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最高处那道身形最为挺拔的黑影,发出粗嘎刺耳的人声:“老大有令,活捉那名血族小子!其余闲杂人等,全部就地格杀!”
直白狠戾,毫无遮掩。
余雎与裴晏青面色齐齐一沉,顷刻读懂了这群怪物背后的指令。
唯独科科塔尔怔怔眨眼,浅灰色的眼眸一片茫然。她身为雪国精灵,精神频率只承接自然风雪与寒冰意识,无法解析这种被人为篡改过的人造声波,只能听见一阵嘈杂轰鸣,完全辨不清具体内容。
可池樾听得一清二楚。
血族。
专指他,也唯独是他。
池樾耳侧的终端骤然发烫,灼意直钻经脉,同源相连的气息如寒潮般裹住他全身,先前所有猜想此刻应验。
是池雾精准布下的局。
只为截住他。
或许,这又是在想着怎么样好好的戏耍自己一番。
池樾眼底掠过不悦,眉眼沉沉地抿起。他早猜到池雾估计潜藏在罗斯,却从未想过,对方会不惜撬动整片雪原的畸变能量,操控这群异变的怪物围堵飞行器,只为单独针对自己。
一旁的裴晏青脸色彻底变了,咬牙低骂:“果然是池雾!他疯了?为了针对你,不惜动用这么多畸变生物!”
池樾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涌的复杂。他抬手,将掌心的蝙蝠翼终端摘下,熟练调整模式,稳稳地佩戴在耳侧,贴合耳蜗。
“这件事,我来解决。”池樾道。
裴晏青瞬间急了,快步走到他身侧,满眼担忧:“你确定?先前溺水伤了根本,身子还没缓过来,再加上和池雾血脉相连的共感持续拉扯,时时刻刻都在受牵连刺痛,对上这么多被操控的异变生物,你根本扛不住长时间对峙!”
池樾垂眸瞥了眼身侧代步的轮椅,轻搭扶手借力起身。双腿完好无损,只是溺水残留的沉乏,裹着血脉共感传来的阵阵锐痛,一同涌遍全身,脑袋一阵发空发晕,身形晃了一瞬,他紧抿下唇硬扛下不适感,又稳稳地站直,脊背依旧挺拔。
空的轮椅被他随手推到机舱侧边。
“我没事。”池樾抬眼,视线穿透舷窗落在废墟上密密麻麻的黑影,他执拗又笨拙,“无论是溺水的乏累,还是血脉共感的疼,我都能忍。这是我和池雾之间独有的纠葛,理该由我亲手了结。你们留在飞行器上,不要下来插手。”
余雎看着他苍白失色的面颊,心底满是担忧,沉默片刻后,郑重嘱咐:“务必量力而行。一旦溺水带来的虚脱或是共感剧痛撑不住,立刻通讯,我们第一时间出去接应你。”
科科塔尔听不懂方才怪物嘶吼的内容,却从几人紧绷的神情中嗅到浓烈危险,她盯着窗外蓄势合围的畸变生物,意识传音缓缓响起:「我会全程维持飞行器的声子防护力场,危急之时可为你阻拦攻势。」
池樾颔首,示意知晓。
飞行器舱门向外滑开,废墟之上,所有异变生物同步转头,一道道漆黑僵硬的轮廓,此时此刻,齐齐地锁定独自前行的池樾。
废墟最高处,那只躯干扭曲覆满硬壳的异变生物缓缓俯身,裂开布满獠牙的嘴,粗嘎沙哑的笑声碾过风。
“血族的幼子,终于肯独自出来了。”它死死盯着下方孤身而立的池樾,肢体僵硬摆动,“我家老大等候你多时。乖乖束手就擒,随我们回去,可保你同伴性命无忧。”
池樾静静地立在风雪里,深海蓝的碎发被寒风吹晃,遮住半截清冷的眉眼。他面色苍白,是溺水未愈的虚弱,可那双糅合深海与落日的眼眸,远没有这么平静过。
他抬眼:“池雾在哪。”
为首畸变怪嗤笑一声,黑浊的眼珠转动,凶戾道:“老大的行踪,岂容你过问!我们只遵指令,活捉你一人,其余格杀勿论!”
“我再问一遍。”
池樾语调未变,可空气骤然沉冷,周围的怪物瞬息万变,它们感受到他们的潜藏在对方身上的威压悄然外泄,“他到底在哪。”
畸变生物被这股莫名的压制力逼得后退,转瞬又被植入的狂暴指令覆盖,猛地昂首嘶吼:“找死!”
话音落地的瞬间,整片废墟的异变生物彻底躁动。
比例畸变的黑影们从断柱残雪上俯身俯冲,僵硬的肢体破开风雪,密密麻麻地朝池樾合围扑杀而来,声势骇人。
机舱内,余雎与裴晏青屏住呼吸,掌心悄然攥紧,心神提到了极致。
就在群怪即将近身的刹那,立于风雪中的少年,身形未退半步。
下一瞬。
轰然血色自他脊背炸开!
