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大门自行敞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空旷场地,而是一片精心布置过的后花园。
面积出乎想象的大,让人怀疑是不是进错了地方。
草木茂盛,果树成排,泥土有新近翻整的痕迹,阳光透过叶隙洒落下来,斑驳地铺在地面上。
比起‘摧残’学生的训练场,这里看上去更像一处休闲的景区。
温老师站在高处,手持扩音器,面无表情地宣布:“本次小考主题:寻找金苹果。”
很快就有学生们留意到,四处散落的各种道具;石洞外放着的钩子,泥土里半埋着的放大镜,墨镜,以及假山后露出绳梯的一角。
准备之齐全,让人不得不怀疑老师是故意的。
绝对故意的。
温老师假装没听见底下的议论声,他将线香插进香炉里,慢悠悠地摇着扇子,找了个既凉快又视野开阔的地方坐下。
“在香燃尽之前,找到的苹果数量,将决定你们的成绩。”
说完,他随意指了指面前。
“诺,你们的初始工具。”
不知何时,温老师前排多出了一排的篮子。
一个比老师脸庞子还要大的篮子,内里垫着一层细软的绒草,盘成个深深的窝。
至于丢了,被抢了,或者坏了,老师本人并没有明说。
可,所有人都注意到一件事,花园里那些散落的工具里,没有一个是容器类的。
第一排的一名学生率先走了出来,鼓起勇气拿起一个篮子。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后面的同学面面相觑,紧接着也一个接一个走上前去。
篮子的数量越来越少。
到了后面,甚至开始争抢起来,因为篮子数量明显不够。
而第一批拿到篮子的学生则神色各异。
有人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人紧张地攥紧篮子把手,也有人四处张望,试图提前发现金苹果的踪迹。
许朝阳原本想和三暮组队,脚步都往她那边挪了半步,手腕却被江既白轻轻拉住。
江既白摇了摇头。
“干嘛?叫她一起吧。”许朝阳理所当然地说,“她一个人,新来的,人生地不熟的……”
“她需要一个机会。”
江既白语气很冷静,不含任何情绪。
“一个融入班级的机会。”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他知道。
以他们之间的默契,许朝阳一定能理解。
果不其然,许朝阳沉默了。
他犹豫再三,最后看了一眼三暮,还是点了头,没有再提和三暮组队的事情。
见许朝阳情绪有些低落,江既白自言自语补充:“你看她像是需要队友的样子吗?”
他看向远处的三暮。
“有些人,一个人就够了。”
“你现在过去拉她组队,反而会让她感到困扰。你已经够尽职了,班长。”
其实这一路上,不少人都有悄悄回头打量过三暮。
显然,在教室里的那番教科书式回答,以及竞技场事件,已经足够让人们记住,并将她归类为‘异类’和‘怪人’。
就这样三暮被孤立了。
虽然她本人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样子,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思考。
对周围隐约的排挤,她毫不在乎。
人群很快三三两两地组队散开,转眼之间,只剩下她一个人独留在原地。
没有惊讶,没有失落,也没有慌张。
冷静的三暮沿着小路往深处走去,偶尔能瞥见远处有奔跑的身影,听见有人兴奋地喊“找到了”或者篮子被毁了。
她没有停留,连掀起眼皮的兴趣都没有。
她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偏僻。
世间的喧嚣渐渐远去,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最后,她停在一棵古老的大树下。
这棵树很大,粗壮的树干需要两三个人才能环抱,深褐色的树皮布满岁月的裂纹,浓密的树冠遮蔽了大半个阳光。
树下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三暮环顾一圈,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味的空气,很满意的点点头。
她抬手,轻松将篮子挂在较低的树枝上,三两下利落爬上去,稳稳躺在最粗壮的横枝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
补觉。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完全不知道,这整片后花园,为了安全以及防止作弊,布满了无数个小型无人机。
镜头清晰地直播,确保将每一位学生的行动,实时传回教师监控室。
监控室里。
几位监考老师端着枸杞养生茶,看着屏幕里那个在树上躺平,还调整了睡姿的新生,集体沉默。
“……”
这学生是来考试,还是来露营的?
