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济收起没吃完的卷饼,把塑料袋挂在手腕,打开提包翻找东西。
那女孩见她找得着急,刚要开口帮她拿,林济便已经掏出了一个浅蓝色的信封。
她打开信封,仔细辨认过里面装着的东西后,拿出一张纸质的邀请函。
林济再三检查邀请函上的信息,确保没问题,将信封合上,重新装回包里,只留下手中这张轻飘飘的纸。
“是这样,我之前收到过两张别人送的票。”林济组织措辞,朝对方说道,“我本来打算和我朋友一起去看,但是她赶不来了,我现在刚好多了一张票。”
林济将邀请函塞进对方手里,顶着那女孩震惊的目光继续说道:“你赶紧入场去吧,我不是骗子的。”
语毕,林济挥挥手,朝她告别,快步离开。
阴沉的天幕罩在头上,隔绝住日光,让人很难分得清日与夜的交界。
周围的人群尽数朝奥体拢去,或是安检进场,或是馆外应援,如林济一般四处游荡的人少之又少。
扬声器循环播报,催促人们尽快入场,林济恍若未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欢迎大家来到——《‘45-1’似曾相识》演唱会现场!”
“哇——”
“啊——”
狂热的呐喊伴着徐明临出场的问候掀翻奥体会场。
“感谢大家赴约,今夜,让我们一起——尽情狂欢!”
灯光骤起,洒在舞台中央,音乐适时播放,徐明临迎着光,闪亮登场。
热烈的舞曲,动感的节奏,飞扬的舞姿……
徐明临用最大的热情、最诚挚的真心来欢迎这群为他而至的人。
歌声穿透会场,响彻奥体。
馆内人声鼎沸,馆外亦不输于此,气氛空前高涨。
徐明临站在舞台中央,感受着四面八方朝他涌来的爱意。
他怎能不感动?怎能假装看不到?
“感谢大家的到来,很开心又有机会能跟大家在舞台上见面……”开场组曲唱毕,徐明临环顾全场,向粉丝问好。
绕场一周后,他走回主舞台,站在立麦前,继续开唱。
一切都很美好,所有人都在享受激昂的心跳,唯有内场第一排正中空出的座位孤零零地伫在那里,暗自神伤。
“接下来一首歌大家可能不是很熟悉。”徐明临借着串场的时间,飞速换着演出服。
“熟悉!”全场呐喊。
“是新歌首唱哦。”徐明临回应他们的热情。
“啊——”又是一阵狂潮。
“《写给你》,唱给你。”
徐明临换好衣服,接过话筒,沿着台阶,漫步而上。
他自然看到了前排突兀空出的座位,那是他亲手挑选的位置,彩排时无数次视线聚焦,而今只需轻轻扫过,便能准确定位。
她没有到场——他知道。
可然后呢?难道要徐明临收敛他的热情,用低沉的心去回应全场数万人的爱意吗?
他做不到。
说不失望是假的,说很开心是强装。
徐明临承认林济的缺席给他的情绪笼罩了一层阴云,但酸涩、伤感,诸如此类的悲情论调请允许他容后再议。
今夜,他只能做舞台上万众瞩目的巨星,拼尽全力不辜负每一位为他而来的人。
他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美好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的。”最后一首歌结束,徐明临站在台上,望着台下挥舞的荧光棒,含泪说道,“不过我相信,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他变换方向,朝台下的粉丝鞠躬,尽量照顾到所有人群。
“期待未来能和大家再见面!”他最后鞠下一躬,迟迟不起,某滴顽固的泪坠落在地,融进夜色中去。
“徐明临,徐明临……”
“徐明临,徐明临……”
万数人齐声呐喊,从场内传至场外,呼声越来越大,不曾停歇。
徐明临在呼声中退场,结束此次称得上完美的演出。
而林济,悄然流连在人群中,替他继续感受大家汹涌的爱意。
她并没有离开,也没有选择出现,一直沉默地藏身于众,陪他完成了这场表演。
林济不敢出现,她深切地知道,徐明临目光移向她的那一刻,会是她无法自控的开端。
她不能毁了自己;
她不能毁了徐明临;
她不能毁了所有爱他之人的心意。
没有出现自然是遗憾的,可若大家都能称心,那也算它不枉存在。
林济打开包,翻出蓝色信封,紧紧握在手中。
她收到了两张邀请函,一张,是她的位置;一张,赠人以予她陪伴。
林济永远都无法送出属于她的那张票,这是她对徐明临无法释怀的爱,是她消弭不了的私心。
但她愿意送出第二张邀请函,成全真心喜欢徐明临的粉丝站在场内大声喊出所爱。
人没办法瞬间得到圆满,然而林济今夜几近圆满——从她收到邀请函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再奢望更多。
白日散尽,月上梢头,雾霭漫城整日,却在夜深放天地自由。
林济跟在大部队身后,慢慢地行。
她看着人群离去,看着车子穿行,始终不曾约车,踩在路边缘石上磕绊地走着。
平城的治安给了她半夜散心的勇气。
一阵铃声响起,划破夜的孤寂。
林济的心情被晚风治愈,没看来电显示,径直滑动接听。
“喂——”林济轻言细语,声音散在空气中,无影无迹。
对方迟迟没有回应,林济也不着急,依旧沿着缘石往下走,似乎并不在意。
“好久不见,林济。”隔了半晌,通话中传来遥远的问候,熟悉的声音让林济怔在原地。
这次轮到她沉默了。
漫长的寂静中,她思索半日也不过一句:“好久不见,徐明临。”
徐明临有许多话想问她,问她为什么没有出现,为什么失去消息,为什么从来都不联系他……
然而总结成一句,只有:“最近过得好吗?”
