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的讨论声不大,但足够清晰。
“能力不详,态度散漫,纪律性极差。”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老师翻着手里的资料,念出总结性的评语,“这就是你们一年级特招进来的新生?”
班主任坐在角落,端着茶杯,神情微妙。
“什么能力不详?说得那么玄乎。”另一个女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资料,语气不以为然,“这不写着?不就是个连异能都没有的普通人嘛。”
“普通人?!”女老师楞了一下,又惊讶得读了一遍,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对,普通人。”小胡子男老师点点头,摸了摸他标志性的小胡子,“你也很惊讶是不是?我可没听说谁能在考场上睡上整整一场,最后还能及格。”
“还在判断要不要给她及格。”一旁的温老师抬起眼皮纠正道。
女老师回过神,斜了他一眼,“你这话,不是已经是偏向于及格了?”
温老师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把那只被咬了一口的铁苹果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诺。”小胡子男老师指了指那颗苹果,“她干的。”
女老师神色古怪,拿起苹果,用它敲了敲桌面,发出嘎嘣脆响。
“这……姑娘的牙口真好。”
“可惜,这个丫头是靠班长施舍的苹果才及格。”翘腿的体育男老师撇撇嘴,“这种人我见多了,混日子的。”
“施舍?我不可不见得。”温老师平静的开口,“没有这一口的施舍,在场的人谁能及格?包括你口中那个施舍别人的班长。”
他把苹果拿起来转了转,“而且,她如果真是混日子的,校长又为什么要亲自把她招进来?”
话落,老师们面面相觑,集体陷入沉思。
班主任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有没有可能是她背景强硬。”
“什么背景?”
“不清楚。”班主任耸了耸肩:“但由校长亲自办理的入学手续,终归背景不会差到哪里去。”
“孤儿的背景?”女老师指着资料父母的一栏,“我倒是宁愿相信是校长慧眼识珠,这姑娘有另眼相看的地方,只不过是我们还没发现而已。”
这话让班主任陷入回忆,他当初曾问过校长为什么要招一个普通人进入异能学院,还是个,一没异能,二没背景的小丫头。
图什么?
要知道,把一个普通人放进满是异能者的地方,不亚于把一条狗扔进狼群里。
当时的校长坐在窗台前,逆光遮挡了她的表情,令人猜不透。
“她是那个人的孩子,注定了她的不凡。”
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班主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最后将茶杯盖上,“或许吧。”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小胡子男老师盯着资料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生黑眼圈浓重,表情淡漠,看起来和街上随便一个熬夜打游戏的混混没什么区别。
“问题学生。”他把资料合上,“重点关注吧。”
女老师点点头,在电脑上敲了一行备注。
温老师思索片刻,定下成绩。
窗外,下课铃响起。
成绩栏前围满了人。
本应该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的白色大屏幕,只剩下整片整片的红。
不及格。不及格。不及格。
大片刺目的红色标签从屏幕顶端一路刷到底部,像一道无声的嘲笑,将所有人的名字都吞了进去。
只有最上方,鹤立鸡群挂着三个白色的名字。
第一,许朝阳。
第二,江既白。
第三,三暮。
除此之外,无一幸免。
“……这没搞错吧?”
有了第一个人的开口,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接踵而至,如一颗石子投湖,一圈一圈漾开来。
“全班就三个人及格?!开什么玩笑!”
“是不是系统出错了?”
“我明明交了一整篮的金苹果!怎么可能不及格!”
“我也是!我也有上交十二个!”
“我交了八个!”
嘈杂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忽然,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向了刚赶来的许朝阳。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窄小的通道,直通成绩栏前。
许朝阳没有往前走,他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班长。”有人叫他,语气里却没有半点客气,“作为第一名的你,交了多少个?”
许朝阳沉默了。
江既白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许朝阳按住他的肩膀,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本意是不想激化矛盾。
“零个。”
可江既白还是替许朝阳坦白了。
这样藏着掖着对他,对他们都没有好处,只会让质疑声更大。
许朝阳闭上眼,迎接比刚才更猛烈的声浪。
“零个?!”
“一个都没交?”
“一个都没交还能第一?凭什么!”
“这里面是不是存在猫腻!我要举报!”
许朝阳的喉结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
“你们住口!”
一个圆脸女生从人群中硬生生挤了出来,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还是像一堵墙似的挡在许朝阳面前。
“班长把他的篮子让给我了!”她的声音在发颤,却还是把每一个字咬得很清晰,
“我的篮子被人摔坏了,他把自己的篮子让给了我,这就是班长什么都没上交的原因。你们说他作弊?他连苹果都没上交,怎么作弊!”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着,肩膀仍在发抖,犹如受惊的小兔子,倔强地没有退后半步。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平日里能与她说上话的女生站了出来,语气斟酌。
“李如一,我知道班长帮了你,你向着他,这无可厚非。可是……”她停顿了一下,“他没上交苹果却还能得第一名……”
江既白淡声打断道,“这不就正好侧面证明了,你们篮子里那些所谓的'金苹果',本身就有问题,我同样没有上交任何一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去,浇灭了一半的怒火。
是了,班长和副班长向来形影不离,亲如手足。如果说班长一个人没交金苹果还能被质疑,那麽两个人同时选择不上交,只能说明那些苹果确实有问题。
“那三暮呢?”
