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手托着烟斗一手撑着腮,饶有兴趣的着面前微微颤抖着的人。
他是来寻求帮助的——来自丹阳盘口。
那是一个不大的盘口,没什么存在感,也从不参与大势力之间的争斗,也正因如此,丹阳盘口一直安安稳稳,没什么风浪。这种盘口很少有不能自己解决的事……当然,要是有大势力想要吞并他们,也不会给机会让他们跑出来寻求援兵。
出了怪事?
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情况。我吸了一口烟斗,习惯性的用左手食指敲了敲烟杆。
底下的人怪异的抖了一下。
旁边的心腹小声问我要不要把他赶出去,我摇摇头。
很久没有奇怪的事发生了。
“你说。”我微微颔首。
“是这样,我是丹阳盘口的人,我们头儿有事求您,想请您过去一趟。”底下的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匆忙把头低下了。
我翘起二郎腿,靠在椅子上,吐了一口烟:“说点我不知道的。”
“啊,我们头儿说您过去就知道了。”
我心说好笑,我在道上也是说一不二的,一个小盘口在这装神弄鬼吊我胃口?
灯光是故意顺着我的方向打的,这样他们就看不清我脸上的表情,我却能把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心腹冷冷道:“架子挺大啊,吾爷见你一面都是你的荣幸,你还想把吾爷请回去?”
那人讪笑着:“这是头儿的命令,我们这些跑腿的也没办法啊。”
“你先说说什么事。”我换了个姿势。
丹阳盘口的头儿我是知道的,绝对不是这种不知好歹的人。
那人只敢看着我的腿,声音有些发颤:“爷,头儿真不让我说,您就别为难我了。咱也是没有办法啊。”
他搓着手,似乎是真为难了。
我身体微微前倾,暗暗推测,丹阳盘口可能是被收拢了,想请我过去赴鸿门宴,还有一种可能,真出大事了,而且不能说。
我打量他,决定先试探一下
“夜猫子提灯笼了?”
意思就是出怪事了?
“爷,真不能说。”那人看我迟迟不动,看起来有些焦急。
“我为什么要去。”
“您真不去?”他倏然抬起头,眼里的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幽的眼神。看着不像人。
这就不对劲了,他在威胁我?
我皱起眉头,没有回答。
空气突然寂静下来,诡异如同墨汁般迅速渲染。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头顶的灯似乎也闪了几下。
不对,怎么这么安静?阿木竟然没有骂他!阿木虽然三十几了,但性子一直躁得很,刚才怼丹阳盘口的就是他。
我心说不妙,余光看向阿木。
阿木也幽幽的看着我,眼神和底下那人一样,一动不动,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我。
瞬时间,我突然感觉一阵略有腥臭的冷风,一抬眼,上一秒还在七八米之外的那人已经到了我面前,几乎脸贴脸,他脸上的皮肤已经干瘪下陷,依旧幽幽的看着我。
“您,真不去?”
