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漓忙前忙后,自柜中翻出那些瓶瓶罐罐。
“嗯……以前的药还剩了一些,还能用。”
烛夜乖乖坐于床沿,额角沁出薄汗,那印痕又发作了,疼得他说不出话,只咬牙看她来来回回地奔走。
香漓捧着瓶罐走回他身侧,在床沿坐下。
“我瞧瞧你左肩。”
烛夜抬手,掀开衣襟。
香漓蹙起眉头。
“这痕迹半分不减啊。”
烛夜勉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神明的责罚,哪那么容易消散。”
香漓默然片刻,忽然道:“我得帮你除了它。”
烛夜一怔,随即苦笑:“行,拗不过你。”
“你顺便把先前在神界偷的东西也还回去。”
“……行。”
那日香漓自司命处归来,心里一直惦着尘织符的事。
她去寻君溟:“你可知一件唤作尘织符的法宝?”
君溟静了一瞬,摇了摇头。
“拿不到。”
“为何?”
“神族法宝皆锁在祈光楼中,如今那扇门打不开。”
“祈光楼需两样东西方能开启,”他说,“神族,与钥匙。”
香漓一怔:“你是神尊,也打不开?”
“钥匙被偷了。”
他说得平淡,香漓却心头一跳——谁敢偷神族的东西?
君溟看出她的疑惑,缓缓道:“神族过于强大,强大到六界之中,唯有彼此能作对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虚空。
“我有一对兄姐,长日无事,最爱打架,隔三差五便从楼里顺几件兵器出来,对轰个三天三夜,大哥被他们闹得头疼,索性将祈光楼封了,又施了法术,教他们寻不着开门的要诀。”
香漓听得入神:“那钥匙呢?”
“就在祈光楼门口的花坛底下。”君溟淡淡道,“大哥放的,他觉得最危险之处便是最安全之处,兄姐们从不正眼看那花坛,自然发现不了。”
香漓愣了愣,忽然觉得神族的脾性,似乎与天界那些端方自持的仙人们大不相同。
“后来呢?”
“后来……”君溟的声音轻了下去,“神族陨落,大哥的法术失效了。”
他看向香漓,目光平静如一潭死水。
“烛夜大闹神界时,翻出了那把钥匙,他大约以为是什么宝物,便顺手带走了。”
香漓心头一震。
“你知道?”她脱口而出,“你知道他……?”
“知道。”君溟的回答简短得近乎冷漠,“也知道他为何发狂。”
香漓怔在原地。
她本以为那件事瞒得天衣无缝——烛夜的疯狂,神界的废墟,她甚至想好了该如何向君溟解释魔王的事,如何替烛夜求情。
可他全知道。
“那你当时……”她嗓子发干。
君溟没有回答。
可香漓看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沉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沉重的倦怠。
他那时根本就没想过出面。
她未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香漓没再接烛夜的话,低头摆弄那些瓶罐头,她挑出几瓶,倒出几粒丹药,又取出一盒药膏。
“我先将你旁处的伤治一治。”她说着,将丹药递给他,“吞了。”
烛夜接过,仰头咽下。
药效尚未上来,身上的痛楚依旧清晰,他靠在床头,看着香漓打开药膏的盒子,忽然开口:“那小子打人是真疼。”
香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瞥他一眼,伸手扯了扯他腰间那撮冰蓝色的绒毛。
“谁让你带这种东西气他的?你自己找打呢吧。”
烛夜咧了咧嘴,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笑的:“别骂我了,真的很疼。”
香漓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底还是心软了,她沾了药膏,轻轻抹在他手臂的淤青上,动作极轻。
“你明知我和他……”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如今是神尊,气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烛夜垂眸看她。
日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将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他忽然问:“你们在一起了?”
香漓手上动作一滞。
“……问这个做什么。”
“你犹豫了。”烛夜看着她,目光很静,“在顾虑什么?”
香漓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抹药,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烛夜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等着。
可她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香漓将药膏的盒子盖上,站起身。
“好了。”她声音很淡,“你歇息片刻再回去吧。”
烛夜没有动。
他看着她转身要走,忽然开口:“诶。”
香漓脚步一顿。
“你不觉得,”烛夜靠在床头,脸上还挂着那丝虚弱的坏笑,“这份胆敢挑战神明的勇气,超酷的吗?”