屏幕上,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铺满了整面墙。
大部分画面里,都是学生们忙碌的身影,其中,表现最优异的莫过于班长和副班长。
他们俩已经进入状态,一个负责搜索,另个一个负责规划路线,效率高得惊人。
没过多久,两个篮子就被沉甸甸的金苹果堆满。
金苹果大约有成年男子的巴掌大小,表皮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在阳光下十分显眼。
唯一的麻烦,是它们藏得太刁钻,有挂在树梢,有埋在落叶底下,还有居然藏在鸟窝里的。
“这边!”许朝阳喊了一声,风从掌心涌出,凝成一道细细的气流,精准地卷住那根树枝。
树枝弯了弯,苹果从枝头脱落,落进气流里,顺着风飘下来,江既白在下面接住,把苹果放进篮子里。
江既白:“不错。”
“那当然。”许朝阳要是有尾巴,估计会高兴得摇起来。
“照这个速度,”他又美滋滋地说,“我们肯定能拿前几名。”
“哦?可以啊,班长,你们收获不错嘛!”
几个男生从树后冒出来,为首的是个皮肤黝黑的高个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边鼓掌着出场。
许朝阳认出他们,是同班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学。
“你们也找到了不少。”许朝阳瞄了一眼他们的篮子,每个篮子里都稀稀拉拉躺着几个金苹果。
“那还是不如班长你们。”黑皮男生说着,目光落在许朝阳的篮子上。
江既白微微皱眉,往许朝阳身边靠近了一步。
黑皮男生笑得更灿烂了:“班长,商量个事儿呗?”说着伸手就朝篮子抓去。
许朝阳侧身一躲,看着他。
黑皮男生收回手,也不尴尬,依旧笑嘻嘻的:“借几个苹果看看?”
许朝阳也是气笑了:“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肯定愿意。”黑皮男生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个人离开散开,隐隐围成一个半圆,“毕竟咱们关系这么好,你作为班长,总不会小气的,对吧?”
江既白推了推眼镜:“你还知道许朝阳是班长?不知道的还以为黑皮同学才是。”
马库斯脸上的笑容一僵,颜色瞬间阴沉下来,“副班长是不记得俺的名字了?也对,毕竟班级这么多人。”
他同旁边的人传递了一个眼神,看样子是打算明抢了。
但许朝阳的动作更快。
掌心一番,一道风刃,迅速打向他们,包围的圈被撕开。
江既白趁着这个空当贴到人跟前。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拳,只听见‘嘭’的一声,马库斯那个同伴鼻梁一歪,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另外两个同伙见状脸色大变,其中一个临阵脱逃了,剩下的那个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显然不打算做无用功。
唯一一个站在马库斯这边的,腿抖的不像样子。
马库斯啐了一口痰,施展出土遁术,身影从原地消失,一下子绕道许朝阳身后,一记腿鞭狠狠扫过去。
幸亏许朝阳反应及时,用气流包裹住双臂,惊险挡下,紧接着又输出更强的风劲,将马库斯吹翻。
没有预料到这股风劲,波及到了路过的少女。
她正捧着自己满满一篮子金苹果,满脸喜色地出现,被这股狂风一推,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
篮子飞出去,撞在树干上,裂开一道口子。
金苹果从裂缝里滚出来,一个,两个,三个──落在草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裂缝还在扩大,藤条一根根崩开,篮子彻底散架,里面的苹果哗啦啦全掉了下来,散落一地,沾满了泥土。
女生愣愣地坐在地上,眼眶慢慢红了。
那是她三个小时的努力成果啊。
她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苹果捡回来,试图塞回篮子里。
但篮子已经散架了,塞一个掉一个,怎么也装不住,到最后连提手也断了。
她改用衣服兜着,结果显然,越兜越留不住。
“没事的没事的,一定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她小声嘟囔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小声啜气着,呜咽着,肩膀一颤一颤,深怕大点声就打扰到别人。
