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宇研院。
刘金军第一次看到这么热闹的宇研院。
前几天他听说安肇带着董镇海和神秘的文俗顾问一起去H市找藏阙的剑鞘心里就好奇得不行,那剑灵的剑鞘到底是什么样子?天外陨铁做的吗?能变形吗?
他知道自己是个菜鸟,又没有任何的特异功能,在宇研院的人面前总是有些自卑,所以除非曹灵光主动叫他来,否则他不会主动过来,十分有边界感。
这次他忍了两天,实在忍不住,偷偷摸摸到了宇研院门口。没想到竟看到宇研院大门敞开,人来人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旅游景点。
刘金军犹犹豫豫、一步□□地在门口徘徊,被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曹灵光逮个正着。
“小刘你干嘛呢?”
“曹……曹哥。”刘金军结结巴巴地说,“我来、我来看看安主任他们回来了没有。”
“回是回来了。”曹灵光话讲一半叹了口气,却又没说下去,而是对刘金军招招手,“你跟我进来吧,正好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曹灵光本就长得一脸苦相,放空的时候都让人觉得他经历了几辈子的苦难,更别说露出这种表情。刘金军吓了一大跳:“出什么事了?难道是安主任——”
他话还没说话就见安肇从一个房间里衣角带风地走出来:“我还有两千页的报告要写,现在开始谁都不要来烦我!”
刘金军闪躲不及,差点跟他迎面撞上:“安、安——”
“安什么安?!”安肇的脸上像是结了整个冬天的霜,黑眼圈差点挂到嘴角,“谁都不准叫我!”
说完走进自己办公室,“砰”地甩上了门。
此时一个二十几岁的短发女生把一个平板电脑怼到曹灵光的眼睛下面:“曹哥,官方通报初稿我拟好了,你帮我拿去给安主任看看,如果没问题我们就按这个发了。”
刘金军注意到她胸前挂着个蓝白配色的工牌,上面写着:宇宙科学研究院善后处理部郑妍。
曹灵光还没来得及看清平板上面的字,又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跑进来,把一叠厚厚的纸质资料塞进他怀里:“曹哥,这是蛟龙姬玄影的心理状态评估报告,我们主任说务必交给安主任。”
这位的工牌上写着宇宙科学研究院第二分院王涛。
“曹哥。”另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拿着电话走进来,“李科兴醒了,吵着要见安队。”
宇宙科学研究院第三分院陈涵。
“曹哥,黄局说有事找安主任,请他尽快过去一趟。”这是宇宙科学研究院院长办公室单辰博。
曹灵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刘金军说:“你给各位同事一人发一个号码牌,排队一个个进我们老大办公室。”
刘金军眉头打了八个结,犹犹豫豫地说:“可是刚才安主任说谁都不能——”
曹灵光扯开嘴角:“那你来定官方通报稿?我去见院长?”
安肇接待完一波接一波的同事,终于有时间静下来抽一支烟。他没什么烟瘾,只是靠这个动作让自己的大脑放空几分钟。
电脑屏幕上是才写了“报告”两个字的报告,光标静静地闪烁,却看的他心烦。他长腿往地上一撑,带滑轮的椅子转了个圈。
他办公室的窗外是一个小花园,今年夏天特别长,往年这个时候桂花应该已经开了,今年却还是满树翠绿,连一点香味都没闻见。
门外熙熙攘攘,跟菜市场似的,安肇甩了张静音符贴在门上,像戴上了降噪耳机,世界瞬间清净了。
董镇海灵力透支,这会儿在第三分院休养。李科兴住在他隔壁,李无咎夺舍后没来及的融合就神魂陨灭,李科兴侥幸捡回一条命,刚才第三分院的同事说他已经醒了,只是精神不太稳定。安肇这会儿没功夫应付他,让董镇海这个邻居去安抚他。
姬玄影在第三分院接受全面的评估,看他的心理和生理状态稳不稳定,还会不会作出反社会的举动。他可能是被怨气影响太久,现在心智和记忆退回到了四五岁,难以交流,但是情绪还算稳定。
七阴夺灵阵破,他们带回了藏阙的剑鞘,藏阙如今已被暂时封入剑鞘,等待审判庭审判。
而那晚上H市居民楼出现断裂的事情,善后处理部已经对有关人员做了一对一的沟通,谈好了保密协议、赔偿方案等,也删除了所有影像资料,对外只说那晚H市发生了地震。
一切都像是完美解决了,除了——唐兮。
安肇把烟暗灭在烟灰缸里,起身离开了办公室。黄锦安刚刚派人找他,他说十分钟后过去。
黄锦安坐在办公桌后,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安肇坐下说话:“报告写完了吗?”
安肇:“‘报告’写了,正文还没写。”
黄锦安:“你知道我今天接了多少个大佬的电话吗?”
