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上山本就不是明智之举,可那奇楼偏生只在这种日子里现身,众人一路跟随沈墨生此前留下的记号前行,那记号似图非图、似字非字,可他只扫一眼便知前方几丈当左拐还是右拐。可旁人即便盯着看得分明,也半点门道都瞧不出来。
而他一介书生莫说骑马,就连上马都不得要领,手里的缰绳拽得马匹直叫,险些滚到马蹄子下,所以他只能跟柳微青一同坐在车厢中,南遥的位置被占,他纵然不满但也只能拉着脸跑出去淋雨。
此时一行人已深入崇山,雨势愈发滂沱。马车与坐骑早已系在半山密林,此刻只得踏着湿滑山路徒步而上。豆大雨珠劈头盖脸砸落,纵然身着雨披,衣衫也早已湿了大半,贴在身上不住滴水。
南遥伸手扶了柳微青一把,目光望向仍在前方辨认记号的沈墨生。那人已寻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奈何天色昏沉如墨,雨中火把难以点燃,南遥等人又碍于身份,绝不能在他面前显露半分灵力。
郑安耐心本就极低,他来回打量着眼前那需两人合抱的参天古木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烦闷道:“我说,小兄弟,这黑灯瞎火别是你上一个记号看错了,走了反方向啊,这里树这么多,一一看去,别说今晚,明晚也到不了那奇楼啊。”
沈墨生视线不移,依旧仔细找寻,嘴上道:“不可能,绝对不会错,就在这附近”
郑安心思一转,道:“你那符号圈圈点点的,让人不知所云,万一是你记错了呢?”
这时沈墨生转头扫了他一眼,肯定道:“那字虽不似中原文字,可在下决计不会看错,郑兄若是想套话,大方问便是,你若有心学那文字,我亦可教你。”
被拆穿郑安也不尴尬,笑道:“沈兄果然是敞亮人,我自然信你,只是这找了许久,不免心中恼火,多有得罪”
他唇角轻勾,眸光灼灼如星,只可惜黑暗中,教人看不真切。沈墨生只淡淡开口:“那不如快些找,也能早日摆脱此番境地。”
半晌,远处的知未突然出声喊道:“这里这里!在这里!”
他声音不算小,可经过落雨声的洗礼,传过来带着几分空濛的嗡嗡声。
沈墨生离得近最先反应过来,快步凑了过去,只看了一眼就冲几人摆手,比了个方向,又伸出手指比了个六,也不管他们能不能瞧见,比完了转身就走。
郑安看了眼南遥,见对方点头,也摆手招呼距离稍远的齐礼与知未跟上。
雾气渐浓,深山中的温度也低了许多,南遥庆幸当时弃车时,在柳微青的雨披中加了件狐裘,不然那略微单薄的春装一定抗不了这山中的冷空气。
山路难走,几人不得不注意脚下的乱石,既要防着滑动又要防着崴脚,所以走得慢了一些,等好不容易走到平整些的地方,他们一抬头,哪还有沈墨生的身影。
郑安脚步略顿,道:“这……人呢?”
周围黑压压一片,由于山中烟霭可见距离不过十丈,除了数丈高的树外就再也看不见其他,出于警惕他摆手让众人停住。
知未蹙眉道:“他不会把我们扔这自己跑了吧!”
南遥伸手掀起头上的帽檐,仔细打量四周,道:“不可能,他的目的是进奇楼,没打成目的,他跑什么跑”
说着他指了下斜前方,道:“往那走,那里的雾气薄弱一些”
一看就前不久刚被打散的。
未行几步,周遭林木渐稀,脚下也不再是前人踩踏出的泥泞土路,反倒成了一条人工铺就的平整甬道。再往前望,一座数十丈高的庞然大物隐藏在雾气中,唯见黑压压的轮廓在雾霭间若隐若现。
郑安与齐礼不约而同掏出法器,知未也拔出背后的三节棍组装在一起,这是郑安在鲁州找师傅刚给他打的,好用极了,没事儿他就拿出来练练,找师叔们切磋切磋。
“这好像是一栋建筑”柳微青被南遥护在身后,他从侧边歪出头,眯眼仔细去辨那巨物。
郑安道:“这不会就是……那奇楼吧?”
若是那可比他们想得容易多了。
又道:“传的那么玄乎,也不过如此……有人来了!”
他旋即警惕起来,只见一团黑影冲破雾气显露出来,来人看着几人十二分警惕的状态,那人先是一愣,讷讷道:“几位兄台,这是………?”
其实他更想问这些人的刀刀棍棍方才是藏在了那里?之前也未见几人有随身佩戴的武器啊,除了那个背后背着个布包的少年。
看清来人的长相,知未顿时黑了脸,怒道:“你这人装神弄鬼的,刚才一眨眼就不见了,现在又突然跑出来,吓人玩呢!”