大片虚化却瑰丽的赤色翼影凌空舒展,赤红的羽翼纹路灼灼透亮,血色的流光顺着翼骨缓缓流淌,在漫天惨白雪原里刺目得惊心动魄。
羽翼虚影轻轻一振,卷起狂风雪浪,硬生生将最先扑来的异变生物震得踉跄倒退!
风衣宽大的下摆猎猎翻飞,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纵然体虚未愈,依旧立得笔直孤绝。
“羽翼……!!”
机舱里,裴晏青瞳孔骤然炸裂,整个人彻底僵住,失声低震。
朝夕相处的同伴,竟然藏着如此颠覆认知的恐怖力量。
他认识池樾不算久,只知他性子沉静,感知特殊,从未见过他有半分异于常人的体态,更未曾见过这般妖冶磅礴的血色羽翼!这是什么隐藏实力吗?这不是纯开挂吗?
而一旁的科科塔尔,眸光瞬间彻底凝滞,浑身的霜雾紊乱,指尖不受控制地凝出冰霜。
她看不见声波,听不懂怪物的喊话,却能看穿血脉本源。
那对凌空舒展的赤色翼影,是传说中的血族。真正沉寂于远古,早已近乎绝迹的血族嫡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科科塔尔心神巨震,掀起惊涛骇浪。她方才只隐约察觉他血脉异于常人,却万万不敢想,竟是传说中的血族真身。
风雪正烈,战局瞬发。
漫天的异变生物悍不畏死,层层叠叠再度压上,它们欲将他彻底吞没。
池樾他单手虚抬掌心,缕缕猩红血光飞速凝塑,血色枪身自虚空延展而出,枪刃凛冽,血色灼灼,凝于风雪之中。少年足尖轻点积雪,身形借着翼影振风的力道轻盈后撤半步,动作流畅优雅,宛如夜鸟掠风,避开正面合围。
面对铺天盖地的怪物潮,他手腕微沉,血色的长枪破空直刺!
枪尖刺破呼啸风雪,抵住最前排异变生物的头颅前路。凛冽的风压锁死对方所有动作,畸变躯体僵硬震颤,强行被血色枪势硬生生碾碎。
一只、两只、三只!
拦路的畸变生物接连被枪势逼得解体,化作黑色的碎雾消融在风雪里。剩余怪物依旧疯狂扑袭,全然没有痛觉与畏惧。
池樾眸色微冷,背后赤色翼影骤然再度大振,整片血色光域轰然扩散开来。他反手挽枪,枪身旋出一道凌厉的弧光,横扫而出。
刹那间,近身所有异变生物被血色劲气掀飞,重重砸落在残破废墟之上,躯体崩裂,霜雪四溅,再也无法起身。
不过数息之久。
方才那些骇人至极的怪物集群,溃败消亡。
风雪渐缓,狼藉废墟之上重归死寂。
少年收枪垂落,赤色羽翼虚影虚化,敛入脊背,消失不见。深海蓝的发丝落回额前,遮住眼尾,冷白的肌肤覆着一层薄汗,脸色因体虚与高强度战力愈发苍白。
可他稳稳当当地立在茫茫雪原之中,脊背笔直,耳间垂坠的深海饰件在风里晃动。
那双蓝金相融的眼眸,望向远处的廊道深处。
那里,依旧萦绕着戏谑的气息。
无端的挑衅。
机舱内久久无人出声。
裴晏青喉咙发紧,迟迟无法回神,方才那枪破群敌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所有认知:“好……好强大的力量。”
他喃喃念叨,眼睛里流露出惊艳崇敬的情绪。哪个少年郎不想像是那一瞬的少年般,宛如天神降临,睥睨世间众生呢?裴晏青都想一瞬间承认自己是有中二病。
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隐藏力量么,可恨自己是人类,若是能到这种程度,自己岂不是可以匹敌天下了?”
余雎似乎看出裴晏青这点小心思,他微哂道:“你不该这么想,无论是血族还是天使,不也得要学着融入人类社会吗?在这里,始终还是人类偏多的,你不和他往深处交流,未必知道对方是人是鬼。”
“唉,知道啦。”裴晏青撇嘴,又忍不住嘀咕道:“可惜了……”
他很是遗憾。
科科塔尔看了看少年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的廊道,心情复杂难言,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我们下飞行器吧,这里暂时没有风险,先去找燃料吧。」
“嗯。”裴晏青应下,与科科塔尔走出机舱,一同往前方的废墟而去。
肆虐的风雪渐渐收了戾气,漫天翻涌的碎雪不再狂暴乱刮,反倒凝成一缕风卷着素白的信封,飘向独自伫立在高地的池樾。
纸张纤薄,不染尘污,像是早被风雪妥帖护着,专程等候此刻送达。
池樾抬眸,眼眸落向那封悬空递来的信。他抬手,稳稳接住。纸面微凉,触骨生寒。信封上空无一字,唯独封口处印着一枚暗纹,是独属于池雾的私印,他见过不下一次。
不用拆阅,池樾心底已然预感到内容。
他垂眸,捏着封口,拆开信纸。纸面之上,是池雾随性张扬的字迹,墨色沉敛,落字锋利:
【没有家人的房子,是空的。偌大的居所终年落雪,灯火不暖,人声寂静,真的很孤独。哥哥,你不回来看看吗?】
短短三句,没有凶狠的威胁,只有轻飘飘的低语。
可正是这份平静,比方才所有刻意截堵,更让人心堵。他不理解弟弟到底是在为了什么,向人类复仇吗?又觉得这样的借口像是一种笑话。
池樾的指尖收紧,白纸被他捏出一道浅痕。血脉共感的刺痛拉扯着经脉,可这一刻,所有身体的不适,都抵不过心底里的酸涩。
“怎么样?”裴晏青走到他的身后,池樾就将信件藏在自己的衣间里。
池樾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道:“现在能去找燃料吗?”