安肇问他:“唐兮怎么样了?”
黄锦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了,你还问我干什么?”
安肇在河面上接住她的时候就发现她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但是正常来说,人死亡之后1-3小时身体就会渐渐僵硬,2-4小时会出现尸斑。但是她的身体一切如常,除了没有呼吸和心跳外,就像睡着了一样。
“她的……”安肇发现自己说不出“尸体”两个字,好像潜意识里不能接受唐兮已经死亡这件事,只能换了个问法,“她在哪里?我要再看一眼。”
黄锦安探究地看着他:“你为什么特别不能接受唐兮的死?”
安肇十五岁就进入宇研院,20岁成为外勤行动部的主任,死亡对他来说不是陌生的事。他自己经历过无数次九死一生的危险,也失去过很多同事。他们这份工作,比世界上任何一个职业都隐秘都更不为人知,也比任何一个职业的死亡率都高。
虽然每一次都是沉痛的经历,但也让他渐渐学会了坦然接受死亡。死亡是每个人的终点,只是路途远近不同而已。
安肇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问:“她是不是就是姬满?”
黄锦安惊讶地抬眸:“你怎么知道的?”
“她的身份也是院里安排的?她是宇研院的人?”他查过“唐兮”的来历,她是个孤儿,无父无母,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人际关系简单,各个阶段的官方记录都很齐全。但是只要与她本人接触过就会知道,这样的经历不会造就出一个她这样的人。而这套伪造身份的手段,安肇再熟悉不过。
“不算是。”黄锦安沉默了几分钟,他在评估是否要把“唐兮”的来龙去脉告诉安肇。这是绝密信息,但是他了解安肇,事情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安肇不会被三言两语打发。
“姬满墓被发现的同一年,有人在昆仑山脉的冰层里发现了她。那时她是沉睡状态,几乎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一直过了三十多年才醒过来。”黄锦安说,“她苏醒之后院里想留下她,但是被她拒绝了。不过双方都做了一些让步,院里帮她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她偶尔会帮院里处理一些棘手的案子,算是形成了一种比较宽松的合作关系。后来宇研院的建制越来越完善,网罗了很多妖族和人族修灵者,渐渐的就很少劳烦她了。虽然如此,但院里对她一直是重点关注的,这几十年里她很少出门,像是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直到这次藏阙的案子出现,可能因为藏阙是蠡元时期的剑,所以她特别感兴趣。”
她感兴趣的不是藏阙。安肇心想,她感兴趣的,或者说她在意的,应该是藏阙的主人符归。
黄锦安叹了口气:“这次上面最关注的其实是唐兮的死亡。”
佛教把人间叫做“欲界”,贫穷的时候想要富贵,富贵之后想要权势,权势在手又要求长生不老。从古自今,无一例外。
李无咎以子孙后代为炉鼎,妄图圆自己的长生梦,到底是违逆天道,于世不容。但是唐兮的“长生”却仿佛没有任何代价,怎能不引人窥伺?
这几十年,若非她有能力自保,只怕早就被人拆骨扒皮。
安肇再次问:“她现在哪里?”
这次黄锦安没有隐瞒,说:“在第五分院,她的状态确实与一般人死亡后不一样,第五分院在对她作全面的检查和分析。”
安肇去了趟第五分院。第五分院是专门服务于宇宙科学研究院的生物医学方面的科研机构,位于A市城北郊区,只有两幢很低调的三层小白楼。
第五分院的密级很高,黄锦安给安肇开的权限只有“查看唐兮的尸体”这一项。安肇从进入第五分院的范围后就只能沿着规定的路线到达唐兮所在的研究室,别的地方不能随意走动。
这个研究室四面墙壁连带天花板都是一片雪白,没有任何装饰,唐兮躺在床上,四肢和额头上贴着电极片,连着两边的机器,不知道是在测什么数据。
她身上还是穿着在H市的那身黑衣黑裤,乌黑的长发铺在白色的床单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死气,身体也依旧没有出现僵硬和尸斑。
“安主任。”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我是负责唐老师遗体研究的徐天明,黄院长交代我对您知无不言。”
“你好。”安肇与他握了下手,然后问,“她的死因是什么?”
“脑部高频振荡引发机械性剪切力,导致白质广泛轴索撕裂,引起脑疝和交感风暴,最终造成脑死亡。”
“……”安肇:“有没有简单一点的说法?”
徐天明:“类似将大脑置于高频微波炉中,导致全脑同步化坏死。”
“那她的身体为什么没有出现像僵硬和尸斑这种情况?”
“这个我们还在研究。不过我们发现她的骨皮质内遍布六边形孔道,孔径与头发丝相当,排列角度呈 60°旋转对称。这在任何已知人类骨骼数据库中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