许朝阳认出了她。
班级里差生之一,具体叫什么他记不太清。
只记得她是上个学期刚来的同学,连续三次小考都没及格,被老师批评过,以她的能力就算再过个三百年也升不了二年级,有面临退学的风险。
他们班级发现异能的年龄不一致。有的从小天生自带,例如他和江既白,也有的是在成年之后觉醒,比如这个女生。
许朝阳能感觉到她人不坏,许是运气和实力差了一点。
尤其是这种时候,看着她哭的那么小心翼翼,他莫名其妙的升起一股罪恶感。
许朝阳张了张嘴又闭上。
江既白走过来,看看那个女生,又看看许朝阳,神情复杂。
正如许朝阳了解江既白,江既白也同样了解许朝阳,一个眼神的默契,他便知道许朝阳做了什么决定。
许朝阳往前走了一步。
“班长。”江既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朝阳没停。
他走到那个女生面前,蹲下去。
“喂。”
那个女生没抬头。
许朝阳把自己的篮子放在女生眼前。
“给你。”
女生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可是,可是这是你的……”
“没关系。”许朝阳笑了笑,“我自有办法。”
女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抱着篮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
许朝阳微笑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回头看向江既白。
江既白正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谴责他。
“想好了?”江既白问,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
许朝阳点点头。
“篮子给她,你的分数就没了。”江既白推了推眼镜,很冷静的分析:“你帮她,最多得个好名声,然后呢?这背后会有多少人会议论你傻,下一次呢?你还能帮她?还是能帮每个冒出来的人。”
许朝阳听着,不说话,他露出一个笑容。
八颗牙。整整齐齐的。没有丝毫悔意。
江既白定定看了一会儿,手痒的想揍人。
他叹了一口气,以一种我家怎么有地主家的傻儿子的口吻:“那个女生是挺可怜,但害她篮子坏掉的人又不是你,是那几个混蛋,你完全没必要……”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想找那个惹事的马库斯,让惹事的人也承担责任。
结果扭头一看,那几个人早就跑没影了,不,远处还是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回头比心。
“班长,副班长,我们爱您们齁!!!”
“……”
江既白沉默了足足三秒,在心里骂了一连串的国粹。
他回头,又看见许朝阳傻傻笑着,额头冒出一个‘井’字:“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许朝阳收起笑容,乖巧点头如捣蒜:“有的有的有的。”
江既白放弃挣扎,转而问起:“你的那些苹果呢?”
许朝阳指着旁边树下,堆积的苹果,“你要不,拿一点?”
虽然刚才他把自己的篮子让出去了,但拎得清,苹果还在,十几颗的在树下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
“你以为我缺你那点苹果?”江既白额头又多冒出个‘井’字。
许朝阳:“额……”
“这好歹是金的。”他小声说,“多少心动一下?”
江既白没理他。
他开始围着许朝阳转圈,上下来回扫视,似在打量,又似乎在丈量着什么。
许朝阳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抱住胸口,像黄花大闺女般紧张:“干嘛?”
江既白不说话。
甚至还把他胸前的手轻轻挪开。
许朝阳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这这这,我拿你当兄弟,亲兄弟!!!
就在他心惊胆战中,江既白往他右手放了颗金苹果。
许朝阳:?
又趁他愣神的功夫,江既白又拿起一颗苹果放在了他左手,然后比划了一下他裤子的口袋。
勉强塞进一颗。上衣没有口袋,不能塞。帽子里,可以放两颗。
许朝阳楞在那里,任由江既白把他当衣架似的摆弄,直到他伸手拉开了他的衣领。
“诶诶诶,你干什某……”
江既白:“……”
“我不好男色。”所以不要摆出一副收调戏的模样,好不好?!!