香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打死你算了。”
说罢,她抬脚往外走。
烛夜望着她的背影,忽然伸手,一把扯住她的袖子。
香漓被拽得一顿,回过头来。
烛夜坐在床边,仰着脸看她,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那虚弱的笑容也敛去了,只剩下眼底一点复杂的光。
香漓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额角未干的薄汗,看着他眼中那抹藏得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
只在他身侧,重新落座。
香漓陪着烛夜待到月上中天,又亲手将他送回魔王住处,看着他进门,这才转身离去。
月光铺了一路,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握着那枚从烛夜处讨来的钥匙,指腹摩挲着上面古朴的纹路,一路走到寂月殿前。
君溟在庭院里坐着。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月光落在他肩头,将他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霜色,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那一眼,她便知道——他等了很久,而且等得并不平静。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隐隐散发的威压,像暗流涌动的水面,随时都会掀翻什么。
可香漓今日也没有好脸色。
她站在院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他,冷冷吐出两个字:“过来。”
君溟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神情严肃,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香漓眉头一皱,声音又冷了几分:“我说过来,你听不见吗?”
君溟站起身,却依然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看来你有很多话想说。”
香漓盯着他,胸口那股压了一整天的火气蹭地窜上来。
“你不应该那样。”
“哪样?”
“明知故问。”
君溟忽然笑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那你呢?你就做得对了?”
“我怎么了?”
“你不是当着我的面,跟他走了吗?”
香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这种话什么意思?我和他只是朋友!”
“朋友?”君溟的声音微微扬起,又被他强压下去,“我以为只要我等,只要我一直对你好,你就会越来越喜欢我,到头来在那种情况下,你还是会选他!”
“什么叫那种情况!”香漓的音量也高了,“你又不曾受伤!我带他去治伤也有问题吗?”
“你们去了哪里?”君溟盯着她。
“这很重要吗?”
“你真的有像你表现的那样喜欢我吗?”
香漓被这句话刺得心口一疼,声音都变了调:“我说过了啊,你和他不一样!”
“那你怎么不将我们的关系公之于众?”君溟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天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关系匪浅,弄得像我才是那个插足之人!”
香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听谁说的?你在神界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吗?”
君溟语塞。
月光下,他脸上那丝一闪而过的心虚被香漓捕捉得清清楚楚。
“哦……我懂了。”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带着一种洞悉后的嘲讽,“你偷偷监视我是吧?以前在凌霄宗我便疑心了,你终于露出马脚了!”
“我没有经常看!”君溟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等于承认了,“我只是偶尔关心你在做什么。”
“罢了,这个先不提。”香漓摆了摆手,像是懒得追究,“你在意旁人的看法作甚?我们自己心里明白是怎样不就好了?”
“就因为他们说的很多都是真的!”君溟的声音骤然拔高,“就因为你为了他现在对我这么生气!就因为他在你心里是真的重要!”
他往前迈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明眼人都瞧得出你们关系有多么密切,更不必说从人界开始,他便一直在你身边晃来晃去,你知道我忍了多久吗!”
“什么叫我为了他!”香漓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是因为你起了杀心!”
她声音发颤:“你是神明,世间最强的存在,你起了杀心,谁能逃得掉?万一你真的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由头,对他造成不可磨灭的伤该如何是好?”
她死死盯着他:“你将我置于何地!”
“你就不能和那些男子保持距离吗?”君溟也红了眼,“你为何要偏袒他们?”
“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吗!是你险些将他打死!”
“那你呢!”君溟的声音比她更大,“你心疼了是吧?我不是没有对他怎样吗?你至于这般生气吗?!”
“你朝我吼什么!”香漓眼眶泛红,“又凶我又凶我!你差点杀了无辜的人你还有理了!”
“是,他是你青梅竹马,你放在心尖上,我什么都不是!”君溟的理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不过就是一个没皮没脸纠缠你的老男人!你满意了吗?!”
香漓被他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气死我了!我何时嫌弃过你年纪大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被气昏了头,口不择言:“如今看来,年龄差距这般大,确实很不合适!你又无趣!脾气还臭!控制欲强!你还……你还说话不算数!你之前说什么都依着我的!”
“什么都依着你的结果,便是你去招惹一个又一个男子!”君溟的声音低下来,却更沉了,像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你把我当什么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又不是你的狗!合着你想跟谁好便跟谁好,我不过就是你其中之一!”
香漓的脸刷地白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把我说成什么样了!”她的声音像要碎掉,泪珠终于夺眶而出,“谁允许你这么说我的?好啊,那我便听你的——我三天换五个,七天换十个!我玩遍天下男子都不跟你好了!”
