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丑。”
“哪儿来的猫?”
两人的初遇,从一开始便不算平淡。
彼时香漓与烛夜皆未化人形,不过百来岁年纪,纵然后来知晓了彼此身份,于他二人的相处,亦无甚改变。
“怎的每回都是你赢!我不服!”
“本公子的战技可是得了母亲亲传的,就凭你这娇滴滴的小公主,也妄想赢我?”
“你且等着!”
自此,香漓苦修百年,待到再度相见时,已是旗鼓相当。
“区区小魔王,不过如此!”
“你又没赢,得意什么!下次比法术!”
“好啊,随时奉陪!”
又是百年。
“你跟谁学的法术?你作弊!”
“我赢了便是作弊?你这分明是耍赖!”
“下次比棋术,一看你那脑子便不好使。”
“比就比!”
又一个百年。
“这一步不算!我要重下!”
“你讲不讲理?输了便是输了,老老实实认了不成?”
“下次比歌!你那破锣嗓子,唱起来定然难听。”
“本大爷完美无缺,歌喉绝不可能难听!”
从刀枪剑戟比到琴棋书画,从诗词歌赋比到吹拉弹唱,二人虽一见面便斗得不可开交,可每一年,每一岁,都无比盼着下一次相逢。
前魔王与天后是情同姐妹的故交。当年天灾降世,二人并肩渡劫,消弭天魔两界积年嫌隙,为共抗大难立下汗马之功。
天帝感念于此,特许魔王在天魔两界之间架设一道传送阵法,可自魔界瞬息而至天界,本只允魔王一人使用,然魔王盼着儿子也能同往,天帝知晓两个孩子交好,便也点了头。
自此,姐妹二人偶得相聚。
“阿云~”魔王倚于天后身侧,语带慵懒,“我家那个委实粘人,幸得来你处躲个清静,天帝不会赶我走罢?”
“不必理会他,你随时来便是。”
“阿云你真好~”
话音未落,两只小兽一阵风似的扑进各自母亲怀里。
“母亲!”
“母后!”
“你们怎么又打架了?”魔王挑眉。
“是他先骂我的!”香漓抢道。
“是你先动手的!”烛夜不让。
魔王哈哈大笑:“那我儿可打赢了?”
“自然!”烛夜得意洋洋,“瞧我扯下的这一大撮尾巴毛!”
“分明是我赢了!”香漓炸毛,“你的脸都被我抓花了,你是大花猫!”
“不可如此哦,去赔个不是吧。”天后温声道。
香漓瘪着嘴,不情不愿:“……对不住,我不该动手。”
魔王也推了推儿子,烛夜嘟囔:“对不住,我亦有错。”
天后看着两个气鼓鼓的小家伙,不禁莞尔:“你俩一见面就打,却又偏要凑在一处玩,真不知是关系好还是不好了。”
“自然是关系好。”魔王笑道,“每次我来找你,这小子都死皮赖脸跟着。”
“母亲!”烛夜面红耳赤。
“香漓也是,”天后眼含笑意,“时常问我你何时会来。”
“母后!”香漓也红了脸。
魔王眼珠一转,忽然来了主意:“要我说,与其你俩互相打着玩,弄得彼此一团糟,不如去把老君的胡子编成麻花辫,他那胡子又长又顺,每回我瞧见都想上手试试。”
天后颔首:“这倒是件有挑战的事,可不容易做到呢。”
两只小兽眼睛倏然亮了起来,一溜烟便没了影。
天后身旁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抬眸,朝树上那只金红色小鸟看了一眼。小鸟会意,振翅飞走。
后来,趁着老君酣睡,二人各编了一条麻花辫。烛夜手法更胜一筹——他常替魔王梳头编辫,早已熟练;香漓的发髻从没自己打理过,编得歪歪扭扭。
香漓回去后,抓着芙草的头发苦练不休,直把芙草折腾得欲哭无泪。
待到二人相继化成人形,便不再只拘于比试,他们一同去看仙界的江河湖海、云雾烟霞、溪涧潭泽、峰峦丘壑。
他们最爱捉弄那些“好欺负”的仙人。每当恶作剧得逞,看见那些素日挂着淡淡微笑的面庞露出不一样的表情时,便是他们笑得最开怀的时候。
或许正因为同为帝王之子,身边从未有过能这般大呼小叫、嬉笑怒骂的人。
他们的处境如此相似,性子又是那般契合。
只需一个对视,便能读懂彼此的心思。
那份特别,彼此都懂。
辉霁那时也正是爱玩的年纪,只是家中管束甚严,起初还有些放不开手脚,他只跟在二人身后,远远提醒着哪些仙人惹不得,旁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到底觉得有趣,便也“同流合污”了。
“桃子乃最好吃的水果!”
