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补测

沈时烬是被赵孟的电话炸醒的。

"你人呢?"

"……床上。"

"补测!昨天通知发了你看到没有?今天上午十点,第二研究院三楼,你要是敢给我迟到——"

"队长。"沈时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慢吞吞地说,"我昨晚处理的那个C级污染,报告还没填呢。"

"我帮你填!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门!"

电话挂了。沈时烬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着脖子的鸭子。他盯着那只鸭子思考了大概三十秒自己的人生选择,然后认命地爬起来。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挤牙膏,牙膏蹭到嘴角上,一抹白。镜子里的人眼皮还肿着,嘴角挂着牙膏沫,看起来精神状况堪忧。他就这么看着自己,忽然想起昨天培训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种精准的、单独的、把他从几十个人里面挑出来看了一眼的目光。那个感觉,像有人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玻璃在他额头正中心点了一下。

他咽了口牙膏沫,清了清嗓子。然后他把那张揉皱的补测通知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展开看了看上面的地址和时间,塞进兜里出了门。

第二研究院在MMA总部北翼,和第四大队的办公区隔了整整一个中庭。沈时烬平时很少往这边跑,因为这边的人穿白大褂,走路不看路,看的是手里的数据板和别人的脑子。他在走廊里拐了两个弯之后迷了路,只好逮住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问。

"记忆波评估室?"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灰色工作服皱巴巴的、头发翘着、拖鞋是出门前临时换的运动鞋,"你是来补测的?"

"对。"

"……走错了。评估室在C区,这是A区,你要穿过中间的'回廊'才能到。"

"回廊"是MMA总部北翼的一段玻璃长廊,连接A区和C区,两侧种满了蕨类植物和某种半人高的阔叶绿植,空气湿润微凉。沈时烬走进去的时候,脚底下是透明的玻璃地板,能看见下面一层也是一模一样的绿色走廊,像倒影一样延伸出去。他低头看了一眼,玻璃下面有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仰头打电话,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对上又错开。

"漫游型记忆波特性,除了环境感知力强之外,还有什么表现形式?"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像在复习。昨天培训的时候陆敛舟提过一句"每个人都有唯一的记忆波频率,类似于指纹",当时他没太在意,但现在他想起来,自己三年前测出来的那个"异常"数据,大概就和他的"漫游型"有关。

穿过回廊的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沈时烬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工作人员,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姓名?编号?"

"沈时烬,SJ-037。"

对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沈时烬见过——不意外,就是那种"哦原来是你"的眼神,像早就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要来。

"三号室。"她递给他一张磁卡,"进去之后坐在椅子上等,会有人来找你。"

三号室是个隔音小房间,墙壁是软包的灰蓝色,屋顶嵌着一圈环形灯管,光线柔和得有些过分。房间中央放着一把深灰色的躺椅,椅背可以调节角度,扶手上连着两片半弧形的金属感应片。沈时烬在椅子上坐下,把感应片扣在左右手腕上,往后一靠。

躺椅挺舒服的,软硬适中,还带着微微的弧度把后腰托起来。他差点就这么睡过去,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前面一个穿白大褂,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温和但眼睛里有一层让人看不透的东西。后面跟着一个——沈时烬一看见就坐直了。

陆敛舟仍然穿一身黑色作战服,但今天没扣高领,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打底衫。他进来之后没有看沈时烬,而是走到房间角落的一台控制台前,低头查看屏幕上的数据。

"沈时烬是吧?"白大褂男人走到他旁边,低头冲他笑了笑,"我姓周,周明远,第二研究院记忆波分析组组长。你不用紧张,今天就是补测一下基础数据,看看跟三年前那次有没有什么变化。"

"我不紧张。"沈时烬说。

周明远笑笑没说别的,转身走到控制台旁边和陆敛舟低声说了几句话。沈时烬听不清,但他看见陆敛舟微微偏了偏头,视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他的方向——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手腕上那两片感应片。