“你敢!”
君溟吼出的瞬间,天空骤然一亮——
一道天雷劈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面上,雷光照亮了他们的面庞,那雷声巨大刺耳,震得整座寂月殿都在微微颤抖。
香漓浑身一僵。
八十一道天雷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那些撕裂灵魂的痛楚,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无助与绝望,那些记忆被她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可此刻那道落下的天雷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那道她拼命封存的暗门。
恐惧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那些曾经被天雷劈开又愈合的伤口,此刻仿佛在同一瞬间撕裂开来,灼痛沿着经脉一路蔓延,从指尖窜到肩胛,从脊背窜到心口。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恐惧。
那种恐惧是刻在灵魂里的,是经历过死亡的人才懂得的、对毁灭的原始的恐惧。
她看着君溟,看着这个她曾以为可以毫无芥蒂亲近的人,此刻他站在雷光尚未散尽的夜色里,高大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他的身影笼住了月光,笼住了梨花,笼住了她面前所有的光。
压迫感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他看着她的模样,看着她眼中的恐惧,那一瞬间,所有的愤怒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那道天雷——他不该让它落下的,尤其是在她经历过那些之后。
“……香漓。”他的声音放轻了,“我……”
“你不准过来!”
香漓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尖锐而破碎,泪水从眼眶里滚落,划过她苍白的面颊。
君溟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他看着她,看着她退后的那一步,像是一把刀,比之前所有的争吵都更用力地扎进他心里。
香漓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转身,跑出了寂月殿。
君溟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不能追。
梨花瓣在夜风中簌簌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僵硬的指尖,落在那道天雷劈出的焦痕边缘。
天空开始飘起大雨。
神界的天气有时会因他的情绪而改变,他情绪稳定时,便是晴空万里,而此刻,这场不期而至的雨,像谁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眼泪。
雨落在寂月殿的庭院里,落在梨花上,落在青石板的焦痕上,也落在他低垂的睫羽间。
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雨里。
百年宴的最后一个环节——宴饮欢聚,原本该是六界同乐的热闹场面,然而识相的仙官们抬头望了望神界的方向,便心照不宣地递了折子:诸位君主试炼后皆有疲态,恳请将宴饮推迟数日,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挑不出半点毛病。
毕竟神界那片终年晴朗的天空,此刻正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谁也不会在这时候去触霉头。
香漓从寂月殿逃回来后,便一头扎进云曦殿,再没出来过。
她对外只说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御舟派人去请了三次,都被挡了回来,第四次时,传话的仙娥连殿门都没能进去,只听见里面传来一句闷闷的“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御舟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他大概能猜出发生了什么,可猜得出归猜得出,他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出空,只能多派了几个得力的人手去云曦殿伺候着。
烛夜那边也得了消息。
他靠在榻上,左肩的印痕还在隐隐作痛,却已不像前些日子那般难以忍受,他提笔写了一封信,寥寥数语,只说自己伤已大好,让她不必挂心。
沉枫急得不行,他在廊下来回踱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去找凛山王,说要回妖界一趟,取些滋补的东西来,凛山王挑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挥了挥手准了。
瑶期倒是机灵,大概猜到了几分,便拉着他低声嘱咐了几句,让他别光带那些苦兮兮的药材,也捎些能逗人开心的玩意儿。
锦欢没有香漓带着,不敢在仙界四处乱跑,她只能跟在烛夜身边,时不时望一眼云曦殿的方向,欲言又止。
烛夜看出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她会出来的。”
锦欢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宜安和辉霁商量过后,独自来到了云曦殿外。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让侍女通传,只是在殿门外的石阶上寻了个位置,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从午后坐到日暮,暮色四合,云霞渐染,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神情平静,没有半分不耐。
她不需要敲门,不需要说话,只需要让那道门里的人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压抑的气息笼罩了三日。
瑶期只觉胸口闷得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喘不过气来。
第四日清晨,她终于忍无可忍,径直往御舟的殿中闯去。
她本不是这样打算的。
在妖界时,她曾无数次想象过与御舟重逢的场景——天界的花园里,百花盛开,她郑重地向他道谢,感谢当年的救命之恩,她要告诉他,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让他知道他的善意对她而言是多么珍贵,是她黯淡生命里的一束光。
她不奢望他记得她,也不奢求任何回应,那些感激与悸动,她自己知道便好。
可如今,香漓把自己关在云曦殿里不肯出来,她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
御舟的殿宇在天界正东,瑶期没有提前递帖子,也没有请人通报,径直往里闯。
天兵自然要拦。
“站住!此乃太子寝殿,不得擅入!”