林济轻声笑了下,不愿回答他这个问题。
“演唱会顺利。”迟来的祝福,终究还是亲口说给他听。
“很顺利。”徐明临告诉她。
可惜没有你。
这句话他不敢告诉她。
林济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想不出话对徐明临讲。
所幸徐明临有光明正大找她的原因。
“本来想在今天问问你,要怎么写你的署名?”徐明临额头抵住窗子,冰凉的触感唤醒他残存的理智。
“什么署名?”林济踏下缘石,“《写给你》吗?”思绪翻飞间,她才明白徐明临为何拨通电话。
“嗯。”徐明临向她解释,“我想你应该不会想要署本名,但又不知道具体署什么,所以想当面问问你。”
林济凝神思考,良久,说道:“L J吧,L,然后空格,J。”
“可以有空格吗?不可以的话直接写LJ也行。”林济不懂署名规则,向徐明临请教。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放空格,到时候帮你问一下。”徐明临答应她,然后打趣道,“你倒是简单,直接放名字的简写。”
“嗯?”林济先是疑惑,而后应声,“习惯了偷懒。”
徐明临轻转头,斜倚着玻璃,感慨:“你真心大,署名不在意,版权费也不找我要。”
林济踮脚前倾,失去平衡后向后落下:“其实我根本就没想到。”
她循环播放了几百次《写给你》,却从没去关注过歌曲的署名。
哪怕今天徐明临提起来,她依旧不甚在意。
不是不在意自己的作品,而是相信徐明临会尊重所有人的创意。
“给我一个卡号吧,以后让他们把版权费直接打给你。”徐明临提醒她不要忘记收版权费。
“这个就不用了吧。”林济待他说完,委婉拒绝道,“如果没被你唱,其实很难被人听见的,更别说火了。”
她并不想收不属于她的东西。
徐明临闻言微感惆怅:“你什么时候这么没自信了?”
林济明明是天许三分她押十分的个性,徐明临不希望她被生活打击。
“不要怀疑自己,整张专辑里播放量最高、版权费最多的就是你写的歌。”徐明临言辞凿凿,给她传递信心。
林济很高兴,她被肯定了。
“你先替我收着吧。”但她还是不想要,委托徐明临代管。
“你会来拿吗?”徐明临劝不动她,退让。
“会的。”在她觉得时机成熟他们能够见面的那天。
“好。”徐明临答应她,“下次见。”
“下次见。”
黄梁一梦浮生,梦醒四大皆空。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时间已然跳至零点整。
林济抬头环视四周,街上已经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不知不觉间,她已走了好远,好久。
林济以为,自两年前各归其位后,她和徐明临不会再有任何联系,除非命运推他们到紧要关口,存在着某种非联系不可的理由。
而这种理由,即使在设想中,也不曾成立过。
于是她选择接受现实,放弃虚妄的渴求。
收到邀请函时,林济想见徐明临的欲念如同驯不服的猛兽,挣扎着和牢笼作斗争,来回冲撞,用铮鸣宣告心底的不甘。
终究还是理智更胜一筹,多日纠结后,她主动放弃可能见他的机会,忽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邀请。
故事本该在这里停,林济早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被徐明临突如其来的电话打得措手不及。
曾经在夜晚反复琢磨写下的作品,成为两人最紧密的纽带,勾着他们绕在一处,难解难分。
他们答应了对方,要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