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资助薛成映一事，紫荆始终耿耿于怀，时常念叨，生怕那一大笔银子有去无回。
“有钱便享受，无钱便接受。”香漓如此宽慰她，反正待在府里吃穿不愁，倒也没什么难处。
晨光薄如轻纱，透过雕花窗棂漫进屋内，香漓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唤醒，她拢了拢寝衣坐起身，见慕娇莹捏着一封烫金请帖立在床前，眼下浮着两片淡青。
“怎么了？”香漓揉着惺忪睡眼，披上外衫，缓步走到庭院中坐下。
“五妹，曹家夫人送了请柬来，邀我们去赏花，你陪我一同去吧！”慕娇莹一改往日刁蛮任性的模样，此刻眼巴巴地望着她，像只讨好主人的小狗。
“曹家？光禄寺少卿府上？”
“正是！曹夫人最精于养花，如今她家园子里玫瑰开得正盛，一片如火如荼，娇艳得很。”
“二姐，你是知道的，我向来不赴这类宴席。”
香漓心里明白，自己那些不算光彩的名声，多是某些世家小姐有意散播的，她虽从不放在心上，却也不愿与那些人为伍，在京中，除了锦欢，她几乎没有走得近的闺中友人。
“五妹，你再想想，若是不爱玫瑰，园中还有芍药，而且……这次也请了不少世家公子。”
香漓原本还睡意朦胧，听到这话，缓缓抬起眼，目光静静地落在慕娇莹脸上，慕娇莹被看得心虚，不自然地眨了眨眼。
“是叔母的意思？”香漓立刻明白了——慕娇莹这是想拉她去做挡箭牌。
自及笄后，叔母便频频让慕娇莹出入各家宴席，那些世家夫人打量货物般的眼神，香漓再熟悉不过。
“娘亲非要我去不可。”慕娇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我这出身，那些夫人本就瞧不上，本来我也不慌，可这回，听说曹家竟主动问起我是否许了人家！”
她忽然握住香漓的手，语气里带上了恳求：“好妹妹，有你在一道，那些公子哥儿的眼光肯定都落在你身上，以我的条件，若是真被他们瞧中了，十有**……只能做妾！”
这话不假，论相貌、论名声——哪怕是那些并不全是美誉的名声——香漓在京中闺秀里都算格外醒目的。
“穿那件杏红织金裙可好？”香漓忽然问，见慕娇莹愣住，她轻轻一笑，“既然要当靶子，总得让箭瞄得准些。”
“五妹……”慕娇莹想起从前自己种种刁难，而香漓却不计较，还屡次相助，心头不由得漫上一丝愧意，“你能来慕家，真是我的福气。”
“二姐，你打算何时向叔母坦白你与表哥的事？”香漓心中早想这么问了，两人总是这般私下往来，终究不是办法。
“再……再等些时日吧。”慕娇莹神色犹豫，她自己也不知如何开口，更没勇气向母亲挑明。
慕家很快向曹家回了帖，曹家大少爷曹峥听说从不赴宴的慕家五小姐这次竟会出席，在演武场与另外两位公子随口提起了此事，那时，君溟也在不远处专注练剑。
“慕家小五？那可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说话的是王启，钦天监监正之子，生着一双吊梢眼，身形清瘦。
“我也听说过慕五小姐，她是不是君溟的妹妹？”接话的男子相貌憨厚，是曹家庶子曹谦，曹峥的弟弟。
“正是。”曹峥点头。
“当真生得那么美？”曹谦平日一心向学、勤练武艺，极少出门交际，并未见过香漓。
“你瞧瞧君溟这长相。”王启抬手指向君溟。
曹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慕五小姐想必也是天人之姿。”
“只可惜，这位五小姐性情有些孤僻，从不与别的世家往来。”
“那这回怎会来赏花宴？”曹谦与王启同时看向曹峥。
曹峥双手一摊：“我也不清楚。”
他转头望向君溟：“君溟，你可知道缘由？”