“胡说!杨梅才是!”
“辉霁你来说,哪个更好?”
“我觉得……荔枝更好。”
然而,悠悠岁月中,那几日相聚的时光,愈发显得短暂。
魔王身为魔界之主,本就诸事缠身,不可能常来天界,即便同在天界,凤凰谷与天宫亦相隔甚远,更何况辉霁家中规矩大,能与香漓一同玩耍的日子也不多。
也许,拥有天界公主这等尊贵身份的第一个代价,便是无法与家人常相团聚,比起天伦之乐,更重要的永远是子民的安康、六界的太平。
那时的香漓,还是个怕寂寞的孩子。
天后看在眼里,便想给女儿寻几个好友。
许多仙官纷纷举荐自家孩子,最后天后选中了三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她们皆是平和柔顺、温驯有礼之辈,挑不出半分错处。
香漓欢喜极了,她一下子拥有了这么多朋友,起初还担心她们会因身份差距而拘谨,便特意换上与她们差不多品质的衣裳,又带上许多贵重珠宝作见面礼。
后来她觉得自己多虑了——她们每个人都和善可亲,总是笑盈盈的,陪她一起上课,一起用膳,一起去看郊外的风景。
只是,她们不会像烛夜那样,与她切磋。
“公主殿下,人家没学过剑法呀,莫要欺负人家了。”
“那琴棋书画如何?这些你们定擅长!”
“我们怎能与殿下相比?您如此全能,我们心服口服。”
她们也不会陪她一起胡闹。
“公主殿下,这样有失仪态呀,莫要捉弄司命仙君了。”
“没关系的!司命人极好,稍稍逗他一下,他会很开心。”
“还是不要了,殿下不如同我们去插花吧。”
香漓表示理解,她们是大家闺秀,朋友之间,本就要互相体谅。
然而后来有一日,香漓中途谎称自己有事,不能赴约,只派人去知会一声。她其实备好了那三人先前提起过想要的东西,打算给她们一个惊喜。
可她听觉灵敏,尚在极远处,便听见了庭院里那三人的谈话。
“你们不觉得陪公主玩很累吗?”
“还好吧,就是她总让我们陪着胡闹,有些麻烦。她真的是公主吗?半分公主的模样都没有。”
“你就知足吧,若是碰上刁蛮任性、胡搅蛮缠的公主,你才有的受。累是累了些,可她待我们也不差啊,送了那么多名贵的礼物,家中姐妹可羡慕我了。”
“这倒也是,哪儿有这么好的差事,陪着嘻嘻哈哈还有礼物拿。”
“我觉得公主也挺好的啊,年纪小爱玩闹罢了,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咱们几个如今把公主陪舒服了,什么样的好处捞不着?”
“是啊!我还想见见太子殿下呢,没准以后能当上太子妃呢?”
“还太子妃呢,你装好点儿吧,上次差点朝公主摆脸色,还好我给你糊弄过去了。”
“没事的,那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哪儿看得出来?”
香漓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寝殿的了。
她还是托人把那些礼物送给了她们,只说了句,往后不必再来陪玩了。
她其实很想赏她们一人一巴掌,可碍于她们是天后亲自挑选的,便硬生生忍了下来。
她付出了那么多真心,她真的把她们当成了最好的朋友,还想着将来介绍给烛夜和辉霁,大家一起玩,定会更开心。
该庆幸自己发现得还不算晚么?在情分尚未更深之前,便及时斩断。
可她为何还是这样难过呢。
香漓就那样抱着双膝,窝在房中,默默垂泪。
“小公主!”
