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画什么?”林济定定坐在那里,看着徐明临画啊画,画啊画……终于,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秘密。”徐明临不曾抬头,他的声音很轻,像飘扬在风中的纸,归处不定,随风而走。
“秘,密。”林济咀嚼着他的话,单手撑头继续看他在纸上挥洒。
那就等着他的秘密完成。
徐明临专心于纸上的画作,间或停顿一两下,似在思考,然无需片刻,便能承接前时的想法。
林济安静地维持着一个姿势不曾变化,像是打坐的禅僧,领悟了经文的奥妙,由此入定,只僧侣们端的是正襟危坐,而她平添几分散漫。
纸笔摩挲的沙沙唤不醒她,时亮时灭的屏幕唤不醒她,久坐僵直的麻木还是唤不醒她……
什么能唤醒她呢?
“林悦己。”徐明临轻轻抖动画纸,唤她。
林济的眼神方才开始聚焦,凝到一处盯着他,意欲问,叫自己干嘛。
“我画好了。”徐明临举起画纸,自行欣赏了片刻,而后轻轻转动,将有图的那面翻至镜头前,给林济认。
“起床?”林济模糊判断小火柴人正在做的动作。
“哪里有床?”徐明临否定这个答案。
后面那个竟然不是床?
林济只好再认:“跳伞?”
“伞是?”徐明临反问她,是凭空杜撰的?
笼统来讲,伞就是床,床就是伞,林济先以为是床,后认定为伞,结果非床非伞,她断言:“是你画画太差。”
“嫉妒快将你啃噬干净了,小悦己。”徐明临将画纸圈成柱状,拿在手里作扇子忽搭。
林济瞥他一眼,懒得跟他争辩,直言道:“撒开,我还没看完呢,你扇什么扇。”
“啧,啧,啧。”徐明临一边发出挑衅的感叹,一边笑意盈盈地把画纸重新铺展开,让林济看个够。
她怎么看,都看不出徐明临画了个什么东西。
不仅是看不出这幅画整体的内容,详尽到每个部分的不同物体,没有一处表达是她能看明白的。
徐明临全然是在整她!
“冤枉,太冤枉了!”徐明临不承认,他虽然有心画了幅比较难猜的作品,可在画技上他发誓一点儿水都没掺。
“你真的看不出来吗?”徐明临觉得自己有必要友情提醒一下,“这像不像一架钢琴?”
林济耳朵听到,脑袋接收,心在质疑,于是嘴上问道:“什么是钢琴?这个伞床是钢琴?!”
“不是伞!也不是床!是钢琴!!!”把钢琴认成伞和床完全是对他的羞辱。
可把这坨伞不伞、床不床的东西断为钢琴,才是对林济智商的侮辱。
宁辱他人,莫侮自己。林济好心替徐明临锻炼心灵抗击打能力。
“好啦,好啦,是钢琴。”不过偶尔,她会愿意妥协。
“猜到了吗?”徐明临微微向前俯身,眼中依稀闪着三两光芒,细看能发现,那光芒叫期待。
在期待什么?是盼着她猜到,还是希望她一直猜不到?
“你想让我猜到吗?”林济问他。
徐明临怔在原地,愣愣不回声。
或许是想的吧,可他不知道,待对方猜到后,该作何回应。
“猜不到呀。”林济自然地接上话,似乎前序问题只是她心血来潮的叹怀。
徐明临听她如此讲,心猛跳一惊,而后蓦地下沉,如同巨石入海,波涛由海面起,层层叠落,却奈何海之辽阔,纵深处啸涌狂漫,一旦错过初时石水相撞的片刻动荡,便再也无法从无垠海面上窥到想探知的那些失落。
“猜得到。”徐明临说。
海无法假装感受不到自己的难过;
因此更不愿意让它在意的品尝难过。
他还是希望她猜到。
于是轮到林济沉默。
按徐明临一贯的作风,此时他该跳出来插科打诨,越过这场诡异的沉默。
但他没有,他固守着那三个字不肯退让半步。
而林济习惯性规避这类话题,她几次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咽下了所有预设。
沉默太久了,林济想,她抬头,不再躲避徐明临的视线,看着他,突然放松道:“嗯,猜得到。”
“是我。”
她知道,徐明临画得是她。
很难得,她愿意承认。
“看!果然我画技超脱,你一猜就猜中。”徐明临恢复他嬉皮笑脸的样子。
“呸,看我大显身手绝杀你!”林济找回她最擅长逃避的通幽小径。
游戏继续,刹那的坦诚好似幻生的错觉。
然二人皆知那不是错觉。
绘画是一个人奇妙内心世界的外在展示,猜想是另一个人对被展出世界内化后的自我理解。
或画,或猜,林济都不热衷。
从前她喜欢玩这个游戏,是因为金亭。
现在她愿意玩这个游戏,是因为喜欢。
她深知这份喜欢缘何存在,却绝口不提,祈祷它能够永埋心底。
四月末,芳菲散尽,花朵飘零。
桃粉色的花瓣坠着风卷扬落地,轻踏在泥土之上,下一秒便要化作春泥。
风有怜香惜玉之情,不忍看花就此消弭,鼓足勇气再度吹起,将其重新带至空里,相携下一旅。
它将它卷落,又将它扬起。
而新一程,敲响了万家灯火中的另扇门扉。
平城的夜总是冷得惊寒,除了炎夏,不分时节地给万物冷的感触。
方兴恒困在郊区的别墅,极想逃离,却又觉得此等行径委实称不上负责。
特别想溜回城里一个人隔离,但据目前的情况来看,挪动便有风险,就算他愿意承担风险,也不能把风险带给别人。
况且,他父母虽然唠叨了些,但真让他丢下两人独自逃回公寓,他着实做不到。
如今之计,唯有“忍”字。
于是他蒙起头、闭上眼,假装听不到环绕在他耳边循环播放的说教。
闪:【图片.jpg】
闪:【图片.jpg】
闪:【图片.jpg】
……
醒不了行:这是什么?
