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时烬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烧焦的空地上。地面是黑的,裂成龟甲状的纹路,缝隙里冒着极细的白烟。空气热得发烫,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喝滚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灰,指甲缝里嵌着黑红色的东西。他想动,但脚底像被粘在了焦土上。然后他听见了声音,很远的、被热浪扭曲过的、某种金属弯折的尖叫。
他在那片焦地上站了很久。久到脚底的灼热顺着小腿爬上来,爬到膝盖、大腿、腰腹,最后钻进胸腔里,把他的心脏裹在一层烫而紧的壳里面。他张开嘴想喊,但发出来的只有嗬嗬的气音,和今早那个老人的窒息感一模一样。
然后他醒了。
天花板上的水渍鸭子还在原地,歪着脖子看他。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线。沈时烬躺了大概两分钟,等胸腔里那层"烫而紧的壳"慢慢消下去。他的手心全是汗,额头上也是。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小指上那枚银色素戒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是陆敛舟的记忆。梦里那片焦土、那些黑红的灰烬、那个金属弯折的声音——全部来自今天测试时他"接到"的那一层底层噪点。陆敛舟说过那是他三年前一个任务里的残留。沈时烬闭上眼,想再捕捉一点细节,但梦的碎片已经在消退,像潮水退走后沙滩上只留下几片潮湿的亮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二去不去?他问自己。枕头闷闷地把他整张脸裹住,不回答他。
接下来的三天沈时烬过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白天出任务,D区一单C级,南区两单B级,一个心梗的老太太、一个车祸的中年男人、一个在浴室滑倒摔死的年轻姑娘。清理完每一处污染之后,他都花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等一等"——等那些残留的记忆感受自己过一遍,然后再用中和器打散。
老太太的临终时刻是"软"的,像一层泡了水的棉花,闷闷地压在胸口;中年男人的是"乱"的,车祸瞬间的剧痛和困惑搅成一团,像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转了三圈;年轻姑娘的是"轻"的,摔倒的那一秒甚至来不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整个感觉就像猛地踩空了一级台阶。
沈时烬把每一份感受都接住,然后又放走。以前他做这一步总是很快,像在流水线上过零件,拿起来看一眼就扔进下一个筐。但这几天他放得慢了一些,让那些陌生的情绪在自己的意识里多待一小会儿,像招待临时的客人——不深聊,但请人喝杯水再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也许是周二那个约定在脑子里扎了根,让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做的这些"清道夫"的工作。以前他觉得清理就是清理——打散污染物,让环境恢复正常,完事。但他现在开始想,那些被他打散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某个活过的人最后的感受。他每"放走"一份,就像送走一封信,信里有一个人没法再说出来的话。
周二早上六点,沈时烬的闹钟响了。
他按掉闹钟,坐起来,盯着床尾那件灰色工作服看了十几秒。然后他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了另一套衣服。那套衣服是入队的时候发的——MMA基础作战服,深灰色,比工作服修身一些,领口和袖口有暗扣,胸口有个很小的MMA徽章。他一次没穿过,一直压在柜子最底下,标签都没剪。
他穿着那套衣服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比以前利落了不少,卷毛还是翘的,但至少衣服不再皱巴巴了。他看着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穿成这样去训练室,要是对方只是随便说说、根本没当真呢?那他一个人穿着全套行头站在空荡荡的D-07门口,岂不活像个傻子。
但他还是出了门。
北翼地下二层是沈时烬从没来过的地方。刷卡通过一道厚重的金属门之后,走廊的风格陡然一变——从上面那种白惨惨的日光灯管变成了暗蓝色的LED灯带,嵌在天花板和墙壁的接缝处,像一道道发光的裂缝。地面是深灰色的防滑金属板,走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空气里有种淡淡的臭氧味,像暴雨之后的户外。
