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三岁始有记忆。
最初的光景,定格在一处仅二十余户的小村落。
父亲终日劳碌,昼耕于野,夜读于牖,虽相聚无多,然每至暮色四合,他必自怀中取出一方油纸包裹的糖块,轻轻置于我掌心。
母亲温婉如水,甚至过于柔善,她望向我时眼中永远漾着暖意,凡有稍好些的食粮衣物,必先予我。
他们待我愈是慈柔,我心中困惑愈深,邻家孩童稍贪眠便遭斥责,而我纵使酣睡至日上三竿,母亲也只是轻叩门扉,柔声相唤。
某日,母亲仿着别家孩童的玩物,用碎木残布为我做了许多玩具,我将那些倾注她心血之物掷在地上,狠狠践踏。
然他们始终未显愠色。
仿佛我本就不该属于这个家。
五岁。
我问母亲,我是否非她所生。
原是无心一问,却在她骤然震颤的瞳孔里窥见真相。
她将我紧拥入怀,泪水浸湿我的肩头。
既然纵我百般任性都不曾动怒,是否即便我从此消失,他们也不会悲伤?
原来我生来,便是被遗弃之人。
自此我不再任性,晨起洒扫,入夜奉茶,竭力扮演温良恭顺的模样。
我想,这大抵就是他们收养我的意义。
十岁。
香漓来了。
她看似喧闹,却有着超脱年岁的沉静。
无忧无虑的姿态令人厌烦。
游刃有余的从容令人厌烦。
光彩夺目的模样令人厌烦。
我不知她接近我有何图谋,故而满怀戒备,竭力排斥。
她却日复一日地捧来山野间的浆果,溪流中的彩石。
她说想同我做朋友。
可连真实的我都不曾见过,这份情谊从何而起?
分明是无稽之谈。
她说,她喜欢我。
我不信。
十七岁。
爱上香漓,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
甚至在察觉之时,情根早已深种。
香漓身上藏着太多谜团,她会吟诵古老咒诀,会倏然消失于月下,如雾如风。
偶尔,她的目光会穿透尘世,以神祇般的疏离俯视众生。
如同所有倾慕她的人,我亦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
纵使拥有世人称羡的才貌,若非她所喜,便毫无意义。
她会钟情于怎样的男子?
凡尘俗子皆不堪为伴。
或许,唯有成为如她一般的存在。
这人间悲喜本与我无干,可她总会为陌路之人驻足。
那么即便伪装,我也要活成她的模样。
她说,她喜欢我。
我信了。
二十四岁。
我们在观恒山重逢。
她将我丢弃,连同那些记忆,一并抹去。
是否我的真面目终被识破?
抑或,她本就是薄情之人,那些承诺与誓言,从头至尾皆是虚妄?
究竟何为真实?
然而,所有困扰我的疑虑、不甘与挣扎,在与她重逢的刹那,皆如晨雾消散。
不重要了。
既然我的虚伪,我的偏执,我的自私,早已被她看透。
那么她的谎言,她的秘密,她的伪装,也都无需计较。
只要她此刻在我身边,这,便是唯一的真实。
她说,她喜欢我。
我想相信。
香漓,我想相信你。
曾经的我,不知悲喜为何物,在这虚无的人间如孤魂游荡。
直至你的出现。
我常常心怀感激,你是我的朋友,我的亲人,我的挚爱,你所在之处,便是我心安的归处。
我知你背负诸多秘密,我从未怪你,只是怕留不住你。
我一直都明白,你没了我依然自在,可我,却不能没有你。
你总是苛责自己,从未宽恕过自己的所作所为。
而我利用你的这份愧疚,将你禁锢在我身旁。
故而上天才降下惩罚,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那个真正让你受苦的人,其实是我。
香漓,若有来生,你可愿再给我一次机会?
