚看着那行字。

抬起头。

看着总管。

总管站在那里,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但那笑底下,有点紧张。

周晚问:“什么样的馆子?”

总管愣了一下。

“什么?”

“馆子,”周晚说,“什么样的?”

总管想了想。

“就——”他说,“就那种小馆子。”

“几张桌子,几把凳子,卖点家常菜。”

他顿了顿。

“不要御膳房那么大。”

“也不要那么多人。”

“就想——”他挠了挠头,“就想自己当掌柜。”

周晚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沾着面粉的手。

看着他那围裙上没拍干净的菜叶。

她忽然问了一句。

“有名字吗?”

总管愣住了。

“什么名字?”

“馆子的名字。”

总管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晚等着。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还没想好。”他说。

周晚把那纸折起来。

放进筐里。

“那就想好了再来投。”她说。

总管愣了一下。

“再来投?”

“嗯。”周晚说,“需求可以改。”

“今天想开馆子,明天想好名字,后天想菜单——”

她顿了顿。

“随时来投。”

总管站在那里。

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笑得脸上的褶子全堆在一起。

“周贵人,”他说,“您这筐,比御膳房那口大锅还能装。”

周晚没说话。

谢广鲲在旁边接了一句。

“那锅能装多少?”

总管想了想。

“三只羊。”他说。

谢广鲲点了点头。

“这筐,”他说,“能装一千多个需求。”

总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厉害了。

笑得腰都弯下去。

笑完了,他直起身。

“周贵人,”他说,“明儿个老奴还来。”

“带菜单来。”

周晚点了点头。

总管转身跑了。

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围裙上的面粉扑簌簌往下掉,落了一路。

---

第四个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

十四五岁,瘦瘦小小的,站在桌前,低着头,不敢看人。

周晚看着他。

等了半天,他也不说话。

周晚开口。

“有事?”

小太监抬起头。

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双手捧着,递过来。

周晚接过来。

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写的:

“想学会写字。”

周晚看着那行字。

抬起头。

看着小太监。

小太监还是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绞白了。

周晚问:“你叫什么?”

小太监小声说:“小狗子。”

周晚愣了一下。

“小狗子?”

“嗯。”他说,“没大名。”

周晚看着他。

看着他绞在一起的手指。

看着他瘦小的肩膀。

看着他那不敢抬起来的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多大了?”

小狗子说:“十四。”

周晚沉默了一下。

十四岁。

她十四岁的时候,在念初中,每天被作业压得抬不起头。

他十四岁的时候,在宫里当差,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

放进筐里。

“收下了。”她说。

小狗子抬起头。

看着她。

眼睛亮亮的。

“真、真的?”

“真的。”

小狗子站在那里,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

磕了个头。

周晚吓了一跳。

“起来起来!”

小狗子爬起来,还在笑。

笑得眼睛弯起来。

笑得脸上的灰都裂开了缝。

“周贵人,”他说,“奴才、奴才以后天天给您磕头!”

周晚摆了摆手。

“不用磕头。”她说,“把字写好就行。”

小狗子使劲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跑了。

跑得飞快。

像一只真的小狗子。

---

日头偏西时,筐里已经收了三十七张纸。

周晚把那些纸倒出来,一张一张看。

淑妃的。

冯渊的。

总管的。

小狗子的。

还有——

某宫女写的:想学会做枣泥酥。

某侍卫写的:想娶翠儿。

某老太监写的:想出宫看看。

某小宫女写的:想有一天能吃饱饭。

某御医写的:想治好太后的眼睛。

某——

周晚停住了。

最后一张纸。

没有署名。

上面只有一句话:

“想看周贵人穿着龙袍,站在太极殿上骂人。”

周晚看着那行字。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把那张纸递给谢广鲲。

谢广鲲接过来。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笑得蹲都蹲不稳,差点往后仰过去。

周晚看着他。

“笑什么?”

谢广鲲指着那张纸。

“这个需求,”他说,“我能实现。”

周晚愣了一下。

“什么?”

谢广鲲站起来。

拍了拍膝上的灰。

“等着。”他说。

然后他转身跑了。

周晚看着他的背影。

一脸茫然。

---

半个时辰后。

谢广鲲回来了。

手里捧着一卷东西。

走到周晚面前,把那卷东西抖开。

是那身新龙袍。

赤金底,十二章纹。

左袖北斗,右袖猎户座。

参宿四旁边有三颗小小的星,灰线绣的。

尺寸是周晚的尺寸。

刚刚好。

谢广鲲把那身龙袍递给她。

“穿上。”他说。

周晚接过来。

看着他。

“干什么?”

谢广鲲没有答。

他只是指了指太极殿的方向。

“去那儿。”他说。

周晚更茫然了。

“去那儿干什么?”

谢广鲲看着她。

“骂人。”他说。

周晚愣了一下。

“骂谁?”