他找到D-07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里面是一个极大的长方形空间,灯光比走廊亮一些,但仍然偏冷色调。墙壁和地面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软性材料,看起来像是某种吸音隔层,踩上去微微有弹力。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个直径约三米的环形装置,银色金属表面,上面均匀分布着十二个半球形的感应凸起。环形装置旁边立着一台半人高的全息操作台,屏幕亮着,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波形数据。
陆敛舟站在那里。他今天穿的是全黑色短袖作战服,露出来的小臂线条干净利落,左手无名指上的疤在灯光下泛白。他正低头看操作台上的数据,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沈时烬身上停了一瞬。
"来了。"他说。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沈时烬站在门口,忽然有些局促。他清了清嗓子:"嗯。"
"换鞋。"陆敛舟朝门边的柜子抬了抬下巴,"里面有训练鞋,号码报给我。"
"我穿41。"
陆敛舟从柜子里抽出一双黑色训练鞋放在地上,动作利落得没有任何多余。沈时烬换鞋的时候偷瞄了他几眼——陆敛舟已经回到了操作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环形装置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那十二个半球形凸起开始依次亮起柔和的蓝光。
"过来。"陆敛舟说,"站到环形中间。"
沈时烬站起来,赤脚穿着训练鞋踩上那层深灰色的软性地材,走进环形装置的正中。十二个蓝光凸起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像某种古老的仪式符号。
"今天不是正式副本。"陆敛舟站在环形外,双手插在裤兜里,灰蓝色的眼睛隔着三米的距离看着他。"今天只是测一下我们在同一段记忆波中的共振系数。如果数值低于60%,以后的事就不用谈了。"
"如果高于呢?"
陆敛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个键,环形装置周围的蓝光陡然增强,沈时烬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一种非常奇特的感受从他脚底升起来,像踩着水面的浮力,但更密实、更温暖。那种嗡鸣声又来了,但比上次柔和,像有很多根不同频率的弦同时被拨动,在空气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放松。"陆敛舟的声音从网的那一头传来,比刚才远了一些,像隔了一层薄纱。"我在向你的方向发射我的锚定波形。你不用做任何事,让它碰到你就行。"
沈时烬闭上眼。他能感觉到那张"网"在缓缓朝他靠拢,每一根弦的频率都不同,但彼此协调得像一个精密的和弦。这就是陆敛舟的"锚定型"波形——稳固、有序、结构分明。和他自己那种散漫地四处飘荡的"漫游型"完全不同。
然后弦碰到了他。
那一瞬间沈时烬的胸腔里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共振——他的记忆波和陆敛舟的那张"网"在接触点上产生了同步的颤动,频率互相牵引着,慢慢靠拢、咬合、最后稳稳地卡在了一起。
他睁开眼。陆敛舟站在环形外面,仍然双手插兜,但沈时烬发现他的右手指尖微微扣进了掌心。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沈时烬通过那根"锁住"的共振弦,清晰地感觉到了对面传来的东西——一种极其克制的、被压到几乎不可辨认的紧张。
"……共振系数稳定在多少?"沈时烬问。
陆敛舟低头看了一眼操作台。"78%。"
"够吗?"
陆敛舟抬起眼看着他。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环形周围的蓝光,那层光在他的虹膜上铺开,让他整双眼睛看起来像两片冰冻的湖水。
"够。"他说。然后他松开了右手握紧的拳头,垂在身侧。
接下来的事有点超出沈时烬的预期。他以为"测一下共振系数"就是今天全部的内容了,但陆敛舟关掉环形装置之后并没有让他走,而是把他带到房间另一侧的休息区,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下周正式进入第一个副本。"陆敛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靠着墙坐下来。他坐的姿势和沈时烬想象中完全不同——不是正襟危坐,而是伸长了腿、后背靠墙、看起来甚至有一点……放松。"你需要提前了解一些规则。"
沈时烬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拧开水喝了一口,等着。
"每个记忆副本的主人——我们叫'锚主'——都有一个核心的'记忆裂痕'。"陆敛舟说,"那是锚主生前情绪最强烈的一瞬间,也是副本与现实世界的唯一连接点。找到裂痕、确认裂痕的'情感属性'、然后穿过去——这是所有副本任务的目标。"
"怎么确认情感属性?"沈时烬问。
"这就是你的事。"陆敛舟侧过头看他,"我是锚定型,我能定位裂痕的位置和时间,但我无法判断那一段记忆承载的是什么情绪——是恐惧、愤怒、悲伤、爱、还是别的什么。如果我判断错了,裂痕不会打开,我们会困在里面。"
沈时烬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判断错了呢?"