君溟做了一个极长的梦。
梦里,他被一位名叫沈秀莲的妇人收养。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虽然木讷,却也算懂事,只是他从不哭泣,也从不展露笑颜。
六岁那年的某一天,慕岚召集了全家乃至隔壁的弟弟一家一同用饭,餐桌上罕见地出现了肉食,慕岚难掩喜色地解释,原来是当朝宰相莅临桃花镇,他一位姓邱的故交有幸得了宰相青眼,特来与他分享这份荣耀。
慕岚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遗憾,他们住在桃花镇外的偏远村落,这等盛事终究与他们无缘。
可谁都不曾想到,就是这仅有十余户的僻静村落,竟在一夜之间被烈火吞噬,除却年幼的孩童,无人生还。
幸存的孩子们被掳至一处隐秘之地,女孩被训为乐妓,男孩被教作杀手。
四方高墙隔绝天光,地面永远是潮湿的青石板,空气中弥漫着不散的血锈气息,混杂着汗味与隐约的血腥,成了他最早熟悉的世间味道。
他要在铺满碎石的场地上反复翻滚,直至脊背渗血;要对木桩不断出拳,皮破结痂,痂落再破,直到指骨坚硬如铁,教头手持长鞭,谁的姿态稍有迟缓,鞭影便毫不留情地落下,在裸露的背上烙下一道道火辣的血痕。
每月十五,孩子们会被两两关入石牢,每人仅得一把木刀,唯有一方再无力起身,另一人方得离开。
负伤只能自寻草药敷治,疼痛唯有紧咬被褥强忍,唯一的赏赐,是任务之后能得一块干净布巾,用以擦拭满身血污。
暗无天日的岁月,惨无人道的磨砺,同村的孩子除他之外尽数夭亡,唯有他一人,撑到了最后。
他是同辈中最出色的那一个,十岁那年,他初涉真正的任务——刺杀一名富商,他尾随三日,摸清其起居规律,终在一个雨夜,自屋顶潜入书房。
当匕首划破对方喉管的刹那,他直视那双充满恐惧的眼,心中静如止水,温热的血溅上面颊,带着熟悉的铁锈气息,他依循训诫清理现场,悄无声息地离去。
他成了最出色的杀手。
他的容貌亦同样出众,十五岁时已惊为天人,这引来了宰相萧临的侄女,刑部尚书之女林悦颜的注目,无任务时,他常被传唤至她的别院,那里有精致的点心、柔软的衣裳,还有侍女端来的热水。
那位小姐待他极好,会亲自为他布菜,嘘寒问暖,他却始终沉默以对,只觉此处的暖意,比地底的阴寒更令人窒息。
冥冥中,他似乎注定该爱上这位小姐,可不知为何,他始终无动于衷,心依旧冷如冰封。
小姐表面温和,并未过分相逼,可一旦发觉他与旁的女子的些微接触,哪怕是替侍女拾起一方掉落的手帕,相关之人必遭严惩。
十七岁那年,他受命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暗杀当朝五皇子皓祯。
太子额外吩咐:“五皇子有位国色天香的皇子妃,堪称绝世,将她一并擒来。”
他深知此去凶险,做足了万全准备。
然而他终究败了,被五皇子身边那名冷面侍卫所擒,囚于王府地牢。
本以为,此生终得解脱。
阴暗潮湿的牢狱,血腥与霉朽之气混杂,令人窒息。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牢笼之外,他蜷缩角落,遍体鳞伤,意识在剧痛与麻木间浮沉,他听见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
“阳辞,这次怎留了活口?”那是五皇子皓祯。
另一个沉稳的声音即刻回应,带着绝对的恭敬:“回殿下,皇子妃此前特意嘱咐,若再擒获杀手,务必留其性命,关押候审。”
“原来如此,”皓祯的声线听不出喜怒,“那便请她过来吧。”
两人立于牢笼之外,如同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即便不抬头,君溟也能感受到那位五皇子身上与生俱来的尊贵与意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极清淡、却瞬间涤荡了污浊之气的梨花香,幽幽飘入鼻息,紧接着,是牢门锁链被打开的清脆声响。
一个如山涧清泉般悦耳的女声轻轻响起:
“你还好吗?”
