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羡煞

地平线上,邺城的轮廓在冬日的灰蒙中显形。西倚太行余脉如伏虎,北临漳河白练似玉带,天然的屏障拱卫着这正在急速膨胀的冀州心脏。夯土的城墙虽显粗粝,却连绵厚重,透着新霸主的蛮横底气。城头猎猎作响的是巨大的“袁”字旗。

郭嘉歪靠在缃叶身上,肩背抵着她的手臂,侧颊几乎完全陷进她肩窝温软的衣料里。看着远处渐次清晰的巨大轮廓,略抬了些头,轻语在缃叶耳边溢出,“这袁本初,高楼起得倒快。”

车驾随着人流缓缓挪向城门,喧嚣与寒意一同涌来。流民一群群被披甲执锐的袁军兵士粗暴地驱赶至城墙根下临时搭起的窝棚区,与主城隔开一道无形的鸿沟。

空气中弥漫着新伐木料的潮气、未干透的夯土腥味。城内熏香与精炭燃烧后温吞的热气混合着城外窝棚区污物发酵的恶浊。

“荀先生的名帖。”驭者将荐书递给守门军吏。

那军吏本是一脸不耐,目光扫过荐书落款“荀彧”二字,又瞥见车内人容貌清俊,侍女艳色动人,神色顿时恭敬许多。

“原来是颍川荀先生所荐高士!请入城!”

车轮碾过包铁的门槛,发出沉闷的响声。

市肆的喧嚣瞬间包裹了他们。街道比颍川宽阔许多,却被各式车马、牛车、担夫挤得满满当当。临街的铺面大多簇新,酒肆旗幡招摇,丝帛店、漆器坊、铁匠铺鳞次栉比。

穿着厚实锦袍、头戴进贤冠的士族子弟或乘车或骑马,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宴会或某位名士的新作。

二人看到几个衣着光鲜的士子在酒肆二楼临窗高谈阔论,唾沫横飞地议论着袁使君如何“恩泽河北”、“四世三公,德被苍生”,酒肆高楼不起眼的墙角处,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正将最后一点观音土混着雪水,塞进怀中婴儿哭不出声的嘴里。

“看那边。”郭嘉脑袋依旧枕着缃叶肩膀,他下巴蹭了蹭,示意城中心方向。

缃叶顺着望去,一片巨大的工地正在热火朝天地施工。粗大的梁木被绳索吊起,役夫蚂蚁般在木架上攀爬。一座明显超出周围建筑规制的高台已初具雏形,夯土台基厚实得惊人,其上正营建着巍峨的殿宇轮廓。

寒风卷起工地的尘土,也送来监工粗暴的呵斥和役夫压抑的呻吟。

“宫室台阁…”郭嘉扣在缃叶腰际的手指紧了紧,“袁本初的‘十年之粟’,看来是迫不及待要化成这遮云蔽日的砖瓦木石了。”

“骨头缝里都透着凉。这邺城的‘气’,又浊又冷。比颍川差远了。”

缃叶的目光掠过车外那些鲜衣怒马的士族,又落回身边人苍白却难掩清俊的侧脸。她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在冬日里异常醒目的玫红色桃金娘绒花,花蕊间一点嫩黄,如同寒冬里的星火。

“浊气养狼,只是不知……”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袁使君这高楼,想养的是虎狼之师逐鹿天下,还是一群依附在朽木上争食的蛀虫?”

郭嘉忽然低低笑起来,胸腔震动,引得又是一阵轻咳。缃叶立刻轻拍他的背。他咳罢,抬眼,那双总是疏懒倦怠的眸子里,此刻却亮得惊人,带着洞察世事的锐利和一丝近乎狂狷的兴味。

“好姑娘,看得真透。”他抬手,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她鬓边那朵小小的桃金娘,“狼也好,虫也罢。这高楼,正好借来一用,看看这天下,到底有几斤几两能入鼎。”

“缃叶,”他忽然唤她,语气带着点惯有的、理直气壮的任性,“入城安顿好,我要吃你做的粟米糕。要热腾腾的,多加蜜饯。”仿佛刚才那洞穿时局的锐利只是错觉。

缃叶眼中漾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暖流。她将他的氅衣又拢紧了些,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耳垂。

“好。”

————

车驾最终停在邺城东区一所清幽别院前。这是荀彧提前为郭嘉安排的落脚之处,虽不算豪奢,却也干净雅致。院中有几株老梅,枝桠虬结,正酝酿着点点寒苞。

郭嘉本就畏寒,又兼舟车劳顿近月,此刻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漳河水浸透了,又冷又乏。他裹着氅衣,脚步虚浮,几乎是半倚着缃叶才挪进温暖的屋内。

屋内炭盆已燃起,暖意融融。缃叶刚将两人的行囊放下,直起身准备去查看炭盆,一个颀长的身子便毫无预兆地将她扑在了软榻靠包上。

郭嘉未解氅衣,也未脱鞋履,像只大熊般直挺挺地、带着一身寒气就朝她扑压过来!

