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被安肇这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半晌后”抚掌大笑:“安主任好口才,我不跟你争辩,你去幽冥地府逞口舌之快吧。”
他话音刚落,安肇三人脚底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阵法,这阵法与他们头顶的结界融为一体,形成一个透明的封闭空间。
与此同时,安肇劈出一掌,极强的灵力化成风刃撞上结界却瞬间被结界吸收。董镇海左手握着一个罗盘,右手飞快地掐指计算。
“二叔”抬手,五指一抓,悬浮身后的百名修术者同时踏前半步,脚下阵盘亮起暗紫弧光,像一圈圈冷铁环扣在空中。弧光相连,顷刻织成一张遮天巨网,覆盖在三人头顶。风被勒得发出尖哨,空气里浮起细碎的静电,皮肤触之发麻。
董镇海算出阵眼所在,并指将灵力注入,沉喝:“破!”地面上爆出刺眼金光!脚下的阵法瞬间熄灭。
“放!”二叔冷喝。
紫电网猛地收束,网格边缘化出无数锋锐符刃,带着尖啸切向三人。所过之处,月季摧折,水泥像豆腐一般被割出光滑如镜的沟壑,钢筋裸露,断口赤红。
董镇海将手中罗盘抛起,悬停在三人头顶,洒下淡金光幕,将紫电网的压胜之力生生撑开三尺净土。
“他们这起阵能力有点东西,不像野路子。”安肇双掌合十,眉心佛印骤亮,九颗念珠串成的金线自腕上崩断,呼啦一声悬停身前,颗颗旋转。
董镇海也觉得奇怪。阵法,本质上是“以人写天”的一种符号工程学。它把阴阳、五行、时空、数理乃至生灵的意志,翻译成可运算、可验证、可重现的几何—逻辑结构;一经激发,便能借天地的自有算法,输出人力难以企及的功果。所以布阵有点像写一套计算机程序,就算是最终输出的结果相同,但不同的人写出来的代码却是不同的。而这群人布阵的方式和逻辑却让董镇海觉得有一种熟悉感。
唐兮给自己套了个护身结界,踱着步研究他们的阵法。
“二叔”看着那罗盘问董镇海:“归元司南盘?你是董家的?”
董镇海冷冷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二叔”哈哈一笑:“没来得及向你们自我介绍,老夫本名李无咎。你若是董家人,想必听过我的名字。”
董镇海当然听过这个名字。阵派最早的雏形是“矩宗”,源于“以矩测天,以阵归元”之志,“矩宗”的创始人就是李无咎。传说李无咎日夜仰观星弧,俯察河曲,顿悟“形可写数,数可驭气”。遂以竹尺画地,布石为点,借月影之移、山泉之咽,测得“山河自有算法”。于是创“归元阵图”,立矩宗,门人唯执一罗盘、一柄无刻度之尺,行走天下。
“矩宗”传至五代,一支入秦陇,娶董氏女,改籍董家,自此罗盘刻“董”字,至董镇海,罗盘已传一百六十六代。董家的大厅里现在还挂着李无咎的画像。
“胡说八道。”董镇海不信,“你要真是李无咎,尸骨都应该化成水了。”
安肇倒是信的,毕竟他身边站着的可能是个活了五千年的“王女”。
唐兮盯着李无咎看了片刻,说:“你身上也有龙气,但是没有封印。龙气稀薄,有五衰之相。你镇压蛟龙,强夺龙气,是为了给自己续命?”
“你这小姑娘倒是好眼力。”
李无咎少时便惊才绝艳,开宗立派,可惜慧极必伤,不到三十岁便身患绝症,他如何能甘心?于是剑走偏锋:以秘法割裂神魂,世世附于血脉后裔,借胎还魂。但是凡胎脆弱,难以承受他的神魂的修为,他索性设局擒蛟,夺其龙气。磅礴龙息灌体,血肉重铸,旧命得续,修为无漏。李无咎得以在一代代子孙的躯壳里长生不死。
唐兮想起李科兴身上的龙气和封印,他是李无咎为自己准备的下一个容器。
安肇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忍不住道:“丧心病狂。”
李无咎却理所当然地说:“世界本来就应该留给我这种人,那些庸常的人活着不过是浪费资源。”
安肇懒得跟这个邪教传教士似的变态多废话。他屈指一弹,九星念珠金光大盛,排成一线激射而出,与最前排符刃正面相撞。“铛——”金铁交击声竟发出古寺钟鸣般的厚重回响,空气被震出一圈圈可见的涟漪。第一排符刃瞬间崩碎成紫火,第二排紧随,第三排再至,如潮叠浪。
“第二阵,转!”李无咎怒喝。
百名修术者齐声低咒,脚下阵盘翻转,紫电网格竟化作数百条浮空长枪,枪尖直指安肇心口。枪身符纹亮起,蓄力未发,杀意已凝成实质,天台地面被压出一圈浅坑。
安肇啧了一声,脚掌踏地,金纹蔓延,一朵金莲自他脚下绽放,莲瓣倒卷,将三人护在其中。
“嗖嗖嗖——”
紫枪骤落,如暴雨倾盆。金莲瓣层叠,每一瓣被击碎便化成光雨消散,但新瓣随灭随生,生生不绝。枪与莲相撞,爆鸣连成一片,像除夕夜的爆竹被按了快进,火光紫电交错,照得夜空忽明忽暗。
李无咎:“第三阵,锁影!”