她猛地抬头——烛夜蹲在窗棂上,挡住了泻进来的月光,可夜视极佳的她,仍能将那人看得分明,坏坏的笑容,露着一颗虎牙,还有那双亮得逼人的眼睛。
香漓慌忙去擦眼泪。
烛夜见她神色不对,立刻翻身跃下,几步走到她面前:“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天界还有人敢欺负你真是不要命了,本大爷陪你去教训她。”
香漓吸了吸鼻子:“你怎么来了?魔王陛下应当不会这个时辰来天界罢。”
“没了母亲我便不能来么?”烛夜扬了扬下巴,“我昨日学了一套极厉害的剑法,迫不及待想给你瞧瞧。”
“我今日没心情……改日吧。”
“你到底怎么了?”
“不想说。”
“你怕什么?是什么丢脸的事吗?你什么模样我没见过……”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些,“哦,你现在这副模样,我倒是头一回见。”
香漓垂下眼,沉默片刻,忽然问:“烛夜,我是你的朋友么?”
烛夜一愣:“呃……是啊,怎么了?”
“是你最好的朋友么?”
“不是啊。”
香漓苦笑:“好吧,我想也是。”
“我最好的朋友,只会是我自己。”烛夜说得理所当然。
“啊?你也太自恋了。”
“这和自恋有什么干系?这世上,一直与我并肩作战的,不就是我自己么?”
“那你就不需要旁人了?总不可能永远只你一个人罢,那不成孤军奋战了?该多无助多寂寞啊。”
烛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也没什么不可能,我一千岁那年,便被母亲丢出家门历练,钱财食物一概不给,全靠自己一人,就那么过了……九十年吧。”
香漓睁大眼:“这也太狠心了!”
“不过我后来才知道,一路上都有母亲的人暗中护着。而且本来长老们要求历练一百年,是母亲心疼我,提前将我带了回去。”他仿佛在说一件趣事,“一路上的辛酸痛楚都是我自己扛的,可那也让我变得更坚强了。”
香漓轻声问:“那你有体验过……付出真心却被辜负的滋味么?”
“有啊。”烛夜在榻边坐下,依旧随意,“初入历练时,我很容易信人,总觉得魔界既是我的家,必定好人居多。可实际上,哪来那么多好人?有人为了一己私欲,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我好不容易攒下的钱财全被骗走,最后沦落到睡大街。”
“你一定很难过。”
“难过自然难过,可那又如何?”烛夜望着她,目光清亮,“一切的苦难,都会成为滋养我的土壤。我要成为像母亲一样强大的人——即便身边空无一人,我也不会害怕。”
香漓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好厉害,我做不到你这样,我胆子很小。”
“你怎么就做不到了?”烛夜皱眉,认真起来,“你不比我差好么?咱俩比试可是一半一半。不过吃苦这种事,让我们男子来便是,你就好好当你的小公主。”
“公主……可真是个高贵的身份。”
烛夜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疼!”香漓捂住额头,眼泪汪汪地瞪他。
“疼就对了。”烛夜收回手,抱臂靠在床边,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省得你在这儿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
“你有。”烛夜打断她,“你是不是觉得,那些人不真心待你,是你的问题?”
香漓抿住唇,没有说话。
烛夜嗤笑一声:“我告诉你,不是。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你掏心掏肺对他们,他们只惦记着能从你身上捞到什么好处,你以为你送些礼物、小心陪着,就能换来真心?别傻了。真心换真心,那得对方也有心才行,没心的人,你把自己剖开给他们看,他们也只觉得血腥。”
香漓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可你要是因为遇着几个没心的,就把自己缩起来,不敢再往前走——”烛夜俯身,凑近她的脸,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底,“那才是真输了。”
“输给谁?”香漓哑着嗓子问。
“输给你自己啊。”烛夜理直气壮,“你不是天界公主吗?公主的气魄呢?就这点事便把你打趴下了?”
香漓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我又没有被打趴下……”
“那你哭什么?”
“我……我就是难过一下不行么?”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问,“你真的觉得……我就算无人陪在身边,也能过得很好?”