方兴恒整个人散在沙发上,看徐明临发过来一连串图片,不明所以。
闪:怎么样
闪:我画的
闪:形象吧【呲牙】
醒不了行:你要改行当画家?
方兴恒点开徐明临发的图片仔细辨认,放大,再放大……始终没能看出他画的是什么东西。
醒不了行:改回来吧
醒不了行:师从毕加索都没你抽象
要么就是他不懂艺术,方兴恒想,难道他落伍了?
不可能啊!
醒不了行:绘画界不缺一个你
醒不了行:回头是岸
那只能怪徐明临的画技有问题。
闪:切
闪:真没品
闪:你不懂我
徐明临勾起嘴角,回复方兴恒的消息。
醒不了行:不是
醒不了行:我在我爸妈家都快被隔出病了
醒不了行:你还有闲情逸致画画?
方兴恒难得涌出几丝羡慕并点滴嫉妒。
好想拥有徐明临一般自由的人生!
闪:自然
闪:我们有情调的人都是这么生活的
闪:【傲慢】
方兴恒哀怨地大叫一声,好死不死刚好被他妈听到,显然又是躲不开的唠叨。
他双手捂住脸,上搓下捻,假装听不见屋外的种种。
“妈!”实在忍不住了,他喊道,“你来二楼干什么!”
“下来吃水果!”屋外人大声说。
“好——”他接着喊。
醒不了行:求你了
醒不了行:来替我承受一点风雨
徐明临懒得理他,淡淡反讽。
闪:知足吧
闪:遇上丝毫不在意你的爹妈才是真的有福呢
醒不了行:多自由!
方兴恒敲完最后的字,挣扎着从沙发上滑落,缓慢挪动出他的屋子,一步一摇下楼去。
徐明临不用看都能猜到他的状态,笑笑,接着看手边摆着的画。
他实在喜欢这些画,其中最爱的——便是弹钢琴那幅。
他一直看画,不停回想,好像这样就可以遗忘他不愿承认的孤单,好像这样就可以忽略困扰他的不甘和怨怼。
现在已经不孤单了,其实早都不埋怨了。
他得到过太多,所以不会计较那些得不到的;从互换身体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找到了他最渴望的。
方兴恒是他的朋友,而林济——不止是他的朋友。
他无法和方兴恒袒露全部,却几乎能够和林济倾诉所有。
他想,他还有一些问题要去问问她。
闪:洗完澡了吗?
林济一小时前就说要去洗澡,现在怎么也该洗完了。
乌呼啦呼:刚洗完
乌呼啦呼:真会卡点
林济随便裹住滴水的头发,一手把着毛巾,一手回复徐明临的消息。
“怎么不吹头发。”徐明临打来视频,发现她站在那里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衣。
“懒得吹哎,而且你头发短,不吹干得也很快。”林济丢开吸满水的毛巾,顶着湿漉漉的头坐在床边。
徐明临轻笑问她:“之前长头发也不吹吗?”
林济长叹口气:“要吹的,我的头发干发帽包一宿都干不了。”
话虽如此,但她经常成宿散着不吹,第二天醒来摸摸依旧微湿。
“你最好是吹了。”徐明临神奇地猜到她会偷懒。
林济被他点破,眉头轻挑,解释道:“我只是偶尔偷懒啦,总是不吹很伤头发的!”
这倒是实话,美丽和懒惰的天平在她心里左摇右摆,难分胜负。
她虽然纵容懒惰,却不会任由懒惰吞噬美丽。
所以她还是会吹头发的!
“你不帮我吹,不怕我伤发吗?”徐明临抓到她的尾巴,玩笑道。
“可是你的头发用不了多久就能自然干,我的头发整晚都是湿的,湿发过夜才不好呢。”林济说着说着,生起闷气,凭什么徐明临的短发这么好打理,这不公平!
徐明临见她如此,偏要再逗她几分:“那我帮你剪短一劳永逸吧。”他作势拿起剪刀,吓得林济吱哇乱叫。
其实林济知道他不会剪,就像她每次说要自然风干,但最后都有帮徐明临把头发吹干。
做自己的时候还偶有偷懒,换身体后反倒不敢懈怠。
湿发过夜到底好不好?严格来讲她并不知道。
有人说这不好,有人说无所谓,她拿不准。
正因为拿不准,才允许自己偶尔放纵;
又因为拿不准,不敢替别人冒任何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