这声音似有魔力,令他不由自主地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映入眸中的,是一位身着华服、容色绝丽的少女,她微微蹙着眉,清澈的眼眸中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忧虑,正凝视着他这个满身血污的囚徒。
他立刻明了——这定是那位五皇子妃。
她美得不似凡尘俗物,与这肮脏的牢狱格格不入。
“阳辞!”少女转首,语气带上了几分嗔怪,“你怎将人伤成这样?这与直接杀了他有何分别!”
那名唤阳辞的护卫躬身回道:“殿下恕罪,此人身手极为不凡,远非先前那些杂鱼可比,属下不得已出手重了些。”
皓祯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无奈的笑意:“为何不让杀他?难道要等他们源源不断来取我性命么?我的小公主,你也太过天真。”
“我并非要你放任他们!”少女转回头争辩,“只是盼能留他们一条生路,万一……万一其中有人愿改过自新呢?杀孽太重,会遭天谴的!你怎么不懂我的良苦用心。”
皓祯似拿她无法,语气软了下来:“我岂不知你是为我积福,罢了,那你想如何处置他?”
少女沉吟片刻,目光再度落回他身上,宛若认真思量:“这样吧,先废去他现有武功,再好生为他疗伤,解去他身上的毒,然后放他……”
话未说完,她又自行否定:“哎呀,不可!他任务失败,若被我们放归,回去定然难逃一死,终究是死路一条。”
她似下了决心,向前迈近一步,全然不顾他满身血污与牢房肮脏,轻轻蹲下身来,与他平视,那双明媚的眼中漾着温和而真挚的笑意:
“我院中正缺一个照料花草之人,你可愿来?”
他用尽最后气力,自干裂的喉中挤出嘶哑的声音:“……杀了我吧。”
“别这样说嘛,”她的声音轻柔,似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童,“只要活下去,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她伸出了手——那只纤细、柔软、洁白无瑕,一望便知养尊处优的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布满血污、冰冷粗糙的手。
一股难以言喻的、久违的暖意,顺着相触的肌肤瞬间传来,那温度微弱却坚定,仿佛唤醒了他早已遗忘的、关于阳光、关于善意、关于一切美好的记忆。
她凝视着他,眼神纯净而充满希冀,清晰地烙印在他心上:“或许幸福,此刻就在你眼前。”
见他依旧沉默,她失落地垂首,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少女的娇憨与挫败:“唉,想救个人怎这般难……”
她回过头对皓祯道:“那……有没有法子,能让他走得痛快些,少些苦楚?”
皓祯配合道:“自然有,我来动手便是。”
就在她转回头,目光即将移开的刹那,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微弱地响起:
“我……可以相信你吗?”
她怔了一下,随即绽出一个更加温暖的笑颜:“你只能信你内心那份对幸福的迫切渴望哦,只要你的愿望足够强烈,命运定会指引你,走向你想要的结局。”
她望着他,认真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那早已是随过往一同埋葬的旧物,他茫然应道:“我的名字……忘了,他们……都唤我七十九号。”
“七十九号?”她微微蹙眉,“这不算名字,我为你重取一个,可好?”