瑶期脚步不停:“我是妖王宫秘蛊司掌事瑶期,有急事求见殿下。”
“没有通传,不得入内!”
她抬眼看了看那两柄交叉在面前的长枪,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竟从缝隙间滑了过去。
天兵大惊,急忙去追,一时间殿前鸡飞狗跳,几个巡逻的仙官也被惊动,纷纷围了上来。
瑶期被堵在院门口,进退不得,正要硬闯,殿内传来一道温和却沉稳的声音:
“让她进来。”
天兵们齐齐收枪,让出一条路。
瑶期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庭院。
御舟正坐在书房处理公务,见她进来,抬眸微微一笑。
那笑容得体而疏离,像是接待一位陌生的访客。
他还是那么耀眼。
比起当年,眉宇间多了几分稳重成熟,周身气度愈发沉凝,瑶期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努力压抑住胸腔里那阵不合时宜的悸动。
“这位小姐,”御舟放下书卷,语气礼貌,“找我何事?”
瑶期定了定神,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声音微微发紧:
“御舟殿下,请恕我失礼,公主殿下已将自己关在殿中多日,我……我想只有您能帮我破开那道屏障,让我进去看看她。”
御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看来你很关心她,”他说,“你们关系很好?”
“公主殿下曾帮过我大忙。”瑶期抬起头,目光恳切,“我不能坐视不理。”
御舟微微颔首:“香漓不出门,便是不愿有人打扰,给她些时间,时候到了她自会出来。”
“可有些人并不是自己待着就能把事情想清楚的。”瑶期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冒失,顿了顿,放缓了语速,“这已三日了,我觉得够久了。”
御舟看着她,唇角那抹礼貌的微笑微微加深,目光里的审视却更明显了。
“你……应当没有系统学过礼仪规矩。”
瑶期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我……确实刚入宫任职不久。”
“凛山王可知你今日的所作所为?”
“凛山王大人并不知晓。”瑶期连忙道,“但这是我个人行为,与凛山王大人无关,请殿下宽宥。”
然后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了。”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阵春风,将她周身的紧绷吹散了大半,她抬起头,正对上御舟那双金色的眼瞳——此刻里面没有了审视,只剩下温和的笑意。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灵光,轻轻一挥,一道小巧的法术印记落在她掌心。
“这样你便能进去了。”
瑶期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连忙收好那枚印记,深深一礼:“多谢殿下!”
她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御舟的声音: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瑶期浑身一震,脚步钉在原地。
她缓缓转过身,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御舟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温和:“你好像是一条碧瞳幽鳞蛇,香漓之前跟我提过,不然我也不会允你进去看她。”
瑶期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承认:“……是有见过一次。”
御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只是微微倾身:“多谢你关心她,我这个妹妹,便拜托你了。”
瑶期心头一暖,重重点头:“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像是鼓足了勇气,回过头:“御舟殿下,之后……我有事情想跟您说。”
御舟微微一怔,随即颔首,笑容温柔:“好。”
瑶期没有再停留,快步走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殿门,她才发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抬手按住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夜,瑶期拉上锦欢,又唤了宜安,三人一同闯入了云曦殿。
锦欢头一个扑上前,紧紧抱住了香漓,香漓怔怔望着她们,眨了眨眼,旋即会意,垂眸轻声道:“瑶期,原是我该替你安排与王兄见面的……对不起啊。”
瑶期一摆手:“哎呀这有何妨?你已帮过我许多了!”
宜安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香漓面上:“你可还好?”
香漓低眉:“叫你们担忧了,我本也打算明日便出去的……多谢你们来看我。”
锦欢松开手,认真道:“我们是好友呀。”
宜安试探着问:“能否与我们说说,发生了何事?”