这声音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他只是张开嘴,但声音好像来自他的胃部。
我内心是有些惊讶的,但这么多年对诡异事件的经验早已让我到了一种近乎麻木的状态。
我盯着他,笑着吸了一口烟斗,挑衅似的一股脑吐到他脸上。
我在看他的反应。
如我所料,他没有动,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干瘪的皮肤有些起皮,微微翘起。
所有诡异事件其实可以归为四类:
一是视觉错位,但这种很容易识破,也没什么危险,和这里情况明显不符。
二是牛鬼蛇神,一些古神之类的东西有操控人的力量,但一般都在深山或者有神崇拜的地方。
三是幻觉,这种是最常见的,具体分类也十分繁杂,危险程度各异。
四是不明生物,不像鬼神,它们大部分没有智力,行为也很难推测,但很少见,一般出没在古墓或者深山老林。
这些只是我的经验总结来的,并不绝对。
这里应该是幻觉,那就有突破的方法。
我是什么时候进入的幻觉,这是一个很关键的时间点。我回忆了一下,最有可能是丹阳盘口的人进来的时候,因为我对那时候的记忆十分模糊。
我重新望向面前的东西。这显然脱离了人的范畴,但出去的关键应该在他身上。
这个房间只有我,阿木和他,就算突然发难也不算太大威胁。
我站起来,想绕到他身后,结果他下半身不动,脑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硬生生180度转过来盯着我。
他脸上的皮掉的差不多了,露出里面没有一丝水分的肌肉和缓缓蠕动的灰色血管。
“您,真不去?”他“说”。
我没理他,开始摸索他的衣服,就在我低头的时候,他又一次迅速逼过来,脸贴脸盯着我。
看来得一直看着他才行。
我只得一边看着他渐渐干瘪的眼球一边摸索他的衣服。
摸了一会,我皱起眉头。衣兜是空的,身上什么也没有。
这就值得思索了。
我盯着他又回到了座位旁边,盲摸着拿起烟斗。
这东西是我的依赖,倒不是我烟瘾有多大,这里面烧的不是烟草,是一种草药,我因特殊原因染上白化病,要常年吃药,而且我耳朵不好,不带助听器基本全聋,就靠这药撑着。
吸了一口,我琢磨起来。
我倒是不着急,从目前这个情况来看,只要我一直看着他,他就不会动,我有的是时间。
既然关键不在他身上,那就是在房间里,如果想把人不限时间困在幻境里,只能在特定范围内设置法器。
我附近……
妈的,我只能盯着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看。我暗骂道。
再吸一口,大脑逐渐清明,开始飞快运转。
要保证我能接触到……
幻觉一般都不是直接进入,高质量的幻觉需要把法器放在目标身边,最好随身携带……
我随身携带的物品……
我愣住了,但没有移动目光。再次用手指敲敲烟斗,有东西在里面滚了一下。
面前的东西顿时一颤,更多的干皮掉了下来。
真在里面啊……
宝贝烟斗,对不住了。
我把烟斗掰断,里面的东西一股脑掉在我手里,我一点一点碾碎,摸到了一个手感冰凉的金属小球,掂量两下,应该就是它了。
有点棘手啊,大概率是金属的,想直接捏碎是不可能了,只能试试踩碎了。
我慢慢蹲下,把小球放在地上,找好位置使劲一踩。
不对。我用脚碾了碾,球呢?就算直接碎了也不可能什么也不留下。
我蹲下身摸索,却摸到了一些墨绿色的碎皮,我低头一看,头皮都炸开了。
我正握着阿木的手!刚刚还在我面前的东西和座椅旁的阿木已经不知何时蹲在我面前,阿木另一只手拿着小球,被我握着的手的皮全部掉落,露出肌肉和发黄的骨头。
他们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小球。
我一下子松开阿木的手,没有犹豫,直接双腿夹住阿木的头,使劲一拧,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阿木的头直接飞了出去,但下半身和另一个东西却一下子朝我扑来。
我侧身避过一只爪子,转身上步,拦腰抱起一个怪物,使出柔道里的一招,抱着他向后摔,将他砸在地上,翻滚起身,弯腰闪到无头阿木身后,拽住没有脑袋的阿木摔向椅子,惯性带着我向后退,我却踩到什么东西,被绊了一下,仰面摔倒在地,无头阿木一下子扑到我身上。
这东西看起来很脆皮,实际上力气大得很,我被压在他底下,一时间动弹不得,但他也不能再逼近一分,局面僵持住了,我这才看到刚才拌我的东西是阿木的脑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滚了过来,用脱水的眼球看着我。
此时另一只怪物也扑过来,不给过这玩应智商堪忧,直接压在了阿木身上,压力一下给到我,阿木却因为同伴的突然袭击腿部卸了力,我的膝盖得到解放,脚尖一勾,膝盖一顶就将两个怪物反压在地上,局势瞬间翻转,我抓住他们乱舞的手臂,把两个怪物的胳膊打了个死结,缠到椅子上。
他们还在疯狂挣扎,但对我没威胁了。
我松了口气,开始寻找金属小球,挺好找的,那小球隐隐反光,在不明亮的房间里十分显眼。