不待他回应,她便凝望着他,仿佛透过污浊的外表窥见了某种本质,轻柔而郑重地吐出二字:
“君溟。”
她嫣然一笑,如春回大地,百花齐放:“从今往后,这便是你的名字了。”
那一刻,仿佛一粒沉睡已久的种子,被这声呼唤悄然唤醒,在他冰冷死寂的心田深处,颤巍巍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破土而生,生根发芽。
养伤的日子漫长而沉寂,君溟被安置在花园旁一间僻静的耳房里,虽远离了血腥杀戮,却也仿佛与世隔绝,香漓为他延请了京城最好的医师,用上了最名贵的药材,可她本人,却一次也未曾踏足这间小屋。
他伤得太重,连起身都艰难,只能日复一日地躺在榻上,透过那扇窄小的轩窗,望着窗外那个与他无关的、过分明媚的世界。
他常常看见她。
看见她在晨露未晞的花丛间漫步,指尖轻拂过沾着水珠的花瓣,眉眼弯成新月;看见她在紫藤垂落的花架下小憩,手捧书卷,侧影娴静如画;看见她坐在秋千上,素白的裙裾随风轻扬,笑声如银铃般清脆,荡得很高,很高,仿佛要触及天际。
那笑容太过璀璨,让他这习惯了黑暗的人,几乎不敢直视。
他不曾念过书,识不得几个字,如今一身武功尽废,更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平凡得如同湮没于尘土的沙砾。
可奇怪的是,在这间充斥着苦涩药味与窗外馥郁花香的斗室里,他竟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没有噩梦惊扰,没有骤然惊醒,仿佛一艘在惊涛中漂泊太久的孤舟,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暂时系缆的宁静港湾。
待伤势稍愈,他开始尝试履行“花匠”的职责,然而,五皇子府的下人们,对这个来历不明、气质阴郁的前杀手,无不敬而远之,他们窃窃私语,投来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畏惧。
无人教导,无人援手,他只能凭着模糊的感觉和笨拙的模仿,去照料那些娇贵鲜嫩的花草,结果可想而知——原本生机盎然的花圃,在他的手下日渐凋敝,花朵无力地耷拉着脑袋,叶片边缘泛起枯黄,一片狼藉。
他想,自己果然是个无用之人,失去了利爪与獠牙,连最简单的莳花弄草都做不好,很快,便会被驱逐出门了吧。
但比这更让他心头沉坠的,是另一个念头:她那般喜爱这些花,看到它们变成这副模样,定会很难过。
“君溟,你在哭吗?”
一个带着担忧的轻柔声音自身后响起,他猛地回神,转过身,只见香漓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正微微歪着头,澄澈的眼眸望着他。
“对不起,娘娘,”他垂下头,声音干涩,“您的花……”
香漓的视线从他脸上,缓缓移到那片凋零的花圃,沉默了片刻。
“你是故意的吗?”她忽然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是!”君溟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我只是……”
“那不就好啦?”他辩解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声轻快的笑语打断,香漓走上前来,脸上并无半分愠色,反而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意,“你只学过如何杀人嘛,但我跟你说哦,养花可比杀人要难多啦!这其中学问大着呢!”
她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你愿意学吗?还是说,你想做点别的什么事?”
君溟怔怔地看着她,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不用换。”
“那就太好啦!”她笑得眉眼弯弯,如同春风吹拂过初绽的柳梢,“我的花园,以后就拜托你啦!”
之后,她难得地板起脸,将那些疏于援手的下人叫到跟前,气鼓鼓地训斥了一番:“听着!不许搞孤立!大家都是府里的人,要互相帮助,尤其是对新来的同伴,更要多多关照才行!”
有了明确的指令与些许基础的指导,君溟学得极快,他本就心性坚韧,专注起来更是心无旁骛,不过月余,那片几近荒芜的花圃,竟真的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甚至比以往更加绚烂繁茂。
“天哪!”香漓站在一片盛放的蔷薇前,惊喜地捂住了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流光,“好漂亮的蔷薇!比之前的还要好!”
她转过身,像只快乐的云雀般跑到君溟面前,毫不吝啬她的赞美:“君溟!你真厉害呀!谢谢你!”
君溟看着她因雀跃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但面上依旧平静,躬身道:“娘娘不用道谢,这是我分内之事。”
然而,香漓在仔细端详他片刻后,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敛去了。
君溟心头一紧,顿时有些无措,不知自己有何处做得不妥。
“你是不是太拼命了?”她微微蹙起眉毛,“我感觉你很疲惫的样子。”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纯粹的善意,只能机械地重复:“这是我分内之事。”
“笨蛋,”她轻嗔一声,语气却软软的,“像花一样漂亮的脸蛋,可不能被这样糟蹋哦?你也要像呵护这些花儿一样,好好照顾自己才行,知道吗?”
君溟眨了眨眼,心头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漾开一片酥麻,他沉默地低下头,掩去眸中翻涌的波澜。
香漓俯身,精心挑选了一朵开得最秾丽的天竺葵,轻轻折下,递到他面前:“送给你,至少今天,要让自己开心一些,好不好?”