“当然,那有什么难的?”烛夜定定看着她,“你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强大,只需试着踏出那一步。”
“与其把指望都放在别人身上,不如指望自己。你自己强大了,还怕没人来?那些真心待你的,自然会留下;那些虚情假意的,走了也不可惜。”
他看着香漓,目光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傲气:
“你可是天界的公主,你有本事,有身份,有头脑,还会缺朋友?今日她们走了,明日你便能找到更好的。再不然,你还有我和辉霁呢,我们不是朋友?”
“那我是你第二好的么?”
“也不一定。”
“连第二也不是啊,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诶。”
“小公主,你搞错了一件事,你不需要是任何人最好的朋友。”
香漓怔了怔。
“你看啊,”烛夜掰着手指,“我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所以我不怕被人辜负,因为我最大的依靠从来不是别人,是我自己,你方才问我,是不是不需要旁人?我可没这么说,人当然需要朋友,需要知己,需要有人并肩同行——但这些都不是必需品。”
他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着她:“你自己,才是那个永远会陪你走到最后的人。”
“与其去争别人心里的第一,不如先做自己心里的第一。”
后来她学会了一个人看云,一个人捉弄司命,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自得其乐,她不再害怕独处,不再将全部喜怒哀乐系于他人身上。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比任何人都珍视那些真正走进她心里的人,因为她知道,真心何其难得。
他们彼此塑造。
辉霁望着溪水,忽然道:“我一直以为他们俩会在一起,谁知道半路杀出你这么个程咬金。”
君溟侧目看他。
“要不是烛夜那家伙在感情上跟龙妹一样畏畏缩缩的,”辉霁笑了笑,“我看龙妹未必会选你。”
君溟淡淡道:“那我还得谢谢他了?”
“我的意思是——这足以证明龙妹有多喜欢你。”辉霁转头看他,目光认真,“有这么一个强劲的对手,你还能让她看上,这得多不容易啊。”
君溟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那现在呢?她还会选我吗?”
“你去问她啊。”
“如果她还会理我的话。”
“你去找她啊。”辉霁说得理所当然,“上次做得,这次就做不得了?”
“这次不一样。”君溟摇头,“我对她说了那些话,还……还吓她。”
辉霁叹了口气,无奈笑道:“那你去一千次,一万次,她总会被打动的。大不了你跪着求她,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谁教你的?”
“宜安啊。”辉霁说起这个名字,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柔软,“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宜安可泼辣了,动不动就瞪我骂我。”
君溟看着他:“那你还是很喜欢她?”
“喜欢。”辉霁坦然道,“况且她只对我这样。龙妹也是一个道理——你何时见过她和别人吵成这样的?”
君溟想了想:“确实不曾。”
“所以啊,”辉霁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能把龙妹气成这样的,也就只有你了。”
君溟望着潺潺溪水,良久,低声道:“……多谢。”
寂月殿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还滴着残水。
君溟踏出殿门时,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忽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魔界使团的居所设在回廊尽头,是一处清幽的院落,君溟踏入院中时,烛夜正倚在廊柱下,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见他来了,烛夜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弯起唇角,笑得恣意:
“尊上可是想撒气?属下随时奉陪。”
君溟没有说话。
他一步上前,右手探出,五指如铁钳般狠狠扣住了烛夜的左肩——正是那道神罚印痕所在之处。
烛夜的笑容凝在脸上。
那力道太大了,大到仿佛要将他的肩骨生生捏碎,剧痛如潮水般涌来,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他的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牙关咬紧,却硬是没有发出半声闷哼。
他抬起头,迎上君溟的目光。
那双幽深的眼瞳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烛夜与他对视片刻,竟没有退避,反而微微扬了扬下巴——即便痛得浑身发颤,他依然不肯在这人面前露出半分狼狈。
君溟就这么扣着他的肩,一动不动。
院中只有雨后的水滴声,和烛夜极力压抑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也许很久——君溟忽然松开了手。
烛夜踉跄了一步,扶住廊柱,大口喘着气,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左肩。
那道日夜折磨他的神罚印痕,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愣了愣,随即抬起头,气息未平,却已扯出一个笑来:“多谢尊上宽宏大量。”
君溟垂眸看着他,淡淡道:“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了你。”
烛夜当然明白。
君溟转过身,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
“另外,”他头也不回,声音清冷如霜,“你以前对我说过的话,我现在回答你。”
“我不可能会输。”
烛夜怔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你一点没变。”烛夜靠在廊柱上,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清隽背影,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笑意。
君溟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拖延了好几日,宴席终究不能再拖了。
仙官们一早便仰头望了望神界的方向——天色虽不算晴好,却也不再阴云密布,便当即拍板:百年宴最后一程,今日便办。
消息传开,各方迅速动作起来,殿中仙乐师就位,琼浆玉液一一摆上长案,珍馐佳肴自御厨房络绎送出,各界使臣陆续入场,衣香鬓影,珠翠绕梁,偌大的宴厅渐渐热闹起来。
香漓换了一身云霞织就的华服,对镜理了理发髻,确认妆容无瑕,方才起身往宴厅去。
行至半途,余光忽然瞥见一棵老树后露出一截衣角。
她脚步一顿,侧目看去——沉枫正蹲在树后,背对着她,埋头认真地整理着什么,面前摊了一地的东西,大大小小,五花八门,他一样一样地清点、归置,专注得连周遭动静都浑然不觉。
香漓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蹑手蹑脚地绕到他身后,忽然弯下腰,凑近他耳边——
“小风!”