许朝阳脸一阵青一阵白,“可,可,可……”可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江既白面无表情解释,他真的不是在占他便宜,“我只是想把上衣下摆扎进裤子里,上面用腰带勒紧,这样一来,整个上半身的衣服就能当容器使用。”
许朝阳低头看了看自己鼓起来的肚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一颗苹果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被塞了进来。
看上去滑稽的很。
“我的形象不要了?”许朝阳往后躲,后背撞上树干,震落几片叶子,“我是人,不是麻袋成精!”
江既白不听不听不听,还想赛第二颗。
“这真的很重诶!!!还不如直接把衣服脱了当麻袋用!”他拼命往后躲,“这样说不定还能装更多!”
江既白推了推眼镜。
“好主意。”
许朝阳:“……”秀儿是你吗?
“你是想冻死我吗?”
江既白:“这不是你自己选的?”
“老实交代,你外面是不是有别的狗了?”
江既白:“……”
两个人正拉扯着,耳膜忽然捕捉到一声异响。
是从头顶传来的。
许朝阳和江既白同时抬头。
头顶的树枝上,女生撩起遮阳的叶子垂眼往下看,斑驳的光影透过茂密的树冠轻洒在她身上,模糊了她的下颚,也让她显得有些朦胧。
她一条腿随意屈起,另一条腿垂在半空悠悠摇晃,很是惬意。
六目相对。
她打了个哈切,重新盖回叶子。
“你们继续。”
许朝阳:?!?
江既白:……
江既白的手还搭在许朝阳校服的扣子上。
他们俩互相对视一眼,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很暧昧,立刻嫌弃的拉开彼此距离。
江既白:“你……你一直在上面?”
而许朝阳的关注点在于:“她刚才是不是笑了。”
江既白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口_口
三暮含糊不清,“嗯。”了一声,习惯性地往口袋里摸手机。
摸了个空。
她迟钝得想起来,自己的手机在宿舍床上。
烦躁地“啧”了一声,她指了指一旁的树枝。
“给你们了。”
许朝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竹篮孤零零地挂在那,和所有人入场时拿到一模一样,只是里面空空如也,在风中随风飘荡。
“这……”
许朝阳话到嘴边,就被江既白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巴。
江既白神情复杂的替许朝阳感谢了三暮,他生怕晚一秒,这到手的篮子就要飞了。
树上的三暮翻了个身,重性躺回去,并没有回应。
许朝阳还是没忍住,“你把篮子给我,你怎么办?”
“睡觉。”
“不是,我是说分数……”
“无所谓。”
“可是……”
“你好吵。”
好吧,许朝阳讪讪地闭上嘴巴,低头看了看怀里抱里的几个金苹果。
他想了想,挑了一个最圆的,往树上扔去。
“接着!”
三暮下意识抬手接住,掂了掂,是一颗金灿灿的苹果,她顿了一下,直起身,撩开叶片看向树下那个笑容灿烂的人。
三暮:……
三暮:我怀疑他是想暗杀我。
许?傻地主家的儿子?江既白的狗?朝阳冲她挥挥手,“这是谢礼。”
三暮:……
她开始思考,是不是早上没吃早餐的原因,才会想不开出手相助……
班长这种人,怕不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吧。
三暮思考间,一个没控制。
清脆一声。
许朝阳:“!!!”
江既白:“!!!”
“等等……那是考场道具!!!!”
“纯金的!!!不能吃!!”
下一秒,他们就看见金色的外皮上,两排清晰的牙印深深地嵌了进去。
牙印底部却透出另一种颜色,不是金色的果肉,而是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铁的。
是裹着金的铁苹果。
三暮:“哦吼,你们被骗了。”
最后……的最后。
所有人上交的都是完整的‘金’苹果。
除了许朝阳,江既白,以及三暮。
前两位什么也没有上交,后者……
温老师盯着那颗独一无二,带有清晰牙印的残次苹果。
太阳穴凸凸凸疯狂跳动,头痛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