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回头看到林渡正朝他们走来。
两人默契得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沈夜明白林渡是来找自己的，转身向林渡走去。离开时，沈夜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他回头，看见叶然站在档案馆架深处，身影几乎被阴影吞没，只有一双眼在黑暗里闪着微光。
两个人从档案馆一起走出来，沈夜注意到林渡手里拿着电子板，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神里是沈夜从未见过的锐利。
“在档案管里归档记忆水晶？”林渡开启话题。
“是。”沈夜淡定地回复。
“我刚才在档案馆，看你和叶管理官走的挺近，你们在聊什么？”林渡问的话里隐约有几分试探，且脸上有一丝沈夜察觉不到的不悦。林渡温和的面具掩饰的很好。
沈夜的心脏微微一沉，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问了叶管理员是否还有别的云锦技艺水晶，想看看对比研究。”沈夜不紧不慢地回复。
“哦？有收获吗？就聊了这些？”
“叶管理员说还在整理。还问了些档案分类的问题，叶管理员很专业，解释得很清楚。”
“是吗。”林渡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他停下脚步，走近沈夜，“我还以为你们在聊别的......”林渡脑海里闪过沈夜和叶然彼此贴近的耳语画面，心里很不是滋味。
空气瞬间紧绷。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沈夜心里有些忐忑。他后退了一小步，与林渡微微保持些距离。他看着林渡，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林渡只是一个普通的、因工作交集而结识的年轻监察员。在过去的共事时光里，他们从未有过工作以外的私人交流，彼此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这是他和林渡第一次“闲聊”，且林渡的问题问的非常直接。
此刻沈夜觉得林渡有些陌生，他脸上的温和面具还在，但面具下的眼神冰冷而审视。
“林监察员，你想说什么？”沈夜问道。
林渡沉默了一下，然后笑容重新变得自然。“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接着他表情变得严肃，“我来找你，是因为这次任务完整度94%，完成的很好，但是情感残留值5.8。”林渡拿出电子板，看着上面的数据，“这是你第一次严重超标，而且你主动拒绝净化。”
“我认为有必要保留。”沈夜解释。
“为什么？”
沈夜沉默了，他不能说出真实原因，不能说顾云织的云锦答案影响了他的情感，不能说连续三次任务的噪音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目标记忆结构特殊。技艺与个人生命体验深度绑定，强制剥离可能导致核心技术数据损伤。”沈夜选择了最接近真相的官府说辞。
林渡盯着他看了几秒，仿佛要将他看穿，然后若有所思地点头，明白说道：“理由合理。”理由确实很官方。“但是。”他接着说，“委员会要求你提交补充说明，他们对保留如此重大的情感残留值表示持怀疑态度。”
“为什么需要提交补充说明，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或者是有什么前因吗或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吗？”如果叶然知道江临，林渡会不会也知道，于是沈夜试探性地问。
林渡的手指在电子板上停了一下，这个停顿很短暂，但身为优秀税收师的沈夜捕捉到了。
显然林渡也知道。
沈夜的怀疑更深了。
“这个不清楚。你想知道原因，可以去问委员会。”林渡收起电子板。“编号N-1642-05任务的补充说明会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然后他拍了拍沈夜的肩，说：“我会全程陪同。”
“好。”沈夜点头。
林渡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
“对了，你在这三次任务里是不是还发生了些别的什么，比如看到......或听到......”林渡这次不是试探，而是真心实意地关切，“毕竟你这几次任务生命体征都有些异常，我有些担心。”
“没有。”沈夜看向林渡，声音很平稳，像在念报告。
林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离开了。
沈夜站在原地，直到林渡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感觉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谜团中，叶然的话，林渡的反应，都在告诉他，所有人好像都知道什么秘密，只有他被排除在外，他决心一定要找出江临这个人，他想知道江临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过。
他开始对江临的一切好奇起来。
第二日沈夜来到文明管理局，穿过好几条长廊。管理局的建筑结构复杂得像迷宫，但他闭着眼睛都会走，只因他在这里工作了七年，每条走廊，每个转角，每扇门的等级权限，都刻在他的记忆里。
第三分析室在核心区，需要三道权限验证。沈夜一一通过，最后一道是虹膜与DNA双重扫描，门轻轻滑开了，他走了进去，里面已经做了四个人。
林渡坐在侧位，面前放着电子板。主位上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沈夜认得他，监察委员会副主席，姓吴，平时很少直接出面。另外两个是技术员，穿着白色制服，正在调试全息投影设备。