沉枫浑身一抖,整个人被吓得往后一坐,手忙脚乱地扶住身后的树干,才没摔个四仰八叉,他惊魂未定地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那张笑盈盈的脸。
“阿漓!”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方才的狼狈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香漓忍俊不禁,蹲下身来,托着腮看他:“你在这儿做什么呢?不是该跟着凛山王大人么?”
沉枫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好不容易偷跑出来的。”
他顿了顿,委屈道:“我本来一直想去找你,可因为是第一次来,凛山王大人一直带着我见各式各样的仙官和各界的使者……光是背名字,就花了我好久。”
“看来为了当好这个少主,你付出了不少努力嘛。”
“这算什么。”沉枫摆摆手,随即想起什么,眼睛又亮了起来,指着面前那一堆东西,“你前几天不是状态不好么?我特意回了一趟妖界,给你带了好多东西。”
香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好家伙,吃的、玩的、补的,千奇百怪,琳琅满目,堆了整整一地,有些东西她甚至叫不出名字,但每一件都透着心意。
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我很好哦。”她弯起眼睛,声音软了几分,“谢谢你这么用心。”
沉枫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嘟囔了一句:“这些都不算什么……”
香漓笑了笑,挥手将地上的礼物一件件收入袖中,收到最后一件时,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根竹笛,通体翠绿,笛身隐隐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不似凡物。
她将竹笛拿起,凑近细看,眉心微微一动:“这……不是普通的竹笛。”
沉枫凑过来,歪着头打量了一番:“这根竹笛是凛山王大人新娶的那位夫人给我的。我回去的时候正好碰见她,她听说我要送东西给你,便叫我把这个也带上。”他好奇地看着,“这笛子有什么特别的么?”
香漓又端详了片刻,指尖在笛身上轻轻一抚,那翠绿的光泽微微一亮,随即又隐了下去,她若无其事地将笛子也收入袖中,笑了笑:“就是很少有这么漂亮的竹笛,挺稀奇的。”
沉枫不疑有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香漓也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朝宴厅的方向望了一眼:“走吧,别迟到了。”
沉枫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迟疑地开口:“阿漓……我能和你一起走么?”