"沈时烬。"陆敛舟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低而平、咬字清楚得像在念说明书。"补测开始后我会往你的记忆波里注入一组测试信号,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保持放松,不要主动'推'任何东西回来。"

"主动'推'?"沈时烬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陆敛舟从控制台旁走过来,在他躺椅旁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波形显示你有被动接收外界记忆碎片的倾向,这很正常。但测试信号是一种高频模拟波,如果你'下意识地'把它当成真实记忆去解读,你的大脑就会产生应激反应,数据就会不准。"

他说话的时候,沈时烬的鼻子又捕捉到了昨天那种焦味。比昨天稍微清晰一点,像在火和金属之外还混了一种很淡的、类似旧书页的干燥气味。但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像有人用盖子把散发气味的瓶子捂住了。

沈时烬眨了眨眼:"行,我不推。"

陆敛舟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回到控制台边。周明远在旁边的记录板上面写了几笔,冲陆敛舟点了点头。

"开始了。"陆敛舟说。

沈时烬闭上眼。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手腕上感应片传来一阵微微的凉意。过了一小会儿,一种类似耳鸣的嗡鸣声在他的颅腔深处响起来,很轻,像一只遥远的蜜蜂在玻璃瓶里撞来撞去。他记着陆敛舟的话,没有去"解读"它,就让它在那里嗡嗡响着。

但他能感觉到这声音的"形状"。它是规则的、间隔相等的脉冲波,像有人在敲一根金属管子,一下、两下、三下——规律得有点机械。这就是陆敛舟说的"高频模拟波"。

然后他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是焦味。比刚才闻到的更浓、更具体——像某种布料在高温下熔化,混着金属烧红的腥涩。这味道从嗡鸣声里渗出来,不像是从外面飘进来的,倒像是那串规律脉冲波的"间隙"里漏出来的东西。沈时烬的眉心跳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往那个方向探——

"放松。"陆敛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刚才近了一点,还有一点发紧。"别推。"

沈时烬把那股下意识的"探"压回去。但焦味还在,而且越来越具体了——他不仅闻到了烧焦的布料和金属,还感觉到了一种温度,灼热而干燥,像站在大火旁边不足三步的位置,皮肤表面的汗毛被烤得蜷曲。他甚至隐约听到了一种声音,极远极模糊的,像是……

"测试中断。"

陆敛舟的声音骤然响起。嗡鸣声瞬间消失,那股焦味和灼热感像被抽真空一样一瞬间全没了。沈时烬猛地睁开眼,有点发懵。

周明远皱着眉头在记录板上写东西。陆敛舟站在躺椅旁边,手已经抬起来——在感应片上方一寸的位置停住了,没有碰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盯着他的脸,眉心微微蹙着,嘴角抿得比平时更紧。

"你刚才什么感觉?"陆敛舟问。

"……焦味。"沈时烬诚实地说,"烧焦的布和金属,还有点热。"

陆敛舟的目光在他说出"焦味"这两个字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但沈时烬捕捉到了。

周明远抬起头:"小陆,他'收到'了测试信号中的干扰层?"

"收到了。"陆敛舟放下手,侧头看向周明远,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的调子。"他的漫游型敏感度比三年前的记录提高了约百分之四十。模拟波里的那一层'底层噪点'被他无意识截获了。"

"底层噪点?"沈时烬坐起来,"刚才那个嗡嗡响的东西里面还有别的?"

陆敛舟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两秒,拇指无意识地抚过无名指上的那道疤,然后说:"你的补测结束了。数据够了。"

沈时烬从躺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种"焦味"太具体还是什么。他解开手腕上的感应片放回扶手,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敛舟。

"那个焦味——是你记忆里的东西吧?"他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低头看记录板没出声。陆敛舟站在控制台边,一束顶光正好打在他左肩的位置,把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半张脸露在光下。他的表情在那束光里看不太真切。

"是。"他说。

就这么一个字。沈时烬等着他多说点什么,但陆敛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周明远在旁边打了个圆场:"小沈你先回去吧,数据后续我们会……"

