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前调是西瓜的甜,七月的尾巴带了些葡萄的涩。
徐明临在组里待了两个月,等来拍摄项目的完成。
离地起飞的那刻,徐明临透过舷窗望着江城越缩越小,消失在远方。
他又一次离开江城,却少了很多不舍。
步入炎炎八月,演唱会如火如荼地筹备着,正合夏日热烈的氛围。
还有不到两周的时间,徐明临马上就要站在阔别已久的舞台上,去回应远道而来的爱。
他很紧张,也很期待。
林济不像他,繁忙中被心底溢出的美好包裹,焦虑和压抑几乎将她吞没。
不同的人在不同节点迎来人生的低谷极值,徐明临比较幸运,低谷之后等来了神奇。
林济别样幸运,先见过神奇,再坠入谷底。
只是,于她而言,天堂过后的地狱让打击尤为直戳人心。
她会怀疑,会忧虑,会想要放弃,会不甘心……
她尝试过改变,一再失败,于是学会敞开胸怀,拥抱二十几岁带给她独有的不安。
她想,她终于体会到了,徐明临口中说过的那种不安,也终于明白,何为人生经历的延迟。
她合上行李,去往下一程目的地。
八月中旬,平城。
林济时隔多日再度踏进这座城市,目的和心情已然天翻地覆。
她本想去住之前同金亭玩时住过的酒店,但转念一想手机余额,只好叹息着作罢。
人果然很难在得到悠闲的同时获得金钱啊!
回到熟悉的城市,回到熟悉的区,林济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离开,又仿佛其实从未来过。
林济关于平城的记忆并不多,甚至细数来都是流水账一般的生活,短暂且无趣。
令她惶恐的是,哪怕这些记忆算不上美好,却依旧在侵吞着她的内心,渐渐取代关于江城的回忆。
人仅可以执着于一段过去,当她把心念留在平城,就会开始对江城放手。
林济接受现实,她就是疑惑,平城的生活到底有哪点值得?
她明明不喜欢这里。
乌呼啦呼:又来到这座城市
乌呼啦呼:有点恶心又有点不想走
她把自己对平城的感触融成一句话发给戴月颐。
Daylily:“你就是不喜欢平城,但又喜欢徐明临。”
戴月颐拖着巨大一袋荔枝走在路上,总结林济对平城爱恨交织的原因。
乌呼啦呼:“什么东西呲呲啦啦地响呢?不是,戴月颐,你背着我去干上杀手啦?”
乌呼啦呼:“处理案发现场的时候就别给我发语音了!我也会害怕!”
林济没有职业歧视,但杀手委实有些超出她的认知。
Daylily:“什么杀手?你又搞笑。我下来帮我妈拿荔枝,巨多,累得很。”
戴月颐维护自己的声名,身体上负重前行,精神上她的“勤劳”不容置疑。
乌呼啦呼:“你们那儿竟然还有荔枝吗?我们这儿都快过季了。”
她有点想吃荔枝了,这东西不上班的时候吃最吉利!
Daylily:“南方的话感觉时间会久一点吧,不知道了,我感觉应该也快要过季,所以我妈才买这么多。”
长长的网兜里,除了荔枝,还是荔枝。
戴月颐直面八月暑气的蒸腾,淌着汗给林济回消息。
Daylily:“你怎么突然去了平城?”
戴月颐感到奇怪,直接问她。
林济正支着门从机器人里拿外卖,听到戴月颐传来的语音,思索要怎么回复。
Daylily:“你是不是要去看徐明临演唱会啊?”
没等林济想好,戴月颐率先问她。
林济眼中,戴月颐是个迟钝又敏锐的朋友。她很多时候都无法第一时间察觉到周遭人的情绪,可关键时刻,又总能摒弃所有干扰,抓住你最真实的感受。
或许在别人看来,她不是这样;但在林济这里,百试百灵。
金亭会因为林济不再频繁地提起徐明临,而觉得她收回了爱意;
戴月颐从没问过林济,她莫名相信,林济就是喜欢徐明临,哪怕她绝口不提。
乌呼啦呼:“为什么这么问?”
林济无比好奇戴月颐笃定她此行为何的原因。
她已经非常克制地不在任何人面前谈及徐明临了,为什么还能发现她藏起的心?
Daylily:“你不是一直喜欢他嘛,而且我最近刷到说他要在平城开演唱会,你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去的吗?”