有人把矛头转向了榜单上第三名。
“她一个普通人,怎么也及格了?”
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故意拖长了调子:“普通人嘛,能进这所学院,总得有些不同寻找的本事……比如说,抱大腿的本事。”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不能吧,人家新同学跟班长又没组队,怎么抱大腿?要我说,正因她是普通人,拿不到金苹果,歪打正着也没上交,这不就及格了吗?”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一片鬼哭狼嚎。
“啊啊啊!!!早知道是这么个规则,我就不那么拼命找苹果了!温老师误我啊啊啊!”
“太阴了,这不纯纯耍人嘛!”
本想替三暮解释两句的许朝阳嘴唇动了动,闭上了。他看着周围一片哀嚎的同学们,摸了摸鼻梁。
觉得这样的结果也不差。
他抬起头,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他想要找的人。
李如一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她转过身,腼腆着脸对许朝阳道了声:“谢谢。”谢谢你的篮子。
许朝阳张了张嘴,想说这声谢应该有他来说的,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你……”他挠挠头,“我才是该谢谢你,谢谢你为我说话,明明你也没有及格。”
李如一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不管及没及格,我当时需要的是篮子,你帮了我,我,我为你,说,说话,是应该的。”
她的耳根悄悄红得更厉害了。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班,班长……”你下午有空吗?
后半句邀请还没问出口,许朝阳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那个不好意思,麻烦,借过一下。”
他甚至没察觉到李如一脸上的扭捏,这下更是一心只想挤开人群找到三暮。
李如一:“……”
她慢慢低下头,表情失落,将藏在身后的两张电影票握紧,又松开。
看来是无缘送出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许朝阳挤开一层又一层的人,朝另一个女生的方向追去。
她问身边的朋友,那是谁?
“谁?”
“哦,她啊,好像是新来的转校生。”
“转校生?这个时间段?很厉害吗?”
“诶?你不知道吗?就那个零等级,零积分,零异能的那位。“
“她是转校生吗?”
这个问题一出,大家陷入短暂的沉默。
还真……不了解。
大家下意思转头找向副班长,想从他这边打听一些消息,却发现他早就跟着班长后头撤了。
大伙:“……”
江既白:“你找她干嘛?”
“感谢她?”许朝阳边走边说,“毕竟没有她咬的那一口,你我都不能是第一第二名。”
江既白:“……”怎么说也没错,但,你不觉得你最近有太多关注放在她身上了?
两人走得早,不知道身后,人群里有一个人摔倒了。
不是被推的,是自己绊到了前面人的脚后跟。他倒下的时候本能地拽住了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一个趔趄撞到了前面,前面的人反手就是一肘。
一下子爆发了混战。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于是不需要任何特别的理由,只需要一点火星。
而那个摔倒的人,恰巧就是那颗点燃的火星。
学生会的人来得很快。
五六个戴着袖标的成员从两侧包抄过来,熟练地把纠缠在一起的人分开。呵斥声,闷哼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几分钟过后归于平静。
包扎的包扎,说教的说教。
殷洛薇本不该出现在这一片,只是恰好路过,听见动静才拐过来。
她停下脚步,好奇之下随手拉过一个正在维持秩序的学生会成员。
“怎么回事?”
那个成员擦了把汗,把前因后果快速捋了一遍。
“又是她。”殷洛薇听到熟悉的名字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笑,“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苏安安站在她身后,偷瞄了一眼殷洛薇的表情,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这次她学聪明了,一个字都没说。
但这不妨碍,在心里默默加重三暮的标签;心机女 惹事精。
“啊秋!”
三暮突然打了个喷嚏。
三?心机女 惹事精?暮:?
她揉了揉鼻子,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窗口后,那个穿着白色厨房工作服的大叔探出头来:“同学,你没事吧?是不是感冒了?”
“没,没事。”三暮摇摇头。
大叔还是不太放心:“最近换季,容易生病,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注意身体……”
“比起这个。”三暮站在卖泡面杯的窗口前,表情非常认真看他,“真的没有红牛吗?”
大叔的嘴角抽了抽:“没有。”
“那为什么……”三暮指了指旁边的奶茶窗口,“那边能卖奶茶。”
“奶茶是茶和牛奶做的,牛奶和茶是健康食品。”大叔一本正经地说,“红牛是能量饮料,不符合学院的营养标准。”
三暮哑口无言,低头,看了看大叔手中正在打包的泡面。
“泡面就符合?”
