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袁绍的传召果然到了别院。郭嘉并未如寻常士子般闻召即惊起,只从容道“容嘉稍整仪容,即刻便去拜谒使君。”
他慢条斯理地让缃叶将那件素麻深衣的褶皱细细抚平,还饶有兴致地为缃叶簪了一朵桃金娘绒花。
袁绍政厅设在临时征用的邺城原官署内,虽不及他正在兴建的高楼气派,却也轩敞肃穆。郭嘉在仆役引领下步入时,厅内暖意融融,熏香浓烈得几乎有些呛人。袁绍高踞主位,身着锦袍,头戴进贤冠,面容方正,三缕长髯颇具威仪。他下首坐着几位文士武将,皆屏息凝神。
郭嘉步履从容,姿态疏懒中带着士人特有的清傲,行至阶前,依礼欠身:“颍川郭嘉,拜见袁使君。”
袁绍的目光在郭嘉身上扫过。年轻,太年轻了!又非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那等累世高门出身,昨日递帖已显怠慢,今日传召竟也未火速前来!一丝不悦如细刺般扎入袁绍心底。他素来重名望、讲排场,最恨人轻慢,尤其对方还是个无名小卒。
然而,四世三公的“雅量”必须维持。袁绍脸上瞬间堆起堪称热情的笑容,声音洪亮:“奉孝不必多礼!久闻颍川多奇士,文若(荀彧)荐书更言奉孝有经天纬地之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年少英杰!”他抬手虚扶,示意郭嘉入座。
待郭嘉在下首坐定,袁绍又关切道:“奉孝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冀州虽新定,然本初岂能慢待贤才?来人!”他一声令下,一匣黄澄澄的金锭被捧到郭嘉面前。
“些许薄礼,权作奉孝安家治装之资,莫要推辞。”袁绍笑容满面,语气豪爽,仿佛真是求贤若渴的明主。
郭嘉欠身致谢,语气清淡却恰到好处:“使君厚赐,嘉愧领。颍川至邺,山川形胜,民生百态,皆入眼目,不敢言辛苦。”话中隐含之意,袁绍并未深究。
寒暄片刻,袁绍话锋一转,脸上显出忧国忧民、痛心疾首的神色,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唉!如今天下汹汹,纲常崩坏,皆因天子蒙尘!刘协小儿,年幼无知,被董卓那等奸佞凶徒挟持于长安,号令不出宫门,徒有天子之名!汉室倾颓至此,实乃我辈臣子锥心之痛!”他捶胸顿足,情真意切。
厅内气氛顿时凝重。袁绍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郭嘉身上,带着明显的试探和期待:“为挽狂澜于既倒,扶社稷于将倾,绍与众位贤达思虑再三,以为幽州牧刘虞刘伯安,乃汉室宗亲,德高望重,仁厚爱民,实乃承继大统之不二人选!若奉伯安为帝,则天下忠义之士必云集响应,董贼可灭,汉室可兴!不知奉孝…以为如何?”他紧紧盯着郭嘉,希望这个新来的年轻人能说出支持的话,最好还能引经据典驳斥那些反对的声音。
郭嘉那双疏懒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诚恳,缓缓开口:
“使君心系社稷,欲挽狂澜,此心可昭日月,嘉深感钦佩。”
“立新帝以正视听,亦不失为一策。”
袁绍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
郭嘉话锋却如溪流转过山石,自然而然地转折:“然则,嘉窃以为,此议有三虑,恐使君思之未详。”
袁绍笑容微僵:“哦?奉孝但讲无妨。”
“其一,”郭嘉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名器之重,不可轻授。昔周室衰微,诸侯问鼎,礼乐崩坏之始也。今董卓虽暴,然其所立天子刘协,乃先帝嫡脉,灵帝亲子,名分早定于天下。若因董卓挟持而另立新君,则天子之位,岂非视强权而移?此例一开,天下汹汹,凡拥兵自重者,皆可效董卓故智,择宗室而‘立’之。届时,天子非唯一共主,人皆有之,又有何益?”
他顿了顿,观察袁绍神色。袁绍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这年轻人一开口就直指“名分”要害,且引经据典,难以反驳。
“其二,”郭嘉继续道,语气依旧平和,“刘幽州(刘虞)仁厚长者,天下共知。然嘉闻之,刘幽州本人,对此议坚辞不受,甚至以死相拒。使君强人所难,号令如何服众?政令如何通行?此乃强扭之瓜,难有善果。”
“其三,”郭嘉目光扫过厅内几位神色各异的谋士,最后落回袁绍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董卓暴虐,天下共讨之。罪在卓挟天子,而非天子本身。天子年幼,正需忠贞肱股之臣如使君者,清君侧,诛国贼,奉天子以令不臣!此乃大义所在,人心所向。若舍此光明正道,另起炉灶,恐…反授人以柄,使天下忠义之士疑窦丛生,以为使君另有所图。此乃自陷泥沼,失却大义名分之虑也。”
郭嘉说完,微微欠身:“嘉浅见,或有疏漏,然拳拳之心,皆为社稷虑,为明公计。立帝之事,关乎天下兴亡,还望使君慎之又慎。”
袁绍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本想找个新人摇旗呐喊,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支持,反而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地指出了此议的巨大风险和道义缺陷!尤其是最后一点,几乎戳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担忧——被人说有不臣之心!