香漓面露迟疑,正不知如何开口,宜安便道:“不若这般——今夜你与我们说,说完之后,你便将今夜所谈之忆尽数抹去,如此你也不必担忧我们知晓你的秘密。”
锦欢与瑶期频频点头。
香漓微微一怔,恍惚间想起从前在人界那一夜,她哭着与宜安倾谈,彼时的宜安亦是这般温柔替她着想。
她不由得笑了笑,拉着三人上了自己那张宽大的床榻,各自换了舒适寝衣,并肩躺卧在一处。
香漓将那一场争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罢,她闷声道:“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瑶期点头:“确实不好听,比我说的话还难听……可你也没说错。”
宜安靠在软枕上,若有所思:“你竟能将尊上气成那般模样,他素来沉稳内敛。”
锦欢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非也,其实我早就看出来君溟脾气很差,当初京中有世家公子与香漓多说了几句话,他后来在演武场上将那人打得三日不能下床。”
瑶期连连附和:“正是!师兄还会把所有给香漓送过礼的人聚到一处,美其名曰加强练功,可那简直和酷刑没什么两样。”
香漓目瞪口呆:“……竟还有这些事。”
宜安托腮道:“这倒不全是脾气差?怕是嫉妒心重些。”
锦欢越说越起劲:“君溟就是那样的!京城里有些疯魔的小姐追着他跑,他竟大力将人推开,半点怜香惜玉也无。不过那些小姐也确是过分,说是跟踪狂也不为过。”
瑶期笑道:“在师兄眼里,六界只分两种人——香漓,与其他人。他连多看旁人一眼都懒,我瞧他平日维持基本礼数已是勉强,若非他话少,怕是天天都要骂人。”
香漓在一旁听得哑口无言。
宜安淡淡道:“其实与我猜的也差不离。”
她看向香漓,语气温和下来:“可他不过是太喜欢你了,香漓,你该知道的。”
香漓低声道:“可他触了我的底线,我绝不容任何人伤我重要之人。”
锦欢轻叹:“可你与太子……烛夜,确实是亲近了些,我亦能体谅他为何那般动怒。”
宜安颔首:“正是,此事落在谁身上,只怕都要吃味。”
瑶期更是直言:“若我未来的夫君有这般亲密的红颜知己,我定要揍他一顿,再一脚踹开。”
香漓急了:“可我与烛夜真的只是朋友!他为何不肯信我?他又不是不知道,朋友于我何等要紧,我们还没在一起时他也原是我的朋友啊。”
宜安静了一瞬,忽道:“他或许是自卑。”
香漓愣住:“自卑?他这般强大怎会自卑?千人拥戴,万人景仰,崇敬他的人能从神界排到冥界!”
锦欢轻声道:“这两者并不相悖啊,你想想,他周遭之人,恭敬、肃穆、守礼、疏离,从无人敢以平常心待他。”
宜安接过话,语速不快,却很清晰:“他瞧见你身边那些同龄的、鲜活的、与你笑闹无忌之人。而他自己呢?是神族,是无趣的、脾气坏的、动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存在。他拿什么去比?万年的修为与无上的神力么?可你偏偏不是会被这些东西打动的人。”
瑶期也放轻了声音:“因为他是神,故而从未被平等相待过;从未被平等相待,便不知自己在平等的关系里有何价值;不知自己有何价值,便会拼命抓住,会害怕失去,会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宜安又道:“且尊上两千岁时便失了至亲,两千岁于我们而言,正是少年心性未褪、爱憎分明的年纪,他在情之一字上,亦是头一遭。无人教他如何喜欢一个人,无人告诉他吃醋了该如何说出口,生气了该如何表达才不伤人。他会口不择言,会赌气,会说那些话,或许只是因为他当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些汹涌的情绪。”
锦欢低声道:“若将那些话译一译,他大约是在说——”
“我怕你不喜欢我。”
“我怕我在你心里不重要。”
“我怕我只是你众多选择中的一个。”
宜安轻轻道:“尊上如今定然也后悔了,后悔对你说了那些话。”
香漓沉默良久。
“可即便这回和好了,又有何用?下一回呢?”她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倔强,“难道我便要因此疏远烛夜?我不想这样。”
“那你想让他难过么?”宜安问。
香漓抿唇:“……也不想。”
“那你就让他相信你。”宜安的目光平静而笃定,“相信你对他的心意。”
香漓眸光微微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渐渐明晰,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也有释然。
“他怎么能是神尊呢?”