"两种情况。"陆敛舟的声音平稳,"第一种,你在副本里的'感受'和实际裂痕情绪不符,裂痕拒绝开启,我们换一种判断重新尝试。第二种——你'感受'得太深,被锚主的情绪吞噬,分不清那是他的感受还是你自己的。"
"被吞噬了会怎样?"
陆敛舟的指尖在矿泉水瓶的瓶盖上摩挲了两下。"我在三年前的任务里见过一个漫游型被锚主记忆吞噬的例子。她出来后不认识自己了——她以为自己是那个死者,对着镜子叫别人的名字,哭了三天。"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真实。但沈时烬感觉到了——隔着那根刚才建立起来的共振弦,虽然已经断开,但两个人之间似乎还留着一层薄薄的、像静电一样的东西。陆敛舟说到"她"的时候,那层静电微微麻了一下。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沈时烬问。
陆敛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道疤,动作轻而缓慢。训练室蓝白色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后来好了。"他说。"花了很长时间。"
沈时烬的嘴唇动了动,想问"她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有一种直觉——那个"被吞噬的漫游型",也许和陆敛舟三年前的记忆空白有关,也许和那天测试中那层"焦味"的底层噪点有关。但陆敛舟没有要说的意思,他也没有追问的立场。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周,勉强算个准搭档。
"第一个副本的锚主是什么人?"他换了话题。
陆敛舟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瓶盖拧紧放在旁边。"一个十七岁的高中女生。三天前从学校教学楼天台跳楼自杀。"
沈时烬手里的水瓶差点没拿稳。"……自杀?我进一个自杀者的记忆里?"
"准确地说,是她生前最后七天的记忆。"陆敛舟看着他,"副本已经形成并稳定运行。MMA对这批'自然生成副本'采取的是先观测后探索策略,你的第一次任务就是她的副本——七天循环,找到裂痕,分析属性,出来。"
"七天循环……什么意思?"
"她死前的最后七天在无限重复。"陆敛舟说,"副本内部的时间是循环的。每次循环结束——也就是第七天晚上她跳下去的那个时刻——整个副本会重置回到第一天早上。如果我们在循环内找不到裂痕,就会被重置,一切从头开始。"
沈时烬深吸了一口气。水瓶壁上的冷凝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凉丝丝的。
"七天之内必须找到。"他说。
"七天之内。"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训练室里很安静,环形装置已经完全关闭了,只有头顶灯带发出一阵极低频率的电流声,像远处有一台机器在平稳运转。
"沈时烬。"陆敛舟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叫全名,之前都是"你"或者直接省略主语。沈时烬被这三个字叫得后颈皮微微一紧——和第一次在培训室里被那双灰蓝色眼睛单独扫过时一模一样。
"嗯?"
"进副本之后,如果有任何"感觉"超过了你正常的承受范围——你觉得自己分不清那是锚主的感受还是你自己的——告诉我。"陆敛舟的声音低了一点,偏冷的语调里夹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郑重。"不管我们在什么状况下,你告诉我,我就会想办法把你带出来。"
沈时烬看着他。陆敛舟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分明。他说话的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低、平、咬字清楚——但沈时烬感受到的不是那些字本身,而是字底下的那层东西。那层东西他不太能分辨,因为它太克制了、被压得太薄,像一张纸反复折叠了很多次,看起来还是平的,但折痕多得数不清。
"行。"沈时烬说。"那我要是没告诉你呢?"
