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依罗织梦见人心4

次日,晓光破窗而入,金辉簌簌落在廊下青砖之上,檐角的晨露被照得透亮,滚落在阶前的青苔里,溅起细碎的亮泽。

主屋中传来瓷碗相碰的脆响,隐约还有谈话声,这两日天气越发热了,屋门上隔风的暖帘已经拆了,门正开着,南遥抬脚跨入房内,先是与柳微青对视一眼,昨夜那令人安心又柔暖的怀抱仍然记忆犹新,仿佛那触感还萦绕在指尖,不由自主地摩挲了两下。

他不禁脚步一顿,幸而柳微青没有看出他的尴尬与不自然,仍然笑着招呼他来用膳。

郑安和齐礼询问了他身体如何,他也一一答了,但他今日这幅好说话的性子,反倒让两人多看了两眼。

柳微青忽然道:“对了,南遥,你昨晚所提起的依罗阁……可还记得?”

南遥似乎还在游神,啊?了一声,继而才点头道:“…怎么?你知道?”

他的心不在焉柳微青想无视掉都难,但他心中也了然几分,掩下脑海中漂浮的几段画面,继续道:“嗯…虽然不知道你怎会知道那家店,但那处已经荒废了近十年,昨晚你提及时我便觉得耳熟,今早仔细想了想,那里应当在城内东市,此市中有一条街,这家店就在街尾一处小巷子里,我记得…当时是家勾栏院。”

“勾栏院?”郑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南遥一番,道:“怎么?师弟,昨日拖着那副身子还去勾栏听曲儿那?怨不得今日无精打采、频频愣神”

前面那么长一段话,他都没听见,偏生抓着那三个字不放。南遥没理会他,可郑安那张嘴就是不停,让他忍无可忍抓起一旁的馒头堵在他嘴里,任对方如何挣扎、哼哼唧唧,他都撼动不了分毫。

他又对柳微青道:“那条街可是叫…勾栏瓦肆街?”

柳微青明显愣了一下,疑惑道:“你怎么知道?你们应该没去过东市吧?”

东市位于鲁州城东南角,来时经过郑安的一通绕路几人进城的位置是西门,徐府又在北门,属于城中上半部分,一边住着官家人,另一边则是城中商贵。而下半部分,则是平民贫民混杂的区域,所以百姓的娱乐也在那处。

“没去过……只是昨夜梦见了”

南遥自己看起来也有些混乱,也没说究竟梦见了什么,但依着昨晚这人的状态想来也不是什么好梦;柳微青思忖片刻,觉得还是应该与他说明。

“你说的那家名为依罗阁的店,曾经出过事,而且不止一次,起先大家都以为是巧合,直到有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情况颇为严重,死了几个家世显赫相伴来此处游玩的官家子弟,各个身带父辈官爵又是栋梁,忽然惨死在此处。天子震怒,京都派下各类探查组,蛛丝马迹全然不放过,本以为是反贼杀几个官宦子弟示威,可查着查着……那群人疯的疯死的死,京都也没了消息。”

“也因此事,上一任知州丢了官帽,我舅父才得以上任,之后他便命人去打了封条,没人再敢去找那个忌讳。”

既已荒废……,可昨夜的梦境仍然记忆犹新,悠悠扬扬的琵琶乐仿佛还荡在耳边,如同仙乐绕梁。

南遥定了定神,既然是有人指引他去,那就且去看看,管叫他妖魔顿显!

没说几句柳微青就被匆匆叫走,徐令然那边需要他帮忙,小舅母也实在找不到别人,婚期一步步接近,徐令然反而越发不上心小舅母说过她几次,但她依旧我行我素,偶尔跑出去一整天,也没人有时间去时刻盯着她。

大房那边的人她是说什么都不想用,柳微青倒是回来得巧,写写字记记东西总归是多个人。

临走前,柳微青只来得及叮嘱他们注意安全,情况不对赶紧撤,他太了解南遥了,那人肯定挨不过今天就跑去东市。

可让几人称奇的是,齐礼一反常态也跟着柳微青走了,只说也去帮忙,昨日的活还没干完。

见他如此上心,郑安一个劲跟柳微青打眼色。

怎么样怎么样!他说的对吧!