瑶期也跟着叹气:“确是吓人,站在神尊身边也不容易啊。”
锦欢忽道:“说来,我刚去魔界时,日日提心吊胆,即便人家什么都没做,我也害怕。头一回见到烛夜真身时,吓得整宿没睡着。”
宜安闻言,目光转向香漓:“说起烛夜——你与他何以亲近至此?便是我这个刚识你不久之人,也能瞧出他在你心中绝非寻常朋友。你在他心中,亦是如此。”
锦欢垂眸,心底泛起一丝酸涩,却也更想知道答案,便未出声,只静静等着。
香漓自然不能说烛夜大闹神界之事,但除此之外,倒也另有可说之事。
她垂下眼帘,仿佛在追忆极遥远的旧事。
“那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阴雨绵绵,寂月殿庭院浸于一片苍茫水汽之中。
辉霁踏入院门时,君溟仍端坐原处,衣袍为细雨所濡,竟似浑然不觉,梨花瓣零落成泥,狼藉满地。
辉霁轻叹一声,上前躬身行礼。
君溟未曾理会。
“尊上,”辉霁直起身,语带无奈,“恕属下冒犯了。”
他抬手掐诀,周遭景象倏然变换——雨霁云收,晴光潋滟,溪水潺潺,草木葱茏,远山如黛,正是宜安村外那片溪畔,昔年四人曾同游踏青之地。
辉霁衣袍亦换了模样,不复神君装束,只一袭粗布衣衫,君溟低头看去,自身亦是旧日村中打扮。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这方幻境中流连片刻,终是落回辉霁面上。
辉霁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语气轻松了几分:“现在这里没有神尊,也没有凤凰少主,就只有宜安村的村民。君溟,不妨与我聊聊?”
君溟沉默片刻,走到溪边坐下,流水潺潺,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他望着那溪水,缓缓将那场争执从头道来。
辉霁听完,轻轻叹了口气:“能让你这么生气的,也就只有龙妹了。”
君溟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原不该如此,既年长于她,自当善加引导,好生沟通……怎可这般意气用事。”
“情急之下,谁又能全然理智?”辉霁在他身旁坐下,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溪中,“情之一字,最难守得心平气和。”
“可我不同。”君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辉霁侧目看他,认真道:“我倒是觉得没什么不同。”
君溟没有接话,溪水静静地流,带走了几片落叶。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我已不知该如何待她了,干脆放任她做自己想做的,我自会收拾好自己的心绪。”
辉霁望着远处,忽然说了一句让君溟意外的话:“其实在我看来,你们真的不太合适。”
君溟眸光一沉,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你是要我与她分开?不可能。”
“我也没有这样说。”辉霁摇头,“虽说门当户对也极为重要,但你俩没有这样的问题,两情相悦未必不能克服性格上的差异。”
君溟神色稍霁,然辉霁接下来的话,又教他心头一紧。
“只是,喜欢二字,在另一些事面前,却渺小得微不足道。”
君溟转头看他:“什么?”
辉霁没有立刻回答,他捡起另一颗石子,在手中摩挲了片刻,才缓缓道:
“对于你神明的身份,香漓从未真正释怀,纵使当初勉强应下,你也当知晓,这重身份予她多少不堪往事。”
他顿了顿,声放轻了些:“彼时你为人族,她无需畏你,可如今——你能随时察她行踪,可任意现于她身前,甚至强大到翻掌之间便可取她性命,你可知让一个非骨血至亲之人枕于身侧,是何等恐怖之事?”
君溟眉头深锁:“我护之唯恐不及,怎会伤她?难道我们之间连这点信任也无?”
“你不是降下了天雷么?”
君溟默然。
“……那不是我的本意。”
“当你和风细雨时,你的强大是庇护。”辉霁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可当你动了怒,你的强大便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她本来就胆小,你也不是不知道。”
君溟垂眸,良久,声音涩然:“她怎能这般怕我……我所做一切,竟抵不过她的恐惧。”
“不若说,”辉霁轻轻一叹,“尊上所为,尚不足以令她战胜那份恐惧。”
“那我该当如何?她如此怕我,我连去见她都不敢,她亦不会来寻我。”
“未必。”辉霁笑了笑,“龙妹是真的挺喜欢你的。”
“和烛夜相比呢?”
辉霁沉吟片刻,认真道:“嗯……不一样。”
君溟眸中光芒暗了暗:“看来我不及他。”
“我并非此意。”辉霁摇头,“但烛夜是龙妹第一个朋友。”
君溟微微一怔:“不是你?”
“不是。”辉霁笑了笑,那笑意里有几分怀念,“凤凰一族,向来是天界龙族最忠诚的伙伴,我母亲曾为天后护卫,她嘱我好生照看龙妹。至于后来,我二人自是成了挚友。”
他顿了顿,目光落于潺潺溪水之上,语声轻了几分:
“只是他二人于彼此而言,确是格外不同。”
“那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