他看着那朵娇艳欲滴的花,又望向她含着笑意的眼眸,迟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
“多谢娘娘。”他的声音低沉,指尖触及花瓣时,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内心的悸动,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笋,再也难以抑制。
此后,君溟会主动揽下府中其他一些清扫整理的活计,得以在更广阔的地方走动。
皓祯与香漓的感情极好,香漓时常会去宫门接皓祯回府,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一个尊贵挺拔,一个灵动娇俏,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皓祯也常常来花园寻香漓,或是品茗对弈,或是闲谈说笑。
但在君溟看来,这两人的相处,比起浓情蜜意的夫妻,似乎更像几分知己好友般的随性与自然。
当然,五皇子对这位妃子的喜爱,毋庸置疑。
一日,皓祯信步来到花园,目光扫过正在默默修剪枝叶的君溟,随口问道:“这不是那个杀手吗?在府里过得如何?”
君溟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多谢五皇子殿下关怀,小人一切安好。”
一旁的香漓立刻献宝似的夸赞道:“我跟你说啊,君溟特别厉害!你没看我这儿花园越来越漂亮了吗?当初救下他,果然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啦!”
皓祯闻言,挑眉看向君溟,眼中带着几分戏谑,玩笑道:“红杏出墙?”
香漓也不甘示弱,笑嘻嘻地回敬:“哦?殿下这建议听起来不错,本妃予以采纳。”
皓祯朗声一笑,伸手亲昵地拉起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宠溺:“既然如此,尊贵的皇子妃大人,还是先随为夫去翻云覆雨一番,再考虑出墙之事吧。”
香漓被他拉着,脚步轻快地跟着,雀跃道:“那我要看花灯!今天可是上元节……”
两人的说笑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雕梁画栋的回廊深处。
君溟站在原地,手中仍紧握着那把冰凉的修枝剪,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身影凝固如石。
一种陌生的、酸涩中夹杂着细微刺痛的感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沉寂的心间蔓延开来,无声地啃噬。
他总是这样,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沉默地、遥远地,凝视着那两人的世界。
光阴荏苒,倏忽两载。
一次意外的护卫疏失,让隐匿的杀手险些危及香漓,震怒之下,皓祯决意为她另择贴身护卫。
君溟那身被废的十数年功力虽已散尽,但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与招式记忆犹在,不过是将走过的路,再走一遍罢了。
他以惊人的毅力投入几近残酷的恢复训练,将生疏的筋骨重新打磨,凭借昔日淬炼出的战斗天赋与如今拼死的决心,他竟在众多高手中脱颖而出,立于最后。
皓祯审视他的目光复杂难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他看得懂这个男人眼中深藏的东西,但他更清楚自己的地位与实力,最终,皓祯对他的能力给予了认可,那是一种居于绝对上位者的、带着淡淡轻蔑的认同。
花园里,暖阳正好,香漓正坐在石桌旁悠闲品茗,君溟一身劲装,步履沉稳地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垂首敛目:
“皇子妃娘娘,从今往后,臣会时刻在您左右,您的安危,由臣守护。”
香漓捧着茶杯,微微一愣,眨了眨眼。
她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些许困扰:“那我的花怎么办呀?”
“请您放心,”他立刻回应,“您的花,臣亦会一并照料。”
“这样的话,”她轻轻歪头,“你岂不是太过辛苦?”
“与娘娘当年的救命之恩相比,不足挂齿。”
香漓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片刻的神情,放下茶盏时,她的目光清明如初:“听说,是你自己要求来做我的护卫?”
“……是。”他低声承认,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下一瞬,她却亲自俯身,伸手将他扶起,温暖的指尖触及他的臂膀,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看来,你已经能勇敢地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她仰头看着他,眼中漾开纯粹的笑意,“这样很好!”
