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冬

季棉春缓缓坐起,望向窗户中的自己,脸上的泪痕倒映在玻璃中,伸手触碰,却只是冰凉的碎片。

原来,老人已经离去那么久了吗。久到他已经记不清老人的脸了,只有他永恒的笑意。

他以为老人会一直坐在桥边,直到他离开小岛的那天。

他以为老人会这么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可是每个人都在离自己而去。

他也在时间的飞奔中弄丢了自己。

他面前又浮现出老人的脸,但却听不清任何一句话,只看见老人的嘴一张一合,眼睛里的神情急切却坚定。

风中那句被丢失的话是:

“你一定能找回自己的。”

可惜季棉春跑的太快了,那句话早已被风吹散,而老人的轮廓也在尽头消失。

仿佛真正的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老人终于完完整整的消失了,紧握着的拳头散开来。

那颗无比闪亮的星星也熄灭了。

季棉春看着窗外,仿佛回到了那瓣花落下的时候。

又一次转瞬即逝,又一颗晨星跌落,永远坠亡。

季棉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这个压抑的医院度过的,再晃过神来已经是悠悠的海风扑面而来。

他好像又获得新生了。

他又被救活了。

可是好像已经对他失去了意义。

就连疼痛也无法激活他的触觉,他的神经好像被埋葬在了大海,那个余页南最后吻过的海面。

他现在就是一具空洞的躯壳,感受不到生命,也感受不到死亡。

“余页南,你在哪啊。”

“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这句话好像打开了闸门,季棉春在路边哭到几近失控,但还是在濒临崩溃的时候跌跌撞撞的回了家。

这熟悉却陌生的家。

明明是一样的家具,却仿佛现在都有了生命般的朝他走过来。

他拿起别在腰间的刀,疯狂的捅着蜂拥而来的家具,却只感觉到了空气。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他又瘫倒在地上,断了气般的抽泣引来众多蝴蝶。

它们围在季棉春身边,一下又一下的抚着他的脸颊,可是他却没有感觉了。

“我恨你,余页南,我讨厌你。”

他断断续续的挤出来这句话,随即晕倒在地上。

却还是紧紧的攥着手里的刀。

落下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爱你,小春,我一直在。”

那声音从音响里传出,如老唱片般。

这是这段音频的第一千七百十四次播放。

又是一个梦吗?

因为那魂牵梦绕的声音响起,

那段一直循环的音频,现在好像就在他耳边诉说。

“不要怕,不要怕,我在。”

季棉春又突然的惊醒,瘫软的躯壳如水一般脆弱,他像一个风筝一般,没有人掌控,随时可能折断。

脑海里的思绪缠绕,神经元交点的火花迸发,窗外的路灯昏暗的光闪烁不停。

季棉春下了床,跌跌撞撞的走向窗边,呼出的温热气息凝结在玻璃上。

他用手一笔一画的写着字,

生。

低落到唇上的泪让他有一瞬的清醒。

关掉了暖黄色的台灯,桌面上杂乱无章的纸张还有被揉成团的草稿被他用胳膊推开。

拿起笔,好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季绵春用笔尖一下一下的戳着血管。

空洞的眼神和早已降落至无名之地的心脏,眼角斑驳的痕迹与指尖的泛红,极为不稳定的情绪和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这些逐渐拼凑成季绵春在玻璃里的倒影。

他像是进入了一个封闭的玻璃箱,被迫的直视着镜子里自己的不堪。

四周无人应答,外表的疼痛逐渐脱离身体,取而代之的是心脏的绞痛。

他用拳头砸着面前的玻璃,血红染上了反光的镜面,裂缝向外蔓延开来。破碎的身影站在镜子里的血泊中。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上出现了一把刀,锋利的刀刃映着深色的瞳孔。

他试图握住自己颤抖的手,可是手却不受控制的捅向自己的心脏。

镜子里的他睁开眼睛,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季棉春无动于衷。

突然他伸出胳膊,搂着季棉春的脖子,安抚的摩挲着。

嘴里好像在哼着旋律,

“Oublie-le”