戴月颐不知道林济的心路历程,哪怕知道,也没办法解释,她就是觉得林济应该喜欢徐明临,林济在她心里始终都是这样,一直一直喜欢徐明临,不管她说自己喜欢谁。
林济固执地隐瞒她的情感,戴月颐固执地相信某件无法被求证的真相,怪不得这俩人能做朋友。
“不重要啦。”林济不想对戴月颐撒谎,跳过这个话题,“你最近如何呢?”
她开始和戴月颐互相分享最近的生活。
隔天下午三点,林济坐在酒店的飘窗上俯瞰来往的车流。
一阵铃声响起,接通电话,她约好的车即将到达。
林济关掉窗帘,拎过包,走出房门。
“您好,麻烦说一下手机尾号?”林济拉开车门,听到司机问。
“1,0,3,1。”林济屈腿坐下,将包放至一旁。
盛夏的阳光按理来讲烈得发烫,偏偏今日的平城雾霭苍茫,被灰色漫罩。
沿路驶向远方,并入环线,车窗外的景象飞速闪退,只余耳机中的音乐孤单作响。
林济重复播着同一首歌,没有动作,唯有视线透过车窗,放空。
车开呀开,开呀开,仿佛要到地老天荒。
林济恍惚间觉得,不如就这样呢,让时间停在此刻,停在她奔赴邀请的路上,让她保留心底的期待,不需要逼自己做出选择,就这样一直期待着,到永远。
数不清耳机中的歌来回播放过多少遍,或许二十遍,或许三十遍……
路旁开始能看到盛装打扮的人群,沿着相同的方向,去往同个地方。
车子越挪越慢,龟速向前。
林济没有反应,依旧保持出发时的姿势,凝视着车窗。
窗面经年累起的水渍顽固地坚守阵地,为外部景观贴上层模糊的滤镜。
林济沉着地等,安静地望。
司机一掌按在喇叭上,让她飞离的思绪重新回到车内。
“师傅,离奥体还很远吗?”林济问。
“不远,一公里多一点。”
林济没有仔细去听司机在说什么,道过谢后拎包下车,汇入路旁的人流中去,跟着他们缓慢向上。
真的不远吗,这条路?
林济停在原地,向前看不见终点,向后望不着退路。
浅黄的无袖裙笔挺地挂在身上,在腰际紧紧收拢,勾勒出完美的弧度。
今天是平城八月份里难得凉爽的一天,风有温度,却并不灼人,荡在林济身上,轻扬她的裙摆,裁剪多余空隙。
裙子不紧,天也不闷,可她就是喘不过气。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抑制住她下蹲的冲动,林济用力捏紧提包链条,继续朝前走着。
长路迎来了分岔口,她分不清该向左还是向右。
左右的选择并没有那么重要,奥体周围的路是个环形,不管沿哪个方向,只要坚持走下去,就能到达理想的地方。
林济随便选了条人少的路,默默走着。
窒息的感觉愈发强烈,眼前不时闪过的昏黑让她担心自己随时会晕倒。
微弱的香气被风送至鼻尖,林济四处寻觅,想找到散发馥郁的地方。
“要一个卷饼,重辣,不加肠,三倍蛋。”林济站在餐车前,说出她的需求。
食物的诱人香气加剧了等待的漫长,林济终于在无尽煎熬中等到了车内人递来的那份卷饼。
好辣,想哭。
林济嚼着手中的饼,朝人更少的那条路走去。
咽下去的食物顺着胃一路下滑,沿途所经之处纷纷热烈回应,搞得林济愈发忧心。
她的身体和心灵都已经接近临界点,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你好啊,宝贝,给你我做的物料。”
有人自身后拍肩,引得林济回头。
她垂眸,看向伸来的那双手,包装精美的小袋子上印着徐明临的卡通形象,袋子里装着鼓鼓囊囊的东西,虽然没有打开,但可想而知其中蕴含的心意。
“给我吗?”林济有些受宠若惊。
“对啊。”那人笑着点头,把东西塞进林济空着的手中。
林济一手举着没吃完的卷饼,一手接过送给她的物料,愣在原地,细看还有几分滑稽。
可她没有物料能反送回去,林济不好意思白得人家的心意。
“你是来看演唱会的吗?”对方问她。
林济点头,又摇头,寒暄问道:“你是要来看演唱会吗?”
那女孩摇了摇头:“不是,我没有抢到票,打算在场外和大家一起应援。”
林济点点头,继而沉默。
她实在不擅长和陌生人交流,哪怕她们在喜欢徐明临一事上极有共同话题。
“你要进场的话不能走这条路,得走上面那条。”女孩提醒她。
“我——”林济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其实是故意选了条人少的路,压根没有考虑通向何方。
看着手中握着的物料,再看看挂在胳膊上轻轻摇动的提包,林济想到什么,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