科科塔尔看了眼池樾:「可以。」
几人不再多做耽搁,他们走在废墟断裂的廊道。风雪彻底褪去了方才的狂暴,只剩雪沫悠悠飘落,满目皆是覆雪的断壁残垣。科科塔尔熟稔地走在最前,目光扫过背阴岩壁与凹陷雪坑,专心搜寻重晶雪的踪迹。
「重晶雪只聚积在背阴无风的死角,色泽偏冷银,质地紧实厚重,和普通的浮雪截然不同。」科科塔尔一边前行,一边轻声传音提醒,「我们抓紧时间,飞行器燃料仅剩两小时五十分,容不得拖延。」
余雎颔首,警惕地扫视四周的荒芜,方才大战过后的死寂太过安。裴晏青紧随其后,时不时弯腰拨开积雪,仔细查看下方是否藏有冰晶。
池樾走在队伍最后,深海蓝的碎发落覆眉眼,无人察觉他衣间贴身藏着的那封信件,正隔着布料,血脉共感的酸涩与刺痛迟迟未消。
一行人沿着廊道纵深前行数百米,绕过坍塌的巨型钢架残骸,视野骤然开阔。雪原尽头,一座小城在风雪之中,楼宇外墙皆是特制的反光冰晶石材,层层叠叠,正是罗斯近郊的白银之城。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瞬间让三人驻足。
整座白银之城内外,烟火气丝毫不减。街道上的行人往来穿梭,商铺正常敞开,零星的路人裹着厚袄,步履从容,说笑闲谈,孩童追逐着飘落的雪花奔跑嬉戏,一派安稳平和的市井模样。城内的恒温结界稳稳运转,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俨然一副岁月静好。
可这景象,在当下的绝境之中,显得无比荒诞。
科科塔尔:「白银之城……」
裴晏青敛了神色,眉头死死蹙起,低声开口:“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余雎:“按照罗斯的应急规章,在极端天气下,所有郊外城镇居民,必须统一收拢迁移至主城的核心区避难,全域郊外空城封闭,严禁私自滞留。”
这场席卷全境的特级暴雪已经持续数日,危机遍布整片雪原。怎么说,这座近郊小城早该人去楼空,彻底封禁,不可能还有百姓能在此状态下正常生活。
科科塔尔顺着二人的话接道:「没错。这是罗斯百年不变的应急铁律,每逢极端天灾,所有近郊的居民一律强制回迁主城。白银之城地处雪原郊外,紧邻废弃实验区,是风险最高的区域,理应第一时间清空封禁。」
可眼前的一切,彻底推翻了所有规则。
城内人流不息,商铺营业如常,居民神色松弛,没有逃难的惶恐,仿佛外界紧绷的战火危机,通通与这座白银之城无关。一墙之隔,是杀机四伏的废土廊道,墙内却是烟火寻常的人间小城。
“为什么会这样?”裴晏青满心费解,压低声音疑惑道,“难道这里的人完全不知道外面的灾情?还是说……有人刻意封锁了消息?”
余雎眸光深邃,缓缓摇头:“不可能,全域暴雪预警是强制全域播报的,没有任何区域能够屏蔽。能让一整座郊外城镇的人,在天灾乱世里照常生活,绝非普通力量能够做到。”
一直沉默的池樾,此刻抬眼。他那双眼眸,眺望远处灯火安稳的白银之城。下一秒,池樾薄唇微抿。
“重晶雪,城内应该有大量沉积。”池樾收回落在小城的目光,“背阴城区,结界边缘,是畸变能量沉淀最密集的地方,燃料足够我们撑到抵达学院。”
科科塔尔立刻会意:「没错,结界屏障会锁住飘散的畸变能量,日积月累,城内背阴死角的重晶雪储量,远比野外的废墟更丰厚,质地更纯粹。」
裴晏青虽依旧满心疑虑,可看着飞行器持续跳动的损耗倒计时,也深知眼下没有犹豫的余地:“先采集燃料,保住飞行器续航,剩下的疑点,我们进去再查。”
余雎:“小心行事吧,整座城太过反常。”
弟弟致电给哥哥的一封信,写到这,脑海里忽然蹦出“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感慨童年一如既往的权威,可怜池家兄弟的父母双双遇难,难图个平安顺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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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常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