剩余修术者双手结印,脚下阵盘射出漆黑锁链,链节布满倒刺,发出哗啦啦的金属摩擦声,像一群黑蛇扑向金莲。只要被锁链缠住影子,三人神魂即刻被拖入阵盘,任杀任剐。
唐兮眸光一冷,左手五指张开,幽冥地火自她掌心倾泻,顺着脚下阴影铺成一片青火海。锁链探入火海,瞬间被冻成玄冰,又在下一息被地火焚成铁水,滴落天台,烧出蜂窝般的焦黑孔洞。
几乎是同时,麒麟法相冲天而起,以蛮力撞破李无咎脚下主阵盘的阵眼,电网反噬,百名修术者灵海崩碎,修为尽废。
李无咎扭身飞掠,惊险地躲过麒麟一击。但是安肇怎么可能让他就此逃脱?他纵身而起,麒麟法相像与他有心电感应,严丝合缝地接住他,驮着他在空中飞跃。
李无咎脚踏虚空,脚下阵纹蔓延,星芒交织,宛若棋盘倒悬。他手持一柄玄黑阵尺,尺身铭刻着山河脉络,只轻轻一震,天地灵力便如潮水般汹涌汇聚,化作万道符刃,封锁四方。
安肇跨骑麒麟法相,巨兽通体赤金,鳞甲燃火,四蹄踏空,吼声震散云层。他手执一串念珠,金色经文缭绕周身,与李无咎的符刃遥遥相对,一阴一阳,泾渭分明。
“小子,借来的法相,也敢挡我长生路?”李无咎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空气嗡鸣。
安肇嗤笑一声:“就算是借来的法相也比你偷来的龙气强。”他指尖一挑,念珠弹出,于空中排成北斗之形。麒麟仰天长啸,声浪化作赤火涟漪,席卷而去。火浪所过,符刃纷纷被灼烧成灰。
李无咎眸色微沉,阵尺轻划,脚下棋盘顿起变化——坤位陷落,化作黑水深渊;乾位高升,凝为雷池天牢。一时间,水火风雷齐动,四象之力交织成囚笼,朝麒麟罩下。
安肇双掌合十,眉心佛印亮起,周身金文倒卷,竟于火浪之上再绽莲台。莲瓣开合,化作无数光丝,穿入四象缝隙,借力打力,以阵破阵——雷池被光丝一引,反劈黑水;黑水激起千重浪,倒灌风墙。刹那间,李无咎的棋盘乱象丛生,囚笼未合先崩。
麒麟趁势跃出,巨蹄踏落,赤金火焰凝为实质,一足踩碎残余雷光,一足直取李无咎胸口。李无咎阵尺横挡,火光与尺影相撞,轰然巨响中,虚空被撕开一道漆黑裂缝,狂风倒灌,星月失色。
此时安肇听到一道声音传入耳中:“李无咎还不能死,白心引我们前来就是为了杀李无咎,李无咎一死,七阴夺灵阵即破。”
唐兮一直在想白心的目的是什么。她此前说想要安肇的肋骨明显是障眼法,她被困阵中,应该是被李无咎用来做压阵兽。压阵兽的心脏与阵法相连,阵法若被外力强破,压阵兽也会死,所以压阵兽也叫守阵兽。
白心既想获得自由,又不想跟阵法一起湮灭,唯一的办法是杀死阵主李无咎。李无咎若死,阵法即破,压阵兽也不必死。但是白心靠自己杀不了李无咎。所以她借助藏阙剑鞘与藏阙的联系蛊惑藏阙,引来宇研院的人。
李无咎眼见秘密曝光,一定会痛下杀手。两方鹬蚌相争,白心渔翁得利。
李无咎被震得滑退十丈,呕出一口鲜血。他这具身体本就已现五衰之相,此时更是强弩之末。
只见他在虚空中拽出一个人影,安肇认出那是昏迷的李科兴。
“不好!”安肇闪电般扑上前,但是已经迟了。李科兴身上的封印破除,强大的龙息冲天而起。
李科兴睁开眼,眼中却再不见以前那股“愚蠢的清澈”。李无咎抛弃了原来那个破败的身体,夺取了李科兴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