阳光勾勒着她的轮廓,那一瞬间,她的话语仿佛带着神谕般的重量,清晰地落在他心上:“我清楚地看见了你的努力,以后,我们好好相处吧,君溟。”
成为护卫后的日子,平静而充实,香漓不常出门,大多时候更愿窝在暖阁里,捧着各式话本看得入迷,君溟便如最沉默的影子,守在不远不近处,目光所及,唯她一人。
香漓察觉到他长时间的静默,以为他无趣,便挑了几本书塞给他,君溟接过,却只能对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沉默——他识得的字,实在寥寥。
“我来教你?”她放下话本,兴致勃勃地提议。
君溟天资聪颖,无论是对文字的理解,还是对书中道理的领悟,都远超常人。
“君溟,你是个天才吧。”香漓竖起拇指,毫不吝啬她的赞赏。
“但是!”她随即叉腰,故作严肃地板起小脸,“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是,请娘娘吩咐。”
“好!”她立刻笑逐颜开,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那今日,就先学怎么把风筝放到天上去吧!”
自此,她仿佛为他打开了新世界的门扉,带他领略生命中所有缺失的色彩。
她带他去草长莺飞的郊外放纸鸢,看那单薄的造物如何逆风而起,挣脱引线,直上青云;带他去清可见底的溪边垂钓嬉水,冰凉的溪水溅湿衣襟,伴着她清脆如铃的笑声;带他穿梭于熙攘市集,品尝街边小摊上热气腾腾的各色小吃;带他攀登秀美山峦,泛舟如画江河,看旭日东升,赏星河垂野。
这一切,都是他从未想象、亦不敢奢求的人间烟火。
“你怎么总是不爱笑呢?”某次从热闹的夜市归来,香漓看着身旁依旧神色平静的君溟,轻声问道。
“臣……其实……”君溟张了张口,胸腔里充盈着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却寻不到恰当的词句来描述这万分之一,更不敢有任何逾越规矩的举动,来表达这份惶恐的欢欣。
然而,一只微凉的手指却轻轻点了点他的脸颊。
“没关系,”她收回手,眉眼弯弯,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你不说我也知道,此刻的你很是欢喜,这便足够啦。”
她似乎总能轻易看穿他坚硬外壳下的无措与挣扎,包容他的沉默,体谅他的困窘,理解他所有无法言说的艰难。
他时常在想,能与她相遇,或许已是命运对他不堪前半生最大的怜悯与恩赐。
可每当夕阳西下,华灯初上,她总会提着裙裾,步履轻快地奔向那个男子的身边,回到那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这个人必须是她。
但不一定得是他。
他是不是……早已不该再奢求更多了?
岁月如沙,悄然流逝,不知几度寒暑。
府中的空气渐渐凝滞,香漓开始不动声色地遣散仆役,给予丰厚补偿,让他们各自远去。
终于,她将君溟唤至面前,将一袋沉甸甸的金币放入他手中,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花色:
“这些年过去,从前那些雇主,想必早已将你淡忘,这些钱财,足够你在任何一处喜欢的地方,置办一座不错的宅院,安安稳稳地度日。”她顿了顿,眼中漾着真挚的祝福,“或许,还能迎娶一位温婉贤淑的女子,养育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那样的生活,定是美满的。”
君溟握着那袋冰冷沉重的钱币,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心脏,比任何一次濒死的体验都更令他窒息。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娘娘,求您……让我留在您身边!”
香漓凝视着他,轻轻蹙眉:“君溟,我知你心怀感激,但我不可能永远将你留在身侧,你的生命里,不该只有护卫这一个身份,你该为自己活一次,不是吗?”
她试图为他描绘一个更广阔的、属于他自己的未来:“兄弟,挚友,爱人,父亲……人生还有许多角色值得你去体验,你难道不想尝试么?”
“不……我不想……”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娘娘,我会很有用处,我会比任何人都更忠心,您绝不会后悔留下我!”
香漓看着他这副仿佛被遗弃的幼犬般的模样,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无奈。
“……是我思虑不周了。”她轻叹一声,“你确实与旁人不同,或许,我该再多照拂你一段时日……”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重新轻快起来,“也罢,我便好人做到底吧!”