"是我的记忆。"陆敛舟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仍然低平,但沈时烬注意到他说话的语速比正常慢了半拍,像每一个字都需要确认一遍才放出来。"三年前一个任务里留下的残留。测试信号的底层噪点应该是我的波形带了进来,你被'漫游'到了。"

他说"三年前"的时候,沈时烬的心跳忽然顿了一下。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在地铁上想起的事——那份补测通知,三年前的记录,今天这一出——串在一起,他脑子里冒出一个不怎么舒服的猜测。

"所以你们今天找我来,不只是补测。"沈时烬看着陆敛舟,"你们本来就知道我的波形会'接'到你的东西。"

陆敛舟没有否认。

周明远在旁边干咳了一声:"小沈啊,这事儿吧……"

"三年前那次入队测试的数据为什么没给我?"沈时烬没看他,仍然看着陆敛舟。"我一问赵队,他就说'数据异常需要复核',一复核就复核了三年。你今天往测试信号里掺你自己的记忆波来试我,说明你们早就知道我是漫游型了对不对?三年前就知道了。"

沈时烬的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平静。他以为自己会生气——被人当小白鼠测来测去这么多年能不气吗?但真正站在这里、看着陆敛舟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里翻上来的竟然是另一种东西:好奇。这个人三年前的记忆里有什么?那段烧焦的味道是哪来的?和他无名指上那道疤有没有关系?

陆敛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出去谈。"

他转身朝门口走,经过沈时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你不想知道你三年前到底测出了什么吗?"

沈时烬咬了咬后槽牙。"……想。"

C区走廊尽头的休息区有一个很小的露天平台,种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跟今早那个老人家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沈时烬看见那几盆绿萝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陆敛舟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点走神拽了回来。

这是沈时烬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陆敛舟。近到能看见他右眼眼尾那颗极淡的褐色小痣,近到能注意到他的睫毛其实很长,和他整个人的冷硬风格不太搭。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沈时烬的倒影,两个小小的、卷毛乱翘的人形站在瞳孔正中间。

"三年前你入队时的记忆波检测结果显示,"陆敛舟说,字字清晰,"你拥有罕见的漫游型记忆波——环境感知力超出正常值四倍以上,能被动接收周围十米内所有人类的情感残留。但这个数值写不进你的入队档案。"

"为什么?"

"因为MMA不允许漫游型人员进入低阶编制。"陆敛舟说,"所有检测出漫游型的新人,都会被直接编入S级候补序列,接受定向训练。但你当时的情况不符合标准流程——你的漫游型是'隐性'的,在标准检测中只短暂出现了一次峰值,之后又回落到了正常范围。技术上来说,那次峰值可能只是仪器误差。"

"所以你们没法直接把我塞进S级候补,但也不想放我走。"

"对。"陆敛舟向前倾了一点,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讲台上那个高冷的S级执行者更……真实了一些,像一个人而不是一页档案。"你被放在第四大队当清道夫,是为了观察你的能力是否稳定。三年期间,你的'峰值'出现了十七次,频率在逐年增加,最近半年达到了每月一次。"

沈时烬的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半年一次?他想起来半年前某次清理一个车祸现场的污染,他"闻"到了很浓的汽油味和血腥气,回去之后头疼了整整两天。还有三个月前清理一个溺水者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水灌进鼻腔的窒息,和今早那个老人的感觉几乎一样——但又不太一样,因为溺水者的记忆里没有最后那层"平静"。

他把这些片段串起来,后背微微发凉。

"所以你们今天把我弄来,是想确认什么?"他问。

陆敛舟沉默了一会儿。平台上的风吹过来,把他极短的头发吹得几乎一动不动,只有额角有一两根细软的碎发稍稍晃了晃。他看着沈时烬,目光很专注,专注到沈时烬觉得自己像一份被拆开的文件,每一页都在被仔细翻阅。

"确认你是否适合成为一个记忆猎手。"陆敛舟最后说。"或者换个更准确的说法——确认你是否适合做我的搭档。"