大叔的表情飘忽不定,加快了装泡面的袋子。
“来!同学你的泡面,请这边刷卡付款。”大叔指着一边墙上的刷卡机,他正说着,余光忽然瞥见食堂门口走进来几个人。
五个人,有男有女,为首的是个肌肉结实的男生,一脸凶相。他们一进门就四处张望,很快一眼锁定了三暮所在的位置。
大叔的手比脑子快,将刚装好泡面的袋子瞬间缩回窗口里。
三暮抬起头,看他。
大叔用下巴朝她身后示意。
三暮回头。
刚好那几个人已经走到她面前,呈半圆形把她围住。
为首的肌肉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双臂抱在胸前,肌肉鼓鼓囊囊,把校服撑得紧绷。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只有他胸口高度的三暮,“……”,没说话。
赵虎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问你话呢!”他旁边一个尖脸女生上前一步,“昨天你是不是佛了副会长的面子?”
“不是。”
尖脸女生:“啊?”
三暮一本正经回答他们:“我不是那个新来的,我也不认识什么副会长。”
长得比较娘炮的男生,徒地提高他尖锐的嗓门:“你还说你不是新人,在这所学院里的学生哪个不认识副会长!就算不认识肯定也听过他的名讳!”
三暮:啊。失策了。
她立刻调整态度,乖乖认错:“好的,对不起,我是那个佛了副会长面子的新人。”
她认错认得太过干脆,反而让几个人噎了一下。
赵虎找回主动权,往前逼近了一步:“秘书长好心给你外套,你凭什么不要?”
三暮思考一番:“谁是秘书长?”
赵虎:“……”
“竹泽,竹秘书长。”
“哦~”这么一说三暮有一点印象了,“那我接受了秘书长的外套,你们会开心?”
赵虎他们:……。
老实说不会。
“你们是学生会的粉丝?我接受了,你们会觉得我配不上,玷污了学生会,找我麻烦。”
“我不接受,你们又会觉得我不知好歹,找我麻烦,所以……”她的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依次扫。
她歪了歪头,“你们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尖脸女生张了张嘴,表情纠结。
娘炮男也被问住了,更别说其他人。
只有赵虎,恼羞成怒的脸涨得通红。
他本来就是被怂恿来的,脑子一热就带着人冲过来,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现在被三暮这么一问,他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旁边的人都在看着他。
他不能怂。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三暮的衣领,把她的半个身子都提起来。
“你少给我阴阳怪气!”他吼道,“我告诉你,在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你一个普通人,装什么装!”
三暮被他提着,双脚微微离地,但她脸上一点慌张都没有。
她偏过头,表情淡然对着窗口里的大叔喊:“大妈,哦不对,大叔!私下斗殴有处罚吗?”
大叔探出半个脑袋,飞快答道:“没有。”
三暮点点头,收回目光。
她抬起手,轻轻握住赵虎抓着她衣领的那只手。
赵虎冷笑一声,正要嘲讽,却突然感觉手腕上一紧。
那只手,看起来纤细,没什么力量,但握上来的时候,像一把铁钳。
他下意识想挣脱。
挣不动。
他加大了力。
还是挣不动。
那五根手指正在缓缓收紧,一点一点,不急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赵虎的脸从涨红变成爆红。
“松……松……”
三暮没松。
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扑腾的飞虫。
赵虎的下颌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牙齿之间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终于撑不住了,五指一松,放开了三暮的衣领。
三暮双脚落地的瞬间,她一个蹲下,一个横扫,正中他的脚踝。
赵虎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跟着他来的几个人起初没反应过来,随后如同炸开的高压锅。
“你敢动手?!”
“上!揍她!”
他们正要扑上去,食堂门口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同时僵住。
尤其是三暮面前几个,扑上去的动作卡在半路,脸上的凶悍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另一层情绪覆盖。
恐惧。
三暮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门口走进来一个女生。
她穿着和大家一样的校服,但气质完全不同。
一头可爱的麻花辫披散在肩膀两侧,耳朵后面露出几缕异样的颜色,似羽毛,又似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不同寻常的光泽。
最特殊的她的眼睛,非常漂亮,是浅金色的,瞳孔微微竖起,像某种猛禽。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人看见她,脸色全变了。
赵虎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其他人紧跟其后,跑得比兔子还快,还不忘放狠话。
“我,我们还会回来的!到时候一定让你好看!”
“我本来就很好看,用不着你们提醒。”三暮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根本没沾多少灰尘的衣角,顺带一问瑟瑟发抖的大叔,“她是谁?”
大叔的表情微妙:“那是三年级的学生,叫雀翎,觉醒者里的佼佼者,听说能一击折杀B级的怪物。”
三暮:“你很怕她?”
“怎么可能!”大叔吞咽了一下口水,左右两侧看了一遍,才悄悄附在三暮耳边小声道:“其实有一则广为人知的谣言,听说她为了变强生吃了怪物的肉。”
“哦。”
过了一会儿。
“大叔。”
“嗯?”
“我的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