香漓回过头,弯唇一笑:
“当然可以。”
香漓与沉枫并肩行至宴厅门外,廊下灯火渐密,人声渐喧。
“那我过去了。”沉枫停下脚步,有些不舍地看了她一眼。
香漓笑着点了点头:“去吧,凛山王大人该找你了。”
沉枫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道:“等会儿见。”说罢,耳根微红,匆匆转身没入人群。
香漓望着他的背影弯了弯唇,正要提裙登阶,忽觉脊背微微一凉,像是有什么目光从暗处投来,黏腻而不善。她脚步微顿,侧目扫了一眼四周,却只见往来仙侍穿梭,人人垂首恭谨,并无异样。
她皱了皱眉,只当是自己多心,便敛了思绪,步入厅中。
宴厅之内,方见何为“宏大”。
里三层,外三层,上三层,下三层——层层叠叠的席位沿着厅壁盘旋而上,如一座倒悬的山峦,各色彩绸自穹顶垂落,仙灯浮空,明灭如星,珍馐满案,琼浆溢盏,丝竹之声隐隐浮动,尚未开席,已是满室华光。
最上层的中央,设有一席独座,那席位以白玉为基,云锦为垫,四角各悬一颗夜明珠,光华内敛却不容忽视——那是神尊之位。
君溟尚未到场,那空着的席位便已让周遭的喧闹都自觉压低了几分。
香漓收回目光,沿着侧廊往天界席位走去,途经魔界区域时,脚步不经意地慢了一瞬。
烛夜已经落座。
他今日着了一身玄色锦袍,金线绣纹在灯火下隐隐流转,衬得他眉目愈发英挺,此刻他正低头看着面前的桌案,唇角微微扬起。
那案上,除了与其他人同款的酒水果馔之外,还多了一盘紫红晶莹的杨梅。
颗颗饱满,还带着薄薄的水雾,显然是刚摘不久。
烛夜拈起一颗,在指间转了转,也不急着吃,只是看着那盘杨梅,笑得眉眼舒展。
他没有抬头看香漓,香漓也没有停步。
两人之间隔着层层叠叠的座席与人群,谁也没有多看谁一眼。
宾客满堂,丝竹暂歇。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那方高台——神尊之位空悬,只待一人。
仙官扬声道:“神尊驾临——”
话音未落,一道清光自穹顶徐徐垂落,光柱之中,君溟缓缓而降,一袭圣洁白袍,不染纤尘,发丝如墨,眉目如画,他的神情淡漠至极,仿佛这满座仙神、这六界盛宴,于他不过过眼云烟。
他落在高台之上,目光平扫,不见喜怒。
满厅众人齐齐起身,俯首行礼,衣袂窸窣之声汇成一片,有人恭谨,有人仰慕,有人敬畏——却无人敢抬头直视。
“免礼。”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寂静。
极致的寂静。
偌大的宴厅,此刻竟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
就在这时——
“君溟。”
一声清脆的呼唤,不大不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得满厅涟漪骤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谁敢直呼神尊名讳?
无数道目光循声望去,带着惊骇、难以置信、甚至几分“此人不要命了”的意味。
君溟也看了过去。
他甚至不必去看——那声音,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目光穿过层层座席,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方向。
香漓就那样站在天界席位旁,一袭华服,妆容精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甚至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那样看着他。
君溟的面上依旧淡漠如初,可他的瞳孔,分明震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冷仿佛裂开了一道细缝,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却又重得让他自己都无法忽视。
众人还在惊愕中,还没反应过来该如何收场——君溟动了。
他抬步,走下高台。
圣洁的白袍拂过玉阶,衣袂翻飞如云,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层层席位,一步步走向那个方向。
每一步,都踏在满厅的寂静之上。
终于,他在她身侧停下。
然后,落座。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本就该坐在那里。
一位老仙官硬着头皮上前,颤声道:“尊上,您这是……”
“本尊就坐这里。”
“可这不合规矩呀……”老仙官几乎要哭出来。
君溟没有看他。
他抬手,指尖灵光一闪,一柄通体金芒的法杖凭空凝出,随即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插向高台之上那空置的尊位。
法杖入石三分,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开始吧。”君溟淡淡道。
满厅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再多说一个字。
老仙官擦了擦额头的汗,颤巍巍地转身,扬声道:“宴——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香漓还是一条喜欢四处乱窜的小龙崽,久到烛夜还是一只爱玩毛球的小幼兽,久到辉霁还没有成为神君,只是一只爱臭美的凤凰幼崽。
三个小崽子不知怎的凑到了一处,在司命殿里赖着不走。
“司命——”香漓趴在案几上,拖长了声音撒娇,“你给我们讲个人界的故事嘛。”
烛夜矜持地坐在一旁,明明也想听,却偏要摆出一副“我只是陪她”的模样。
辉霁则老老实实地蹲在香漓身边,尾巴都露出来了,一晃一晃的。
司命放下手中的笔,看着这三个小祖宗,无奈地笑了笑。
“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好听的!”香漓眼睛亮晶晶的,“有漂亮姐姐的那种!”