沈时烬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漫游型和三年前的峰值记录显示,你拥有'深度记忆渗透'的潜在能力。不是被动接收残留,是主动进入一段完整的记忆波,在其中活动、感知、甚至借用其中的技能。"陆敛舟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报告。"这种能力在整个MMA只有一个人拥有过,但她已经去世了。从那之后,所有深度副本的探索都由锚定型执行者独立完成——我们能做到的是'不迷失',但做不到'去感受'。"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沈时烬脸上。"记忆副本的出口是'记忆裂痕'——死者生前情绪最强烈的瞬间。锚定型可以精准地定位那个瞬间的时间和位置,但如果没有漫游型去'感受'那个瞬间到底承载了什么情绪,定位到了也打不开。像握着一把钥匙却不知道往哪扇门里插。"

沈时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你刚才在测试里接到了我记忆里的那一层'底层噪点',"陆敛舟说,"那说明你的漫游型已经足够敏锐,可以把最隐蔽的记忆信号从信息洪流中单独提取出来。如果你愿意,下周就可以进入第一个正式副本。"

"……第一个正式副本?"沈时烬重复了一遍,"你是说,进一个死人的记忆里?"

"对。"

"会死吗?"

陆敛舟看着他。"会。记忆副本中的伤害会部分映射到现实身体——你在副本里被砍了一刀,现实中对应位置会出现等量的伤口。如果在副本中'死亡',你的大脑会接收到'我已经死了'的信号,然后心脏真的会停止跳动。"

沈时烬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我不干",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看见陆敛舟无名指上那道疤,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那道疤,"他说,"是三年前那个任务留下的?"

陆敛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又摩挲了一下那道疤痕,然后他放下手,站起来。

"下周二早上八点,总部北翼地下二层,D-07训练室。"他说,"你如果想来——直接来。如果不来,今天的事不会有人再提,你继续在第四大队当清道夫,就当没发生过。"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忽然又停下来,偏过头。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轮廓分明,下颌线紧得像用尺子描过。

"你三年前那次测试的峰值,"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是你在检测过程中被隔壁房间一个正在哭泣的人影响到了,对吧?你隔着隔音墙感受到了她的悲伤,然后你的波形里出现了一模一样的情绪峰值。"

沈时烬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在哭的人是我。"

陆敛舟说完这句话就走进走廊里了,黑色的背影被廊灯吞没,很快消失在拐角。沈时烬一个人坐在露天平台上,面前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被风吹得叶子互相碰来碰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小指上那枚银色素戒在光线里折了一下。他盯着戒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转了一圈。戒指内侧有一行极细的刻字,他看了无数遍,至今也没认全——字太小了,而且模糊得厉害,像被人反复磨过。

他认识这枚戒指。但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手上的、谁给的、为什么摘不下来——他全都想不起来。他只知道它很重要。重要到三年前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手上多了个东西的时候,下意识地没有问任何人,就那么接受了,像接受一个早该如此的事实。

"三年前……"他小声念了一句。

风又吹过来,绿萝的叶子抖了几下。沈时烬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两只手插进兜里,朝着来时的方向慢慢走了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下周二会不会去。

但他知道——三年前隔壁房间那个人哭的时候,他隔着隔音墙"感受"到的悲伤,是他这辈子接收过的所有记忆碎片里最重的那一个。那种悲伤像一整块浸了水的铁,沉沉地压在他胸口的好几个晚上。他当时不知道那是谁的,也没法去问。

现在他知道了。

沈时烬走过回廊,玻璃地板下面的绿植被灯光照得发亮,像一片倒悬的、翠绿色的海。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脚下的玻璃像一层薄薄的壳,壳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东西。

他踩在上面往前走,能感觉到那层壳在微微颤动。不是玻璃在晃,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胸口那个位置,那个被陆敛舟的悲伤压过的位置。

有东西在那一层底下,想浮上来。

他加快了脚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记忆共振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