可谓是近墨者黑…,郑安的脾气这些日子知未到是学去了几分,亦或许,这本就是他的本性,只是在柳微青面前,素来收敛,只作那温顺乖巧的模样。此刻少年眉宇间盛着几分怒意,外加跟柳微青之间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主仆之间的唯诺,倒是多了几分朋友间的从容。
但还有一点他现在就算是想做些仆人该做的事,但总有一人挡在他面前,先他一步做了,可只要见到柳微青对那人的神情,就会让他既无奈,又……
“小兄弟,这是哪的话啊,我可是一直在找路,这不发现你们没跟上来,立马回来寻了”沈墨生一脸无辜解释道。
齐礼扫了他一眼,道:“前面是哪里?”
沈墨生解答道:“那是山神庙,见到山神庙就证明依罗楼已经不远了,但现在雨下的实在太大了,我们先去庙里避避,等缓了一下,再继续走,放心没问题,今晚一定能到奇楼”
似乎是看出几人的犹豫,沈墨生多解释了一句。
他说的对,早些到和晚些到也没什么差别,可南遥每每想起那日的梦境……就让他内心不由自主地急躁不安,尤其是越靠近奇楼,这种心情便更甚,他压下躁动,抬头道:“先去休整一番,既已靠近不需急躁”
可在场的似乎只有他最急躁。
山神庙。
打开门的瞬间,并无不适的气味,然而干燥檀香味徐徐袭来。
踏入门中,屋内漆黑,但前方香案上有星星点点,似乎有人刚刚供奉了香火。
南遥等人在踏入殿内便察觉了什么故而脚步略顿,知未与沈墨生二人分头去点燃周遭烛火,暖光倏然漫开的刹那,沈墨生心头一跳,竟骇得后退半步,脸色煞白。
火光落处,眼前显现一团黢黑的影子。沈墨生的惊呼,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望去。
只见角落里蜷着一位老妪,银发蓬乱如枯草,身上灰布衣衫补丁摞补丁,沾满了泥垢,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包。
众人看清是个老妇也松了口气,兴许只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纷纷收回视线,郑安还调笑他胆子小如蚂蚁。
沈墨生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没有礼貌,躬身施礼道:“抱歉抱歉,在下刚才多有失礼,还望莫怪”
那妇人并不理他,而是不停地拍打着怀中的包裹,此刻静了才听清,她在低声低语:“幺儿乖,幺儿睡,幺儿是个宝”
沈墨生看着她,眉头微动,蹑足退后,他路过柳微青时,压低声音提醒道:“那人不对劲,离她远点”
闻言,柳微青转头望向那老妪。初看时只觉寻常,待细细打量,心头便渐生疑云,越瞧越觉不对劲。
忽的他双目一睁,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数步,一时不备一脚踩在方才坐于阶侧、正解下雨衣擦拭湿发的南遥身上。南遥尚未出声,柳微青却身形一晃,向后栽倒。谁知臀下并未触及冰凉石阶,反倒落入一个温实怀抱,被人稳稳接住。
他抬头之际,恰逢对方垂眸看来,那人眉宇间犹带疑惑,像是在问他为何突然慌张。柳微青却顾不得这些,伸手拉下对方颈间的项环。
南遥被他拉得不由一倾,就见那人嘴唇略微发白,低声道:“南遥,那人没影子”
他们围得近,所以他话一出口,大家都转首看去,只见灯火光烛下那老妇不仅脚下、墙面、地面全无黑影,独身孤零零的俯在那处。
沈墨生凑近,低声提醒道:“此人应当是在奇楼卖了违背人伦的东西,才会这幅半人半鬼的状态,离她远点便可。”
南遥等人其实早已察觉异样,暗中探过那老妪并无危险,便温言安抚了柳微青几句,又伸手替他解下雨披。
诸事忙完,南遥才将目光投向这座山神庙。香火零落,想来也没人会专程跑到这深山来祭拜。他顺着香案缓缓抬眼望去,神龛之上竟供着一尊女山神像。
神像身姿婀娜,身披飞仙霞帔,双手结法印,双眸半阖似寐非寐,瞧着倒有几分仙韵,可细观之下,却全无半分清灵仙气,反倒妖态横生,透着股说不出的邪异。
郑安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他压低声音用以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在此处立庙,瞧着不像是为香火。倒是奇了,为何妖类,总偏爱化作神祇的模样?”
南遥看了眼他,也压低声音道:“它们不止喜欢扮神,还喜欢扮人。”
郑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墙角正与柳微青说话的沈墨生,不由道:“他似乎很喜欢柳微青,两人同车时,也很聊得来呢”
南遥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