他胸中一股郁气翻腾,却又发作不得。郭嘉的话滴水不漏,态度恭敬,他若强行斥责,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不听忠言。
厅内一片尴尬的寂静。几位谋士眼观鼻,鼻观心。袁绍勉强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哈哈…奉孝思虑深远,言之…有理!此事确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他用力挥挥手,仿佛能挥去这令人不快的气氛。
“奉孝初至,旅途劳顿,且先回驿馆好生歇息。他日再邀奉孝共论天下大势!”语气已不复初时的热络,大有送客之意。
郭嘉从容起身,再次行礼:“谢使君赐见。嘉告退。”他广袖垂落,姿态疏朗,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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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西侧耳房专供等候主人的随侍歇脚。
缃叶身着茜色细麻裙衫,鬓边一朵小小的桃金娘绒花,悄然坐在最角落的竹席上,将自己融入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她微微垂首,仿佛在数着裙摆上的针脚,眼角的余光却无声地扫过屋内众人。
此刻正是谋士们在厅堂觐见袁将军的时辰。这里坐了七八人,皆是袁绍谋士的心腹随从。
门口一身月白素纱深衣、发束青玉簪的一看便是荀家的荀礼,在此等候荀谌。他始终垂目端坐。仪态无可挑剔。当一个小侍不慎撞歪他案角的漆盘,他只不动声色地伸手扶正,面前一切秩序严整。
一张木案旁,两个衣着体面的侍从挨得极近。郭图的随从郭禄穿着锦缎襦袍、腰间悬着个精巧鎏金算袋,正眉飞色舞地抛接着一枚杏核。旁边赭色织纹深衣、拇指戴着玉髓扳指的是辛评的家奴辛财,他凑过去自然地拈了郭禄案上果碟里的一颗蜜饯放入口中,两人低声笑语,显然熟稔至极。
“郭爷昨儿个又得了将军赏的貂裘暖手,啧啧,那毛色……”郭禄的声音带着点得意的啧舌音,辛财立刻奉承:“那是自然,郭先生在将军面前,那分量可是……”
房间的另一角,田丰随从田坚不屑地轻哼了一声,他穿着靛青麻布直裰、腰束牛皮,坐得笔直如松,面色沉凝。他身边玄色葛衣、手腕缠着护甲布条的是审配的家丁审正,正用一块素帛细细擦拭着随身携带的短匕,动作一丝不苟,偶尔抬眼扫过郭禄辛财那边,眼神锐利如刀锋。离耳朵稍远些倚着柱子闭目养神的,是沮授的老仆沮明,他怀中揣着几卷竹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
一个穿着缠枝纹绸衫、袖口隐隐透出熏香气的侍从是逢纪之随逢喜,他主子刚劝袁绍从韩馥处哄得荆州,风头正盛。他端着个精致的漆盘,像只忙碌的蜜蜂在几案间穿梭。“来来来,尝尝这西域来的葡萄干,我家主簿剿匪归来,将军特赐的,甜得很!”他笑容满面,声音滑腻带着拖长的尾音,殷勤地将果干分送到郭禄、辛财周山河,甚至试图递给窗边的田坚审正。
“哼,剿匪?”一个带着明显酒气的高声调响起,许攸随从许宝穿着孔雀蓝锦褂、抹额上嵌着颗小明珠,翘着脚,正剥着胡桃,“我家主君昨儿也得了赏,十斛南海明珠!那才叫稀罕物!逢喜,你们剿的那股‘匪’,油水可真不少啊?”他眼神促狭地瞟了逢喜一眼。
逢喜笑容不变,只压低声音凑近许宝:“许爷说笑了,将军体恤,总归是主簿辛苦…邺城新开的‘醉月楼’,那胡姬的旋舞,啧啧…”他做了个扭腰的手势,两人会心低笑起来。
这笑声终于激怒了田坚,他猛地一拍案几,声音沉短如磬:“田亩荒芜,流民待哺!尔等不思主上忧劳,反在此津津乐道享乐奢靡,成何体统!”
郭禄杏核也不抛了,尖声讥讽:“哟,田家老古板又来了!袁公自有明断,你家田先生倒是忧劳,天天在厅上顶撞将军,赏赐没见着,禁足令倒是得了好几回吧?哪像我家主人,将军片刻离不得,昨儿又留宿书房议事了!”辛财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田先生那套,太不近人情了,袁公看着就烦!”
