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土地老旧,道路难免有点坑坑洼洼,公交车开了一段时间后,稍微有点不平衡。
车厢颠了几下,寂岭被迫往前迈了两步,好不容易扶着把手才站稳,耳腔却突然多了一道斥责声。
“你看看这次考试。”
话头是一个刚挂掉电话的女人。
“说了多少次啊?这样的题得多练,下次就不要再错了。”
女人抱着手臂,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工作这么忙,居然还要来处理你这些破事。”
那车上坐了很多人,男生戴着最普通的医用口罩,整个人低头将脸埋在校服里。
他似乎有点感到难堪,只能压低自己的帽檐,企图掩盖这一切。
但寂岭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昨天楼梯口的那个男生。
女人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可那个男生似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是静漠地杵在一旁,似乎隔绝在世界外。
女人情绪越说越激动,甚至用力推了一把男生。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他们动静不算太大,但这一举动,明显引起了车厢里众人的注意。
男生被推得一个踉跄,有个陌生人扶了他一把,他迅速挣脱开,到了一声谢,然后目光扫了一圈周围,又迅速低下头,企图这样能降低自己的存在。
寂岭猛然记起昨天下午,在楼梯口那一幕,他从这些人的对话中,大致判断出,这个男生大概是个学习有问题的人。至于“考试”这种词汇,再从他们的脸色中,不难判断出,这个学生这次考试没发挥好,所以被谴责了。
以及那句“这样的状态怎么应付高三”,重点在“高三”这两个字上面,寂岭今年也高三,所以这个男生应该与他同级,想到这,他又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男生。
那个男生弓着背拉住吊手,他的头似乎本来就低着,不然怎么会一直不抬起头来呢?或者说,似乎只有不避免读书,不排斥考试,这个脑袋才有朝一日能抬起来。
在若影若现的夕阳下,寂岭看清了。
那是一个永远无法挺直的脊背。
这一段穿插日常一点气氛,不可能写家长会,印章这种,感觉就是很平静的,一两句稀松平常的对话。
接下来的几天
他俩拿错本子了。可以。
这段小插曲随之而过。
约莫着又过了两天,二中楼梯口的走廊道上。
森青正搬着一沓作业本回教室,结果在连廊瞥见了两个男生,他们两个似乎起了某种争执,其中一个男生甩了另一个男生一巴掌。
森青愣了一下,因为其中某个男生,他见过一回,那个男生脖颈处有一道明显的疤痕,虽然已经很淡了,但或许因为男生皮肤有点黝黑,看上去还是尤为明显。
齐许浑不吝笑了一声,指着蓝敬恶狠狠警告道,“别再干那些事,否则就不再是这么简单了。”
“你看有人会信你吗?”
蓝敬被打的偏过头去,他没躲,偏头生生挨下了这一巴掌。
齐许这一巴掌打的尤为响亮,他的嘴角被打出了血迹,他抬手抹了一把,冷冷对上齐许的目光。
好久以后,他突然就笑了一声,“你就不怕遭报应吗?”他这一声笑得实在太无奈,齐许压根不放在心上。
“报应?”齐许反复呢喃着这两个字,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扑哧一声笑出来,“哪有什么报应呀?”
“该遭报应的,是你们!”
他们说话声很小,筱青听得不是很清楚,齐许说完这些话后,伸了个懒腰就大摇大摆的走了。而蓝敬偏过头去,苦笑一声,筱青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长相,那个男生就一把爬上了台子,然后准备跳下去。
寂岭走到半路才想到没带饭卡,正要跨着台阶回去拿时,就瞥见有个男生站在连廊的天台上。
他犹豫了一瞬,也正是那一瞬,森青就冲了过去,栏抱住了那个男生,但那个男生似乎铁了心要跳下去,使劲挣脱开了他,往楼下倒去。
那一瞬间太快,森青只来得及拽住他的半截手腕,蓝敬半个身子已经垂了下去,森青能感受到他的胳膊在慢慢滑落,而他也快坚持不住了。
就这么千钧一发之际,寂岭也冲过去,拽住了那个男生的手腕,森青不经意间扫到了寂岭的眼尾,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一用劲儿,合力将男生拉了上来。
蓝敬不可置信地退后两步,最后直接蹲下来,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寂岭捂着胸脯松了口气,但他实在站不住了,往护栏墙上一靠,才勉强站稳。
他抬眼往身边瞅了一眼,森青没说话,只是静默地盯着那个男生,眼底一片寒意。
寂岭说不出那是什么情绪,是悲哀吧,虽然看着很冷,但他总感觉那是一种俯瞰众生的神性感。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蓝敬崩溃地歇斯底里哭喊起来。
中午这个时刻,属于人群失控高峰期,眼看走廊上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几名老师也闻讯赶来。
蓝敬看了一眼人群,哭声在顷刻间戛然而止,转头变成了一声哼笑。
带着轻蔑,带着不屑。
寂岭向蓝敬伸出一只手,将他拽了起来,也是这会儿,他才看清,这是昨天公交车上的那个男生。
他一愣,男生只轻声到了一声谢后,就走到一边,静候发落了。
蓝敬跟他个儿差不多高,稍微比他矮了一点,但他却莫名觉得,这人身上有一股傲气,任谁说解都没用。
“怎么回事?”教导主任发了问。
一瞬间,气氛逐渐古怪起来,蓝敬垂眸站在一边,没吭声。
众人捂着口鼻,窃窃私语起来,却在蓝敬往人群中扫视时,纷纷偏开头不看他。
寂岭眸色一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森青顺着他的目光,瞥见楼梯口也站着个男生,蓝敬看向他的瞬间,男生便转身离开了,而他整个人握着拳头,闷头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似是妥协吧,自顾自说了一句,
“够了,我退出。”
秦桧也在后头匆忙赶来,看见这一幕,登时也有点崩溃,往墙边一倒,扶着墙来站稳起来。她怎么都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众人的脸色精彩纷呈,各种议论声不绝于耳,齐许退到人群中,冲着他们蔑视一笑。
当天,男生的家长来接走了人。秦桧也因此,也被教育局颁了停职通知。
而这件事最后,以男生办了退学,才看看作罢。
蓝敬走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留,只是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完,在4班人冷漠的目光中,径直走出了教室。
寂岭在走廊最后一次见到男生,也是这会儿,他盯着人离开的背影,眸色一沉,有股无法言喻的悲切感,但他依旧是那副冷漠的表情,似乎这一切与他无关。
哪怕他伸出了手,也无法阻挡这人原本的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