“哎!”缃叶猝不及防,郭嘉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整张脸深深埋进她颈窝温暖的裘毛领口里,身体几乎完全挂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赖皮劲儿。

“缃娘…”他闷闷的声音透过厚实的衣料传来,“骨头散了…冻僵了…”

缃叶被他这“囫囵一扑”弄得哭笑不得,却早已习惯了他这种任性妄为。她撑了撑榻,稳住身子,而后一手回抱住他的脊背,一手轻轻抚上他埋在颈窝的头,指尖穿入他的发丝,轻轻揉着他的头皮,用掌心的温度驱散那寒意。

“知道冷,还不快把氅衣解了?鞋袜也沾了湿寒气。”她柔声责备,郭嘉听着却全是纵容。

“不解…”郭嘉在她颈窝里摇头,蹭得裘扑簌翻飞,耍赖道,“你身上暖和…比十个炭盆都顶用。让我赖会儿…就一会儿…”他收紧手臂,将她箍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整个儿嵌进她温软的怀抱里取暖。

缃叶无奈,只得由他像八爪鱼般赖着。她从他沉重的臂弯和身躯的缝隙里挤出自己的手,解开他玄青大氅的系带,动作间免不了拉扯到郭嘉颈侧的皮肤。

“嗯…”郭嘉似乎被弄得不甚舒服,在她颈窝里发出模糊的抗议鼻音,却收紧了手臂,将她搂得更实。

郭嘉那双沾染了泥雪湿气的鞋履还踩在榻边。缃叶一边承受着他赖在身上的重量,一边艰难地屈起腿,用自己的脚摸索着,轻轻蹭掉他一只脚上的布履罗袜。鞋履落地,发出轻微的“嗒”声,她又如法炮制蹭掉另一只,脚尖划过他的脚踝,郭嘉像是长在了她身上,用微凉的鼻尖蹭了蹭她温热的颈侧,发出满足的喟叹。

“缃娘…暖和了…”他含混地嘟囔着,像只找到暖炉的猫一般窝着。

鬓边的桃金娘绒花被他蹭得有些歪斜,缃叶索性散开了二人发髻,也将头轻轻抵在了他的头上,微微阖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感觉怀里的身体彻底暖了,还不安分地动了动,缃叶才低声问:“明日…可要去递名刺,拜谒袁使君了?”

“唔…”郭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依旧埋首在她颈间,“急什么…让他高楼里的暖炭再烧旺些,熏香再浓些…养足了精神气才好接见名士嘛…”

又过了许久,郭嘉总算肯露出那张蹭得微红的脸,眸子半睁着,带着几分讥诮:“一路看了这么多‘袁氏恩义’,进城又闻了这满城的‘富贵气’…这位袁使君,骨头太轻了。”

“哦?”缃叶替他理了理蹭乱的鬓发。

“你看,”郭嘉就着原来的姿势,慢悠悠地分析起来,“何进与十常侍阉宦相争,天赐良机,他手握重兵,近在咫尺,却逡巡不前,坐失洛阳,反让董卓那西凉匹夫占了先机,挟持天子…此其‘一疑’,优柔寡断,非雄主之姿。”

“沿途所见,豪族施粥,米粒可数,却高悬‘四世三公恩义千载’的招牌;黑山乱匪分发观音土裹腹,袁军却只驱赶流民,筑墙隔离,任其自生自灭…此其‘二伪’,好虚名而薄实利,重门第而轻生民。仁义?呵,他的仁义是写在牌坊上给人看的。”

“再看这邺城,”他目光投向窗外,“流民窝棚的酸臭未散,城中心的楼台已迫不及待要耸入云霄了。界桥与公孙瓒一场大战,士卒浴血,粮秣消耗必巨,他不思抚恤士卒、充实仓廪以备再战,却急着起这遮云蔽日的宫室…此其‘三奢’。他手下的谋士武将,又有多少只盯着那高楼里的金玉座席,而非想着如何踏平霜雪、廓清寰宇?”

“这样的骨头,撑不起他‘四世三公’的门楣,更撑不起这乱世的鼎。名头响亮,架子端得足,内里却空泛犹豫,好名而惜身,重虚而轻实……自然要去见。不过嘛……”

他收住话头,又往缃叶颈窝里蹭了蹭,“……不急在今日。且让他候着。眼下最要紧的,是我家缃娘怀里这点暖和气儿,可比那袁本初的金玉楼台金贵万倍。好姑娘,再让我赖一刻钟……不,半个时辰……”

缃叶听着他的话,收紧了环抱着他的手臂,脸颊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发,纵容地低语:“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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棘舟
连载中燔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