柳微青冲他眨了下眼,带着人走了。

此时日头正高,东市的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市井喧嚣,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盛世繁华,给春日的暖阳中平添了几分色彩。

而闹市中藏着另外一条街,勾栏瓦肆街。吵闹的人声被甩在身后,越走越静默,整条街巷华灯敛去,只剩残红的灯笼在风中晃动,夜晚的歌舞齐鸣与白日的寂静萧条,对比格外分明。

只有零星的几家酒肆、吃食小店还开着门,甚至有些酒肆门口的木桌上还趴着前一天喝醉回不了家的客人,天亮时店家挨个拍醒,能回家的,在旁边喝完馄饨暖暖和和得也能晃着回家,还有一些是叫都叫不醒,只能等着何时他自己醒。

而梁然也是其中一位,他最近接了笔大生意,光定金就够他喝个半月,所以昨夜一改抠搜的形象,请了在此酒肆每人一碗烧刀子,这一晚上众人一口一个‘梁公子’的给他抬上去了,叫了整整一夜,听得他心里美滋滋,嘴上也就一杯接一杯地刹不住了。

此刻,他伸了个懒腰,正等着酒肆掌柜再给他来一碗醒神酒呢,而在隔壁摊要的馄饨也端上桌,正冒着热气。他拿起勺子边吹边舀,往嘴里塞了一口烫得他呲牙咧嘴,第二口不再莽了,仔细地吹着。

“哎,你们两个围着那看啥呢?”

酒肆老板端着酒碗走出来,冲梁然身后喊道,顺手将酒碗放到他面前。

梁然转头看去。

那处是勾栏瓦肆街有名的阴煞之地,依罗阁。而那楼已无昔日辉煌,如今看去不过就是一处荒废已久的危楼。

青瓦覆顶的楼阁塌去一角,檐角的飞翘也尽数断去,积满了灰黑色的霉斑。朱红的立柱褪尽了颜色,斑驳处露出内里的朽木。

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只有门楣上悬着的木匾字迹清晰,“依罗阁”三字如同刚刻不久,整洁无尘,在一片颓朽中尤显突兀。两道泛黄的封条斜贴在门面,纸边卷翘,印泥早已褪色。

窗棂上的雕花积了厚厚一层灰,好些窗格已经断裂,让人一眼便能望进屋内。墙皮已经大块剥落,露出底色,这座废弃的勾栏已然破败。

梁然第一眼便看到,一位白衣青年,手执折扇,很瘦、很高、很俊朗,面带笑意,很是和善。

可很快他的视线又被另一名少年吸引过去,日光下,那少年一袭玄衣,衣角的银色暗纹只有在光影的流动中才能映射出,少年虽年纪不大,但身形傲然修长,凤眼生威;举手投足自成一派,仅仅站在那里看过的人便绝无忽视的可能。

京都来的,一定是京都来的!这两人在梁然眼中仿佛镀了层金光,简直就是比日头还要猛烈,他不由激动起来,心想:又来生意了,这次挣了钱,不来这穷巷子里喝酒了,他要去城里最大的酒楼喝!还要包一整间豪华雅间!

其中那位和气些的白衣青年略一颔首,上前几步道:“在下与表弟,途径此处,看这勾栏瓦肆街生意不错,故而想盘家店,做点小生意。”

店家不疑有他,鲁州城贸易繁盛,来此地谋出路的富商、贫民不足为奇,生面孔往来不绝,更是常态。只是一听他们要盘这家店,连连变了脸色,摆手道:“这这这…两位,这地方可盘不得啊!这家店邪得很!”

南遥扫了眼郑安,拍拍他的肩膀,似乎是在为那声表弟做反应,他走到酒肆门前那处空着的四方桌,一撩衣摆,道:“老板,来壶酒”

来生意了,老板心里高兴,这招他屡试不爽,凡是对这座勾栏有兴趣的人,他都会搭两句腔,大多数人都出于好奇,过来打听打听,一来二去,他对这事儿也就手拿把掐,说起来跟说书先生一样绘声绘色,听得人也沉溺其中,多喝两壶酒。

酒肆老板打了酒,给两人摆上桌,坐回了店门前的躺椅上,先是客套一番:“两位客官打哪来的?”

郑安喝了口酒,同样客套地夸赞了一番老板酿的酒如何如何惊艳、如何如何醇香,末了才道:“南方来的,灌江口那边,也是第一次来鲁州,劳烦老板给讲讲,那处为何盘不得?”

“哦,南方好啊,只是,客官有所不知,此处……”

前面与柳微青说的大差不差,就是添加了些许民间杜撰的夸大成分,总归没脱离多少,只是后半段……

“那里面住了个看不见的妖鬼,专门吃人,这些年对这地方起心思的人可不止你们,可你们看看有谁能真的盘下来?外商我暂且不知,可我们本城的,只要动了这心思,第二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消失了!你们敢信!消失了!”

他说得过于玄乎,结合前面那一段添加的夸张杜撰,两人虽点头但面露怀疑,酒肆老板一看有人不信他,着急了,一把年纪了翻身坐起,起身跨步坐到两人对面的另一端,他压低声音:“你们别不信,之前有不少小孩非要进去,说什么探险,我阻拦了,没拦住,这我后半夜忙起来这事儿就给忘了,结果没想到,第二天,父母找来我才想起来,几个官府的人来了,从后院翻进去,找了一圈,连件衣服都没有,就那么没了!”

今日平安夜,有伴的看官们祝生活美满,没伴的看官们也不曾孤独,祝大家平平安安,吉庆有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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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庆有余
连载中灵山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