拿起那个小球,我仔细摆弄起来,翻来覆去的看。这上面有许多繁复的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在底部有一行小字,是新刻上去的,字迹模糊,我花了些时间才全部看懂:
青竹路11号
妈的,什么意思。我有种被愚弄了的恼怒。
我把小球放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小球直接碎成了沫。
顿时,眼前发黑,一阵头晕,彻底缓过来在一两分钟之后。
我还在房间里,只是阿木变成了无头尸,和丹阳盘口的人胳膊缠在一起,丹阳盘口的人还没彻底死,在那里猛烈的咯着血沫,那小球彻底没了踪迹,我的宝贝烟斗的碎片一块一块的,烘干的草药撒了一地。
平日里能接触到我烟斗的人只有那几个,阿木算一个,那小球应该就是他放进去的,这么说,他是在小球上刻字的势力的人。
叛徒吗,我看了看身首异处的阿木,没什么情绪波动。
人心这玩意,看得多了,就习惯了。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缓步走向丹阳盘口的人,鞋跟与地面碰撞的咔哒声十分清脆,确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透着危险的气息。
影子被灯光拉长,笼罩在他身上,带着恐怖的威压。我蹲下身问道:“说吧。”
他扯出一丝苦笑:“爷,我真的不知道。”
“哦。”
我站起身,一脚踩在他的胸膛上,缓缓压下去,他瞪大眼睛看我,鲜血不断从胸腔和口中流出,胸骨咔咔作响,陷了下去。
过了一会,他不再颤抖,应该是死掉了。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我很生气,非常生气。
我回到主座上坐下,在衣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按理来说,以我的身体情况不应该抽烟,但我烟斗碎了,总想吸点东西。
吸着吸着,我就笑了,我弹弹烟灰,笑出了声。
有意思,很久没这么有意思了。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大哥的。
我拿起手机接听了电话
“喂?”
“大哥,在呢。”我猛吸了一口。
“老七,你又抽烟!”大哥怒道。
“怎么一次都骗不过你。”我笑着将烟掐了。
“你怎么不接电话呢?我都打好几次了。”
我算了下时间,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应该在幻境里,于是搪塞道:“我刚才开会呢。”
“行,”大哥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应该是有人在说话,过了一会,大哥的声音再次传来:“回来啊,有个家庭聚会。”
家庭聚会。好久没听到这个词了。我甚至都不清楚那算不算家。
大哥看我沉默了,连忙说道:“那个,你二姐回来了,聚一下。”
二姐吗?她可是很忙的。
“行。”我不再犹豫,点头应下。
离家那么久,也该回去看看了。我自从14岁逃到辰平,就一直在这里,很少回到远在东北的家。
“太好了,12号下午4点,可别迟到!”
“一定一定。”
我挂掉电话,又点了一根烟。
大哥的话我可是从来没听过。
我需要好好想想这里的事。
首先刻字的势力暂时称为小明,小明让阿木在我的烟斗里放了法器,阿木可能本来就是他们的人,八年前安插进来的,也可能是近期才拉拢过去的。
而丹阳盘口的人也差不多,就是不知道丹阳盘口是被整个瓦解还是只瓦解了一部分。
这次行动是为了什么,这是关键。
小明让我进入幻觉,又在法器上刻字,明显是相信我能出来并看到刻的字,那么这次事件可能是一次测验,如果我能成功活下来,就会得到请柬,如果死了……反正也没几个人会伤心。
这场测试可以证明小明势力很厉害,能瞒过我盘口的人安插奸细和法器。
但我并不着急前往青竹路11号,至少等回来之后再说。
不管等待我的是什么,我都将脱离平静的生活,我还是有些不舍的。
今天是12号……时间很紧迫啊。
我最后吸了一口后将烟掐掉,走出房间。房间周围的人都倒在地上,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迷了,但我不太在乎,直径路过他们,迈出院子大门。
我的另一个手下小跑过来,我忘记他叫易伞还是易天了,姑且称为易天。
“吾爷,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我之前吩咐过其他人不许进来。
我点点头:“收拾收拾。别传出去。”
今天的事要是让其他大盘口知道了,又不知道要捅出什么幺蛾子。
易天郑重的点点头,招呼几个伙计朝里面奔去。
我大摇大摆的出了盘口,微笑着走回家。
我要收拾行李,回到千里之外的故乡。
今天有很多火烧云,撩着了半边天。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