“沈夜税收师，请坐。”吴副主席声音很温和，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夜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标准的汇报姿势。
吴副主席开门见山：“关于任务N-1642-05，你的报告里提到，主动选择保留情感残值5.8的记忆数据，能解释一下理由吗？”
“目标记忆结构特殊。”沈夜重复了之前的说辞，“技艺与个人生命体验深度绑定。强制剥离可能损伤核心数据完整性。”
“具体是什么生命体验？”
“涉及目标**，按照规定不便详细描述。”
吴副主席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示意技术员启动投影。
全息画面在空中展开，是顾云织的记忆数据结构图谱。复杂得神经网络模型中，有一些节点闪烁着异常的金色光芒。技术员放大其中一处，显示出一段记忆碎片的内容：一条褪色的缠枝莲纹发带，一个樟木箱，一个母亲压抑的哭声。
“这些，就是你说的‘生命体验’？”吴副主席指着那些金色节点说。
“是。”
“你知道管理局的《归档纯净性守则》吧？”吴副主席的声音依然温和，“第三章第十二条：所有归档记忆必须剥离与技艺无关的个人情感内容，确保档案的客观性与安全性。”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违规？”
沈夜沉默了。他能感觉到四道目光盯在他身上，吴副主席的审视，林渡复杂的，技术员好奇的。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压力，像弓弦拉到极限。
“因为我认为有些‘杂质’应该是技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沈夜慢慢说着，每个字都仔细斟酌。
“哦？比如？”吴副主席挑了挑眉。
“比如技艺的‘匠心’，比如织造这件艺术品的‘金玉之心’，比如一个人为什么愿意用一生去磨练一门手艺，不仅仅只是为了将其传承下去。”
分析室内一片寂静。
吴副主席盯着沈夜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不是认同的且愉快的笑，是那种毫无温度果然如此的笑。
“沈夜税收师，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没有。我状态良好。”
“是吗？”吴副主席转向林渡，“林监察员，调出沈税收师最近的任务表现数据。”
林渡调出电子板数据，念叨：“最近两次任务，情感残留值分别为3.3与5.8，呈持续上升趋势。任务过程中均检测到异常生理波动，心率峰值最高达到每分钟140次。另外......”他顿了顿，“有三次任务记录显示，税收师在操作界面超过标准时长的停顿，疑似在进行非规程内的判读。”
数据很客观，也很致命，将沈夜的疑点都一一暴露。
沈夜静静听着，他知道这些数据的真实性，无法反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平静，不让任何情绪泄露在脸上。
“沈夜税收师。”吴副主席靠回椅背，“你是我们最优秀的税收师之一，连续七年任务完成率保持在98%以上，情感稳定性指数长期位居前列。但是最近......你似乎遇到了一些困扰。”
“我只是在尝试优化工作方法。”沈夜说
“优化？”吴副主席笑了，“你所谓的‘优化’就是一次次违反守则，保留那些应该被清楚的情感记忆？你知道这会导致什么后果吗？”
沈夜不说话。
“轻则，污染档案馆的数据纯净性，影响未来研究者的判断。”吴副主席的声音愣了下来，“重则，那些强烈的情感记忆可能反过来侵蚀税收师本人的意识。难道你想管理局将你从这里开除，抹除你的档案吗？”
开除？抹除他的档案？是怎样的开除和抹除档案。沈夜的神经在听到这句后跳动了一下，他联想到了什么。同时，他看见林渡的手指也收紧了一下，但年轻监察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想。”沈夜说。
“很好。”吴副主席站起身，“那么从今天起，以后你的任务都有林渡监察员陪同执行完成。哦，还有，下午任务结束后，管理局需要对你的的状态做一次评估，以确保今后还能很好的完成工作。”
沈夜有些意外，他没有接话，而是一直默默地看着地上。
吴副主席当然也没有期待他的回复，因为这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林监察员，你今后就和沈税收师一同出任务。”吴副主席对着林渡说完，转身带着两个技术员离开了。
分析室里只剩下沈夜和林渡。
长久的沉默。
“抱歉。”林渡先开口，声音轻盈且很低，“我必须如实汇报数据。”
“我知道，这是你的职责。”沈夜表示理解。
林渡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拍了怕他的肩膀，“我觉得这也许是件好事，多个人可以分担任务，你也不会那么累，而且任务过程中如果有判断不及时，犹豫不决的事情，我也可以帮忙拿主意。”
沈夜看着林渡，这个年轻监察员看着他，眼睛很亮，仿佛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在里面，从话语里面听出来，他好像很满意这样的任务安排，为什么？
沈夜站起身，离开了分析室。走廊里的冷白光照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他需要回宿舍好好休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真的和林渡一起执行任务，他要怎么样私下调查江临而不被发现。
此时沈夜手腕上的时序罗盘弹出下一次任务的提示框：编号S-1936-44，上海滩，海派旗袍裁制技艺征收。时间：三天后。执行人：TS-0417，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