在一个月晦风高的夜晚,香漓带着君溟,如滴水入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座繁华的五皇子府邸。
不久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将府邸吞噬,坊间流传,五皇子与其妃子,皆不幸殁于那场灾劫。
香漓带着他,去往一个无人相识的远方。
她做过诸多尝试,甚至曾带他去过烟花之地。
“你看,这世间不止我一个漂亮女子,你定是见过的女人太少了……或者,”她眨了眨眼,带着几分戏谑,“你其实喜欢的是男人?”
然而,无论她如何引导,他都无动于衷。
“你真是要气死我了!”她有时会被他的固执惹得跺脚。
“娘娘,我知错了,请您莫要动怒。”他立刻认错,那双深邃的眼眸望向她时,甚至会不自觉地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带着无措与委屈。
偏偏就是他这般情态,总能让香漓心软。
“唉……”她终是无奈轻叹,“罢了,往后……莫要再唤我娘娘了。”她望着他,目光温和,“唤我的名字便可。”
君溟怔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撞击,他迟疑地,带着不敢置信的虔诚,轻声唤道:“……香漓。”
这一声呼唤,是否意味着……他终于能离她更近一些了?
香漓似乎彻底放弃了改变他的念头,既然此人执意相随,那便带着罢。
她不再刻意掩饰自己的不同,心情好时,甚至会随手变出几朵清新可爱的小雏菊,别在他的衣襟上,或是递到他手中,逗他开心。
他们携手走过许多地方,最终在一处风光秀丽的无名小镇落脚,买下了一座带着庭院的素雅小屋。
日子过得平淡而温馨,仿佛可以这般持续到地老天荒。
直到某个微醺的夜晚,压抑已久的情感几乎决堤,君溟险些越过了那条他一直小心翼翼守护的界限。
自那以后,香漓便清晰地知晓了他对自己怀揣着何等情愫。
尽管她并非完全理解这近乎飞蛾扑火般的执念,但幸而,他足够顺从,只要是她不允许的事,他便绝不会逾越。
然而,平静的岁月并未持续太久,某日,数名修道之人骤然现身,对他们展开无休止的追杀,他们自称来自凌霄宗,为首那名唤作华隐的男子,道法高深莫测。
君溟空有一身凡俗武艺,对道法仙术却一窍不通,纵然拼死抵抗,也难敌对方挥手间的神通,他不明这些人为何紧追不舍,而香漓,显然也非华隐之敌。
他们开始了逃亡,但无论躲到哪里,华隐总能找到他们。
最终,在一个天色将明未明的破晓,在又一次被追及的绝境中,眼见华隐凝聚着致命法力的一击即将落在君溟身上,香漓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以自己的身躯,挡在了他的前方。
“君溟……别哭……”
她望着他瞬间崩溃的面容,想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却已无力抬起,只留下这最后一句气若游丝的慰语。
一声悲恸的哀嚎撕裂了黎明的寂静,在空旷的天地间久久回荡。
万般路途,曲直各异,终将在命定的彼岸交汇。
是偶然邂逅,还是宿业星轨早已刻写分明?
万法缘生,皆系因果。
又或许,是那逝去的回声,穿越时光的深渊轻轻牵引。
为一道沉眠万载的悲伤神魂,觅一缕重生的微光。
也为这浮沉六界,寻一个慈悲的凭依。
或许他们曾仰首问天,怨嗔命运不公。
为何是我,要去温暖那亘古不化的寒冰?
为何是我,要去扛起这苍生无尽的重量?
为何将这天地之担,搁上你我的肩头……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
可即便宿命如锁,前路如渊——
他仍会踏入那片灼灼之光,心甘情愿,执迷不悟;
她仍会走向那道茕茕孤影,不问结局,不曾回头。
只因这纷扰浊世,纵然残缺,她也深深眷恋。
这是她予自己的承诺,亦是那年月下许下的初心。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或许……这场被织就的相遇,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你看——
她以温柔渡世,也换他一生回眸。
他曾独行长夜,终得见莲华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