审正擦匕首的手一顿,冷冷开口,字字如刀:“谄媚邀宠,终非正道。冀州兴盛,岂是几斛明珠、几件貂裘能支撑的?”
郭禄被刺得气息一窒,正想着如何回嘴之时——
缃叶抬起了头。
茜色的裙衫衬得她肌肤胜雪,明艳的五官,那双如秋水的眸子、此刻似乎因初来乍到的拘谨微微睁大,以及那天然嫣红的丰润唇瓣,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先前刻意收敛,好观察在场侍从,如今正好进一步试探。
“嚯!”第一个出声的是郭禄。他正愁找不到台阶下,审正的讽刺像根刺一样扎着。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被一种夸张、谄媚的热情取代,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哎呀呀,瞧瞧,瞧瞧!方才只顾着说话,竟没发现这屋里还藏着位天仙似的小娘子!”郭禄整了整衣襟,堆起满脸笑容,快步走到缃叶案前,刻意放柔了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小娘子莫怕,在下郭禄,侍奉郭图郭公则先生。看小娘子面生得紧……”他打量着,看缃叶衣着寻常,多半是那个新投靠袁公,名叫郭嘉是寒门士子带来的。“能得如此佳人侍奉,想必奉孝先生定是位雅士高人。”
郭禄的热情尚未得到回应,一个带着浓郁酒气的身影就挤了过来。许宝咧着嘴,抹额上的明珠随着他轻佻的动作晃动,孔雀蓝的锦褂几乎要蹭到缃叶的案几。他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和占有欲,上下扫视着缃叶,啧啧有声:“啧啧啧,郭禄你这眼力,光看出是位小娘子了?这分明是瑶池仙子下凡尘啊!”他凑得更近,那股混合着酒臭和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言语轻浮露骨,“小美人儿,跟着个没名没姓的寒酸士子有什么前途?瞧瞧你这身衣裳,啧啧,委屈了这身好皮囊!不如跟了哥哥我,引荐你去伺候我家主君许攸许大人!许大人可是袁将军的少年挚友,那可非他人能比,府里金山银海,绫罗绸缎管够!凭你这般容貌,做个贴身婢妾,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强过在这角落吃灰百倍!”
这番粗鄙露骨的言语,让窗边的田坚眉头紧锁,审正握紧了拳头,沮明也停止了翻书,冷眼看来。荀礼依旧垂目,但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显出一丝不赞同的紧绷。逢喜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饶有兴致。
缃叶面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冒犯的羞恼和疏离。
她站起身,对着郭禄和许宝的方向微微欠身,动作行云流水,仪态端庄,气度不凡。
“婢子缃叶,侍奉颍川郭奉孝先生。”
她的声音清泠悦耳,如珠玉落盘,不急不缓,瞬间压下了许宝的聒噪。“郭禄大哥谬赞,婢子愧不敢当。婢子在先生身边,不过侍奉笔墨,整理书卷,做些洒扫分内之事。先生清骨,婢子亦不敢以容色自矜。”
一直沉默如石的荀礼闻言,嘴角掠过一丝弧度。荀彧公子归家省亲时,确曾提起过郭奉孝身边有位“灵慧非常,谈吐有林下风”的侍女,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而沮明眼中则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和兴趣。一个侍奉笔墨的侍女,竟有如此谈吐?那她的主人郭奉孝,又是何等人物?他素知自家主君沮授求贤若渴,尤重真才实学,不拘出身。这郭嘉虽为寒门,但若真有才学……沮明心中一动。
趁着许宝被缃叶那番话噎住,一时不知如何接口之时,沮明放下竹简走了过来。他身材不高,灰布袍子洗得有些发白,但步履沉稳,目光平和地看向缃叶,温和询问:
“缃叶姑娘,在下沮明,侍奉沮授沮别驾。姑娘既言司职笔墨,想必常伴先生案牍。敢问姑娘,郭奉孝先生平日,都喜研读哪些经典?”
缃叶声音清晰平静,
“先生涉猎甚广。近日案头常备的,是《鬼谷子》纵横捭阖之道,《孙子》、《吴子》等兵家韬略,兼及《管子》富国之法,《商君书》强兵之策。闲暇时亦喜读史,尤重太史公《史记》列传,言‘观史如镜,可鉴人良莠’。”
沮明眼中精光一闪,郑重地拱手道:“多谢姑娘相告。郭先生所学,皆经世济国之要义,令人钦佩。”他已打定主意,定要将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这位侍女的不凡谈吐及其主人所研读的经典,一五一十禀告主君沮授。冀州系正需人才,若此郭嘉真有才具,或可引为助力!
下面要进袁绍势力了~
本来写了文案但觉得实在太不讲究,估计得卡一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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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庙堂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