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唐兮之死

董镇海:“主任,我看到有人在拍照了。”

安肇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个,随口道:“到时候让善后组跟他们说是打铁花表演!”

话音未落安肇已欺身而上,佛光凝成长枪,一枪贯向龙胸逆鳞;董镇海结印布阵,封住龙尾退路。高空之上,雷火、佛光、阵盘三方对撞,黑夜被撕开一条炽白的缝隙,映照出蛟龙怒啸、二人衣袂翻飞的剪影。

此时一道黑色的纤瘦身影闪现在三人中心。唐兮飞快地对安肇说:“给我一点时间。”

安肇还来不及回答就感觉到有一张看不见的网以唐兮为原点在他们的头顶铺展开,然后某个结点伸出触须黏住了蛟龙的眉心。安肇看到那个结点发出了肉眼可见的亮光。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掉入了河里。

董镇海听到唐兮的话后惊讶地发现蛟龙、安肇和唐兮都突然停住不动了,那症状很像安肇此前在李家宗祠的“神魂离体”。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然后他看到紫袍女子踏水而来。

安肇感觉到自己一直往下沉,他一开始屏住呼吸,后来发现他在这么深的水里却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水压。他尝试性地吐了口气,发现呼吸如常。

十分钟之后,他沉到水底。

他看到了唐兮。

安肇认识唐兮不过五天,初见只觉她是个神秘但纤瘦的女子,知道很多连宇研院都不掌握的秘密。她一直在掩藏自己的实力,但安肇已隐约窥探到她强悍的战力。

她沉默寡言,偶尔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几乎很少有情绪波动。

但是此刻,安肇从她的背影中读出了“悲伤”。

在她面前是一个巨大的锁龙台。青黑鳞片覆身的蛟龙四肢和龙颈被手臂粗的铁链锁住,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

像是感觉到他的气息,唐兮转头,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你怎么进来的?”

“我也不知道。”安肇说,“这是什么地方?”

“蛟龙的识海。”

画面一转,他们置身于一座冷清破败的宫殿,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正拿把比自己还高的扫把扫地。

小男孩儿踉踉跄跄地把地上被风吹进来的落叶扫干净,然后坐在高高的门槛上休息了片刻。

他托着腮,百无聊赖的样子。他虽然还没有长开,但安肇看出他与唐兮的眉宇间有些相似。

在他身后的正殿里除了桌椅几乎什么都没有,唯独有一个神龛,里面供奉着一尊神女像。这尊神女像不大,是可以用双手拿住的那种大小。

安肇注意到那神女像突然亮了起来,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小男孩私有所感,转身看了一眼,立刻兴奋地跑了过去。

“姐姐,姐姐。”他激动地呼唤。

画面又是一转,原本还生活在冷宫中的小男孩戴上了象征王权的冕旒,在满朝文武的跪拜下走向王座,在他身侧是身穿黑色铠甲的大国师符归。

他还不及王座高,符归将他抱上去,他端端正正地坐好。在王座后面有一串珠帘,帘后坐着一个纤瘦的身影。

安肇问唐兮:“蛟龙是你的故人?”

唐兮沉默很久,才说:“他是我的弟弟,他叫姬玄影。”

她没有再看下去,伸手捏碎了眼前的幻影。他们回到了湖底,姬玄影识海的底色好像就是这片湖底,幽暗窒息,照不进一点光亮。

安肇跟着唐兮往前走,有很多气泡漂浮在他们身边,那气泡里面不停地有画面变动,安肇猜测这都是姬玄影的记忆。

“你在找什么?”

唐兮说:“我在找把他变成这样的原因。”

她终于在一个气泡前停下。

那应该是一个神庙,里面供奉着三尊巨大的神像,每一尊神像都有三人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面的人。神像许是有些年头了,脸上的颜料斑驳脱落,给人一种窒息恐怖的感觉。

姬玄影已经是个二十几岁的高大青年,他像是刚经历一场战争,身上都是伤口,鲜血浸染了全身。他跌坐在地上哈哈大笑,眼里却流出泪水。

“原来这个世间根本没有神——”

他像个信仰崩溃的信徒,颠狂的状态很吓人也很可怜。唐兮忍不住向前一步,画面却在此时碎了。

小男孩儿站在水里,赤着双足,手腕、脚腕、和脖颈上有被铁链勒出的红痕,有的地方甚至血肉模糊。

“姐姐。”他看着唐兮,“没想到我们还有相见的一天。”

唐兮脸色苍白,安肇看着她冰白的侧脸,怀疑下一妙她就要碎了。

但是她却很冷静地蹲下身,视线与姬玄影齐平:“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小男孩脸上露出了不符合他年龄的怨毒表情,“难道姐姐不知道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吗?”

“是因为我吗?”她轻声问,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骗了我,你骗了我们所有人!这个人间根本不值得守护——!”

两人一龙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剩下董镇海一人面对千年狐妖白心。如果是曹灵光,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心里写好遗书了。还好董镇海从小情绪稳定,很有一些大将之风。所以他只是上前一步挡在安肇和唐兮面前,戒备地看着白心。

白心仿佛觉得他的戒心很有意思,笑眯眯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没有恶意,我与我的爱人久别重逢,我来看看他。”

董镇海没有退让也没有说话。宇研院的胡卿也是狐妖,董镇海见识过,蛊惑是狐族与生俱来的能力,他们说的话最好一个字也别信。

“你骗了我,你骗了我们所有人!这个人间根本不值得守护——!”