烛夜淡淡补充:“不要那种哄小孩的。”
辉霁眨眨眼:“最好是跌宕起伏爱恨交织的!”
司命被他们逗笑了,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那……下官给你们讲一个,关于一位小姐的故事吧。”
三个小崽子立刻安静下来,一只趴在腿上,一只爬到头上,一只站在肩上。
京城里,有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生得极美——倾国倾城,闭月羞花,但凡见过她的人,没有不惊艳的,可她的好,远不止于此,她心地纯善,待人真诚,无论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还是街边乞讨的老妪,她都能报以同样的温柔。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条街的花都会开。
这样的人,自然有许多人倾慕。
邻国的王子来京城拜访,偶然遇见她,从此念念不忘,公爵的儿子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便再也看不上别的女子,还有那些世家公子、青年才俊,但凡见过她的,没有一个不想将她娶回家。
小姐知道他们的心意。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珍惜这些朋友——王子曾与她论诗,公子曾为她挡过刺客,那些青年才俊,也曾在她需要时伸出援手,她将他们视为知己,视为挚友,视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可她对他们,没有那种特别的心思。
她不忍心拒绝他们,拒绝的话说出口,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就会熄灭,她舍不得。
于是她装作不知道。
她还是会对他们笑,还是会与他们同游,还是会在他们需要时伸出援手,她告诉自己:这是朋友之间该做的。
直到那一天,年轻的皇帝遇见了她。
皇帝与旁人不同。
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心跳就漏了一拍,那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皇帝也义无反顾的爱上了她。
他将她拥入怀中,轻声说:“做我的皇后吧。”
她点头了。
可皇帝说:“那些追求你的人,与他们保持距离,可好?”
小姐愣住了。
她爱皇帝,这份爱是真的,可要她与那些人们断绝往来——她好像做不到,他们从未伤害过她,从未强迫过她,他们只是一如既往地对她,她怎么能在自己获得幸福后,就将他们一脚踢开?
她没有答应皇帝。
然后,战争开始了。
王子说:把她给我,否则我将兵临城下。
公子说:她本该是我的。
公爵说:我儿子的心意,不能白费。
那些曾经对她笑过的人,如今为了争夺她,将国家拖入了深渊。
城池陷落,百姓流离,饿殍遍野。
世人说:她是红颜祸水。
没有人说那些男人的不是。
小姐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烽火,听着城内的哀嚎。她想不明白——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难道对人好,是错的吗?
难道珍惜朋友,是错的吗?
难道不愿意伤害任何人,是错的吗?
她痛苦极了。
最终,她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战争停了。
那些争夺她的人,在她死后,忽然又成了谦谦君子,他们为她建碑立传,为她写诗作赋,说她是一代佳人,说她的死是国之大殇。
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司命讲完故事,殿内一片寂静。
香漓不知何时已收起了一贯的笑容,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
“那……那个小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真的好可怜。”
烛夜沉默着,面色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辉霁懵懵懂懂,却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结局,小声问:“她……她为什么不去和那些人说清楚呢?”
司命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说不清楚的。”他的声音很轻,“有些人,不是听不懂拒绝,是不想听懂。”
香漓吸了吸鼻子,忽然问:“那她如果一开始就不对他们好,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司命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复杂的意味。
“小殿下,对人好,从来都不是错。”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只是这世间有些东西,不是你给了,别人就能只取一份的。”
烛夜忽然开口:“那个皇帝呢?他为什么不帮她?”
司命看向他,微微挑眉:“你觉得,他该怎么做?”
烛夜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司命摇了摇头:“他也无能为力,他的敌人,是那些人的执念,是人心底的贪欲。这些东西,不是他用皇权就能压下去的。”
香漓愤愤道:“那些男子都是坏蛋,他们都配不上美丽的小姐!”
司命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三个小崽子的脑袋。
“这世间对女子的道德要求,往往高于对男子的约束。”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预言,“当善意失去边界,就会成为滋养他人贪婪的土壤,真正的善良,不是对所有人都好,而是对所有人都尊重。”
香漓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烛夜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辉霁则已经完全被绕晕了,挠了挠头,小声嘟囔:“大人的世界好复杂……”
殿外,天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