谢广鲲想了想。

“随便。”他说。

“那个需求,”他指了指筐里那张纸,“是‘站在太极殿上骂人’。”

“没指定骂谁。”

周晚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把那身龙袍抖开,披在身上。

袖子刚刚好。

袍角刚刚好。

她整了整衣领。

抬起头。

看着太极殿的方向。

“走。”她说。

---

太极殿。

朝会刚散。

文武百官正往外走。

忽然有人停住了。

“那是——”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御道上,一个人正往这边走。

赤金的龙袍,十二章纹。

左袖北斗,右袖猎户座。

日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些金线照得明晃晃的。

是周贵人。

众人愣住。

周晚走到太极殿前的台阶上。

停下来。

转过身。

面对着那群目瞪口呆的文武百官。

她清了清嗓子。

然后开口了。

“都站着干什么?”她说。

“下班了还不回家?”

众人愣住。

没有人动。

周晚继续说。

“需求征集大会,明天继续。”

“御花园,老地方。”

“有需求的,自己来投。”

“没需求的——”

她顿了顿。

“回去照镜子。”

众人还是愣着。

周晚看着他们。

忽然指了指冯渊。

“冯大人。”

冯渊一激灵。

“在。”

“你那窗棂修好了?”

“修、修好了。”

“亮不亮?”

“亮。”

“能照见自己的手不?”

冯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能。”

周晚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

然后她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御史。

“你。”

那御史愣住了。

“臣?”

“嗯。”周晚说,“你脸上有根睫毛。”

御史下意识抬手去摸。

摸了个空。

周晚看着他。

“掉地上了。”她说。

御史低头看了看。

地上果然有一根睫毛。

他抬起头,看着周晚。

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晚已经转身了。

她走下台阶。

从那群目瞪口呆的文武百官中间穿过去。

龙袍的袍角从他们面前扫过,扫起一溜细细的灰。

没人敢动。

也没人敢说话。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御道尽头。

冯渊忽然笑了。

笑出声来。

旁边的御史看着他。

“冯大人,您笑什么?”

冯渊指着周晚消失的方向。

“老夫这辈子,”他说,“见过三个皇帝,骂过六部尚书,哭停过两项工程。”

“从来没见过——”

他顿了顿。

“穿着龙袍帮人捡睫毛的。”

御史们也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

笑得太极殿前的琉璃瓦都在抖。

---

御道上。

周晚走得不快。

谢广鲲跟在她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走出很远,周晚忽然停下来。

转过身。

看着他。

“谢广鲲。”

“嗯。”

“我刚才那样,”她说,“算骂人吗?”

谢广鲲想了想。

“算。”他说。

周晚愣了一下。

“那叫骂人?”

“嗯。”他说,“你把那个御史的睫毛说掉了。”

周晚沉默了一下。

“那是他自己掉的。”

“他知道,”谢广鲲说,“但别人不知道。”

周晚看着他。

他继续说。

“明天肯定有人传:周贵人站在太极殿上骂人,把御史的睫毛骂掉了。”

周晚沉默了。

三秒后。

她笑了。

笑得弯下腰去。

笑得龙袍的袖子扫在地上,沾了一溜灰。

谢广鲲蹲下来,把那袖子捡起来,拍了拍灰。

周晚看着他拍灰。

忽然问了一句。

“谢广鲲。”

“嗯。”

“你那个第八十一版,”她说,“是不是专门给我做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拍。

“是。”他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周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拍灰。

日头正在沉落。

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道影子。

挨得很近。

几乎要叠在一起。

袖子拍干净了。

他站起来。

看着她。

“周晚。”

“嗯。”

“明天还来吗?”

周晚想了想。

“来。”她说。

“穿这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龙袍。

又抬起头。

看着他。

“穿。”她说。

他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御道很长。

走得慢一点也无妨。

---

冷宫。

周晚把那身龙袍脱下来。

叠好。

放在架子上。

她转身看着那个筐。

筐里躺着三十七张纸。

三十七个需求。

三十七个想活成自己的人。

她忽然想起今天那些人。

淑妃走过来的样子。

冯渊鞠躬的样子。

总管挠头的样子。

小狗子磕头的样子。

还有那个没署名的——

想看周贵人穿着龙袍,站在太极殿上骂人。

她笑了。

然后她拿起笔。

在那张地图上,又添了一笔。

第十一章:需求征集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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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早。

她想。

慢慢来。

反正服务器还没停。

反正——

她看着架子上那身龙袍。

反正有人给缝袖子。

---

【第十一章·完】

章末注:

据《昭仁帝实录》卷三百七十一载:

“十一月戊戌,周贵人陈筐于御花园,令有欲自言者,投纸其中。是日得三十七纸,所言各殊,或曰学书,或曰开肆,或曰娶妇,或曰饱饭。”

“帝问:‘此何意?’”

“贵人曰:‘让他们自己给自己提需求。’”

“帝又问:‘提了如何?’”

“贵人曰:‘一个一个实现。’”

——史官未记的是:

那三十七个需求里,有一个被实现得最快。

就是那个“想看周贵人穿着龙袍站在太极殿上骂人”的。

实现者:谢广鲲。

用时:半个时辰。

成本:把珍藏了三个月的龙袍从架子上取下来,拍干净灰,递出去。

回报:看着她穿着它,从御道上走过去。

值。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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