姬玄影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水中卷起巨浪,强大的冲击力像发生了一场爆炸,安肇和唐兮两人被水浪席卷,意识被冲出了姬玄影的识海。

蛟龙再次暴走,坚硬的龙尾横扫,董镇海掐诀铺开结界挡在居民楼前,但龙威非人力可挡,结界瞬间被击碎。住宅楼像脆弱的豆腐块,几乎被拦腰折断。

楼里有人尚在安眠,有人听到动静刚刚打开窗,有人站在阳台上东张西望。突如其来的变故引来惊声尖叫。

董镇海的反应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他甩出四张符纸,在空中骤然变大,如四张巨大的创可贴般黏在了墙面的断裂处。楼体摇晃几下,终于没有彻底断开。

被意识被强行驱逐的安肇感觉自己的脑浆被一只手无情地捣过,眩晕伴随着恶心呕吐的感觉,恨不得立刻磕晕自己。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磕晕自己的好时候。他右掌探入虚空,猛地一握,金色长枪轰然凝形,背后麒麟法相踏火而出。

蛟龙虽然无辜,但如今暴走失控,万不得已只能诛杀。

却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唐兮看着他郑重地说:“我有办法净化他的怨气,你给我一点时间。”

这样危急的时刻,安肇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她手心的皮肤很细腻但是很凉,像一块上好的玉石,不知道平时用什么牌子的护手霜。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有病”,然后问她:“你需要多少时间?”

“一刻钟。”

“主任。”董镇海正不断给四张符纸输送灵力,脸都白了,“我这‘创可贴’坚持不了太久。”

“坚持。”安肇无情地说,然后对唐兮说,“好,一刻。”

说完,他将手中的长枪抛起,金色长枪在空中骤然变形,枪尾金环暴涨成十丈圆环,环内梵文流转,如一面巨大的透明金钟,倒扣龙身。

他并指一点,背后法相踏火而出,化作赤金锁链,缠住蛟龙四肢。链节一紧,蛟龙怒吼,云团被震成碎絮,却寸步难移。

安肇盘膝坐在枪柄顶端,身侧浮起一个沙漏虚影,倒计时——

一刻。

唐兮阖起双眼,安肇又感觉到一张看不见的网以她为圆心向外铺展,相比之前那次,这张网伸展的范围更广,广得可以覆盖整个龙身。

这张网铺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蛟龙的身上,像一条丝绸质地的毯子。

安肇能感觉到这张网上附着着一种柔软的、温和的安抚能量,像婴儿时期母亲唱过的摇篮曲。蛟龙挣扎的幅度渐小,龙首慢慢伏倒。

他从没在别人身上见过这样的能力。狐族擅长蛊惑,但也要借助语言和肢体;人类所谓的催眠术依靠的也主要是放松的环境和语言。而她的意识居然可以凝为如此磅礴的能量,还能循她心念而动,自觉地影响别人的意识。

不过这种操作对于她来说也并不轻松,安肇看到她额头上滚出汗珠,脸色白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雕。幸而蛟龙身上的怨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沙漏已经过半。

此时却突然有一簇白色狐火蓦然撞击金钟。外面的人只听到“嗡”的一声轻响,钟下的蛟龙却如被当头棒喝,神魂俱震。

蛟龙昂首怒吼,那张看不见的网瞬间被撕裂,唐兮睁开眼,呕出一口鲜血。

蛟龙的鳞甲刮过铜壁,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嘶鸣,随即巨尾横扫,“铛”!钟壁被抽得凹陷。安肇咬破指尖,血珠沿钟顶渗入铜纹,化作一枚枚细小佛印,烙进钟壁——每印一亮,钟内便暗缩一分,如巨掌合十,将龙身越攥越紧。

唐兮看向白心。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乌黑的眼珠深得有些妖异。

她生气了。安肇只能看到唐兮的侧脸,但是他不知为何感觉到了她汹涌的怒火。

在唐兮看过来的瞬间,白心作为兽类的本能就提醒她危险将至。她几乎是第一时间转身欲逃,但是已经迟了。

唐兮挽弓如满月,指尖一松,箭啸长空,携着她焚天煮海的怒意破风而去。

幽冥地火洞穿白狐的身体。

安肇一句“手下留情”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唐兮此前出手都留有余地,安肇没想到这次她会直接下杀手。而且他也没想到白心这千年狐妖在唐兮手下居然连一招的还手之力都没有。

唐兮一箭射杀白心,除了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一点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她重新闭上眼,这次铺展出的意识网几乎凝出了实体,像细到极致的丝线,从某些角度看去隐隐闪烁银光。

这张网不再像之前那么温柔,霸道而不容置疑地捕获了龙身,然后蓦然收紧。金光在各个结点间流动,流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像瀑布一般冲刷龙身,把怨气一扫而净。

最后一粒沙漏下。

金钟化作万片金屑四散,蛟龙破钟而出。暴雨如瀑。

他在云层上空盘旋片刻,仿佛有些茫然。

此时后勤支援团队正好赶到现场。董镇海现在不仅脸白,嘴都白了:“你们快点把楼上的人弄下来,我快不行了。”

安肇长舒一口气。

他的心脏突然狠狠一跳。他转头看去,只见唐兮整个人像断线纸鸢般从高空直坠而下,墨发与衣摆被狂风撕扯成一朵颓败的花,笔直落向翻涌的水面。

没来由的恐惧瞬间将安肇浸没,他甚至来不及呼吸,已经本能地飞身掠出,一把将那坠落的身影接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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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满
连载中苏以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