君溟收剑入鞘，面色比平日更沉几分：“不知。”
君溟虽不热衷交际，但待人谦和礼致，文武兼修，即便平日沉默寡言、神情冷峻，在一众公子间仍颇受敬重。
王启偏头想了想，忽然记起什么似的：“这次赏花宴你也去吗？”
“……去。”君溟答得简短，随即走向摆放木剑的架子。
“果然。”王启一拍大腿，压低声音，“你们可知道，君溟以往也从不参加这类宴饮，只对习武问学格外上心——他是真把他这个妹妹当宝贝。”
“我要是有那么标致的妹妹，我也宝贝。”曹峥想到自家几个姿容平平的妹妹，不由摇头轻叹。
曹谦却不太赞同：“大哥，咱们家的妹妹也挺好。”
话音未落，三柄木剑“哐当”一声，被君溟丢到三人面前。
君溟语气平淡：“我陪你们练练。”
王启连忙摆手：“还是别了吧……”
“明日霍将军考核。”君溟腕间一转，木剑已握在手中，“你们一起上。”
三人一听，立刻拾起木剑，霍将军的考核是出了名的严苛，稍有不慎便会鼻青脸肿，还难过关，而君溟对霍将军的招式路数了然于心，每回考核皆能轻松通过。
虽说用的是木剑，但挨在身上，着实生疼。
一场“指点”结束，三人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挪出了演武场。
赏花宴当日，香漓与慕娇莹如约登上马车，前往曹府。
公子们聚在花园东侧，对花草本无多少兴致，目光倒是不约而同地飘向水榭那头的姑娘们。
香漓莲步轻移，缓缓行来。
她身着一袭杏红织金流云百褶裙，裙裾绣着栩栩如生的缠枝繁花，发间别一支雕金桃形红珊瑚步摇，随着步履轻颤，漾开细碎的清响，朱唇不点而红，玉颜未施而皙，一举一动间，既有慵懒之韵，亦见优雅之姿。
曹家水榭旁，香漓指尖轻抚过一朵重瓣玫瑰，比起天界那些随月相变换颜色的灵花，这凡间之花确实寻常许多，犹记英翠仙子花圃中的玫瑰，瓣上竟能映出星河流转的光泽。
她忽然微微侧首——一片花瓣正落在肩头，恰是方才蝴蝶停驻之处。
其眉如远山含黛，夺尽萱草之色；其裙似霞云染绯，艳压榴火之红。
一时间，四围悄然，所有的目光仿佛被什么攫住，齐齐落在这一人身上，今日方知，何为天姿照眼，绝色夺人。
慕娇莹满意地望着众人神情，暗忖自己清早一番辛苦总算没有白费，香漓素日偏爱浅淡衣裙、薄施脂粉，今日这般妆点起来，竟美得令人呼吸皆屏。
香漓抬眸望去，恰好迎上一道视线。
君溟正立于花园东侧中央，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平日那身冷峻之气，在满园芳菲映衬下，竟也显出几分清逸俊朗。
二人对视片刻，周围的喧笑语浪仿佛骤然退远，唯余花影风痕。
众人顺着香漓的目光看去，心下不由暗叹：这兄妹二人，竟都生得如此一副琼林玉树般的容貌，宛如从丹青里走出来一般。
香漓率先移开眼，走到花园边缘一张圆木桌旁坐下，慕娇莹亦在她右侧落座，背影恰好隔开了东边那帮公子哥的视线。
仿佛凝固的时光重新流动起来，众人这才陆续回过神，复又赏花谈笑。
东侧却隐隐起了波澜。
王启由衷抚掌：“君溟，今儿我可算信了，令妹果真是……不可方物。”
曹峥摇头晃脑吟道：“沉鱼落雁鸟惊喧，羞花闭月花愁颤。”
周遭公子纷纷低笑应和。
“先前京城第一美人之名尚有争议，一说六公主，一说林尚书家的三小姐，依我之见，今日之后不必再争了。”
“我见过慕岚大人，他与君溟相貌并不相似，如今看来，与慕五小姐也无半分肖似，莫非慕夫人才是倾国之色？”
“君溟，令妹可曾许了人家？”
“劝你莫做白日梦，五皇子对慕五小姐青眼有加，京城谁人不知？”
“郎有情未必妾有意，慕五小姐早至摽梅之期，五皇子却迟迟未请旨赐婚，其中必有缘故。”
君溟眼风冷冷扫过，众人脊背一凛，顷刻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