陆敛舟终于转过头看他。"我会自己发现。"
"你怎么发现?"
"78%的共振系数。"陆敛舟说,"你身上发生的事,会有一部分同步到我这边。你感觉到的强烈情绪、你身体上的痛——我都能感知到一部分。"
沈时烬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测试时闻到的焦味、梦里那片灼热的焦土、还有陆敛舟说的"三年前那个在哭的人是我"——忽然有根线把这些碎片串了起来。
"所以那天测试信号里你的底层噪点,我'闻到'了焦味,"他说,"是你三年前那个任务里的情绪残留。你控制不住它,它漏出来了,被我接住了。"
陆敛舟没有否认。
"那你——"沈时烬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能'接到'我的东西吗?比如我现在在想什么?"
"现在不行。"陆敛舟说,"共振需要主动建立。刚才在环形里是测试模式,我单方向向你发了波形。正式副本里我们需要双向共振——我锚定你、你漫游出去——那时候你的感受才会同步到我这边。"
沈时烬"哦"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小指上那枚银色素戒,又在灯光下转了一圈。内侧那行模糊的刻字仍是一个都认不出来。
"那如果双向共振的时候,"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被锚主的情绪吞噬了——你会连我一起感受到对吧?"
陆敛舟的目光落在他右手小指的戒指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对。"他说。"所以不用怕。"
沈时烬也站起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训练室的灯带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深灰色的软性地材上,一左一右,中间留着一段空白的距离。
"那个女生,"沈时烬说,"跳楼的那个——她的副本安全吗?我的意思是,如果她最后的情绪是'绝望'什么的,我进去感受一遍,出来会不会不太正常?"
"不安全。"陆敛舟说。"没有一个记忆副本是安全的。但有人陪会好一点。"
沈时烬看着他的灰蓝色眼睛。那里面仍然映着灯带的光,冷冷清清的,像冬天的湖面。但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游动,沈时烬看不见,只能隐约感觉到水波的变化。
"几点出发?"他问。
"下周二早上六点。这里集合。"陆敛舟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偏过头,"记得吃早饭。进副本之后可能顾不上。"
他消失在门口。走廊暗蓝色的LED灯带吞没了他黑色的背影,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渐渐远去,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沈时烬一个人站在D-07里,环形装置周围的蓝光已经完全灭了,只剩头顶的灯带还亮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矿泉水瓶,瓶壁上凝着的水珠已经快干了,凉意从指尖慢慢抽走。
"记得吃早饭。"他小声模仿了一下陆敛舟的语气——低、平、咬字清楚,像在念操作手册。"进副本之后可能顾不上。"
他把水瓶扔进旁边的回收箱,走到门口换了鞋。那套深灰色作战服穿了一上午,领口的暗扣硌着锁骨有一点点不适——他还不太习惯穿这么规矩的衣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D-07的门牌。金属牌上的编号在暗蓝色灯光下泛着微光。
下周二。七天循环。一个十七岁女生的最后七天。
沈时烬把手插进兜里,上了楼梯,走进上面那层白色日光灯的普通世界。电梯里进来两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同事,跟他说了声"早"——已经快中午了,但这个词早上和中午差不多,都是见面时随便溜出来的一个音节。他应了一声,靠在电梯壁上,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站在镜子前面磨蹭的那十几秒。
那时候他在想,要是对方只是随便说说呢?
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白花花的一片。沈时烬眯起眼走出去,阳光晒在他后颈上,暖的。那层"烫而紧的壳"——梦里陆敛舟记忆里的那片焦土的残余——早就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薄、很新鲜的东西,像初春冰面刚裂开时第一道缝里渗上来的水。
他说不太清那是什么。但他在往地铁站走的路上,嘴角翘了一下。
翘得很浅,像档案上被人用铅笔画了一道不明显的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