季棉春手上的动作一顿,刀尖在距离心口一厘米的时候停住。

季棉春放声叫喊着,镜子里的他终于皱起了眉头。

喊出声的一瞬,四周的玻璃消散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眼前的熟悉一片漆黑让他感到无比安详,机械般的走向床边,又倒下。

裹上被子才发觉到异样的气味,铁锈般的气味从胳膊上飘来。

季棉春拧开床边的夜灯,才看清胳膊上大片的血迹和洁白床单上晕染开的鲜红。

可是他的第一反应却是,

“我弄脏了床,余页南是不是就不会跟我睡一张床了,我不要这样,我想让他一直挨着我。”

好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季绵春手忙脚乱的把被子放进洗衣机,没有注意到胳膊上的鲜血已经滴了一路。

手机的铃声不合时宜的响起,夹杂着洗衣机搅拌的声音。

季棉春愣神了几秒,缓缓拖着快没知觉的身体拿起了手机。

对面余页南焦急的声音响起,打乱了他的思绪。

“棉春,你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何渡跟我说他听见你的叫声了。

你还好吗?”

可是季棉春听见却愣在了原地,

他在脑海里不停的循环,“我恨余页南,我讨厌余页南。我不要找他,我不要他。”

说出口的却是,

“我怎么把你吵醒了,你能来抱抱我吗?”

说完的同时,他僵硬的躯壳向后倒去,失去意识的同时撞上一个冰冷而坚硬的物体。

余页南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通电话竟是他跟季棉春的最后一通。

他马不停蹄的赶往季棉春的家,行李被他随便丢在街上,自行车在凌晨的三点飞奔着,像是与月光融为一体。

打开门的一瞬,他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季棉春,和地板上一条条的血迹。

余页南慌了神,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场景。

这是余页南回到小岛的第一天,原本以为等着他的是季棉春的笑容,但现在却是怀里失去血色的爱人。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也染湿了整个夜晚。

120的急救声和闪烁的灯光褪色在夜里。

所有的场景都快速向后倒退,连成一条线的路灯晦暗不明。

余页南突然感到手上的触感,低头在漆黑中分辨出了季棉春低垂的手。

那只苍白的手无力的爬上余页南的手,努力捏了捏他的指尖。

季棉春撑着眼皮的沉重,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注视着余页南回扣的手,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便放心的睡去。

可是这一睡便再也没有醒过。

余页南望着汇向路口的车辆,眼前模糊一片,混沌的头脑让他甚至辨别不出灯光闪烁的颜色。

他只记得自己是怎么亲眼看着爱的人被推上手术台,只记得医生说的一句,

“抱歉,我们尽力了。抢救的还算及时,可是他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植物人已经是医组人员奋战后的最好结果了。“

剩下的,余页南全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落空的心脏和怀里流着血的尸体。

他看向前襟上大片的血迹,却毫不在意,僵硬的吻了吻衣襟。

这个动作仿佛已经被他重复了千万遍。

他看向触目的红绿灯,仿佛在时刻提醒着他,季绵春已经死了。

余页南触摸着自己的心脏,一动不动的站在路灯下。

那泛黄的灯光依旧没能照亮他的脸。

他撕开胸前的衣服,露出了刻在心脏的名字。

—— 春

路过的摩托上载着他最熟悉的音乐,而路灯也仿佛商量好了一般在此刻熄灭。

远处的车流逐渐慢了下来,在余页南眼里形成了一点一点的光斑。

“刻在我心底的名字,你藏在尘封的位置。

要不是这样我,怎么过一辈子。

我住在霓虹的城市,握着飞向天空的钥匙。

你可以翱翔,可是我只能停滞。”

所有声响在此刻静止,只剩音乐在整个街头回荡,如同古旧的留声机。

“刻在我心底的名字,忘记了时间这回事。

既然决定爱上,一次就一辈子。

希望让这世界静止,想念才不会变得奢侈。

如果有下次

——我会再爱一次。”

一切都销声匿迹,连同这座小岛。

只留下了盘旋在天空久久不肯离开的海鸥,还有黑暗中依旧挺拔的余页南。

彼此都顽固的跟世界对峙,却终是已失败告终。

海鸥终于搁浅,而身影也终于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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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余生
连载中云间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