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记忆回廊的兔子(9)

裴晏青迎着余雎深邃冷淡的目光,沉默良久,薄唇缓缓抿开,笃定的答复:“是一样的。”

他眼底藏着与余雎如出一辙的荒诞与疏离,那份诡异感,在两人初见时便死死缠上了心头。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他也曾生出同样的惶恐,仿佛独属于自己的人生、样貌、存在感,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稀释,变得平庸又寻常。

但这份阴霾并未盘踞他心底太久。

裴晏青视线微抬,掠过天际层层流云,语气轻缓:“可我后来想通了,世间万物,万般形貌相似者数不胜数。一片山林里,能找出万片纹路近乎重合的树叶,人海之中,两个陌生人容貌相撞的概率,也不过万分之一。”

他重新看向余雎,眸色澄澈:“我庆幸这万分之一的巧合落在我们身上,却更庆幸,我们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你走过的路,背负的东西,你的性情与过往,都与我截然不同。皮囊复刻不了人生,这就够了。”

这番通透的话落在耳畔,清晚眼中瞬间亮起几分暖意,她望着容貌相同、气场截然不同的两人,笑着感慨:“原来如此。说到底,皮囊只是外壳,心性才是根本。不过你们俩容貌这般契合,性子也算互补,按理来说,应当是最合得来的人才对。”

话音落下,余雎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浅浅浮在眼底,却未达眸心,淡得近乎敷衍。

而一旁的裴晏青,反应截然不同。

他闻言当即蹙起眉峰,眼底掠过浓烈的不屑,那份直白的嫌弃几乎毫无掩饰,将对余雎的抵触与厌弃明晃晃写在了脸上。

他打心底讨厌余雎,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股连自己都费解的违和暖意。明明满心抵触,每次靠近余雎时,却会生出莫名的熟稔与亲近,仿佛灵魂深处,两人之间本有牵连,矛盾得荒唐。

狐狸精……

裴晏青压下心底复杂纠缠的情绪,别开目光,懒得接话。

清晚将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她近日一直在推进一项新的趣味实验,恰好缺少绝佳的实验对象,眼前这对心性反差极大的两人,简直是天作之合。

啊呀,我实在是太聪明了!

她收敛眼底的算计,换上温柔和善的笑意,抬手轻拍了下额头,故作懊恼:“你看我,光顾着和你们说话,都忘了初次见面该备下见面礼了。”

说着,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摸索出几颗色彩缤纷的水果糖,捏在指尖晃了晃,笑容明媚无害:“我这儿刚好有超市新上的新款糖果,味道很特别,就当是我送给两位学弟的见面礼,你们尝尝看好不好吃。”

话音落,她主动分出两颗,分别塞进余雎和裴晏青手中,又随手递了两颗给旁边全程围观的一男一女学生。

余雎捏着掌心圆润的糖果,指尖摩挲着糖纸,眸色微沉。他素来警惕,总觉得清晚这番突如其来的热情太过刻意,区区新款糖果,没必要特意当作初次见面的礼物,其中定然有古怪。

可他细细打量糖果外观,闻不出任何异样气味,一时又说不上问题究竟在哪。

裴晏青也盯着手里的糖果迟疑了片刻,看清晚一脸坦荡温和的模样,只当是自己多想了,便打消了顾虑。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剥开糖纸,将糖果含入嘴中。

糖果入口清甜软糯,果香浓郁,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口感确实极好。

可不过三秒,变故骤生。

余雎最先察觉到不对,喉咙骤然发紧,一副好嗓音彻底变了调。他微微张口,试着出声,悦耳的声线彻底被击碎,变成了公鸭嗓难听又滑稽。

“咳!”

他下意识低咳一声,违和感扑面而来。

裴晏青先是一怔,下一秒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眉眼弯弯,满是戏谑的快意,所有的别扭和厌弃都在此刻消散大半。

“余雎,你也有今天?”他笑得肩膀轻颤,报复感十足地说,“这就是报应吧?之前你故意套路我,害得我在你阳台上连摔两跤,丢尽脸面,现在总算轮到你尝尝苦头了!”

余雎抬眸看着笑得肆无忌惮的少年,哪怕嗓音变得沙哑怪异,他神色依旧从容淡定,反问:“你笑得这么开心,难道你自己就一点事都没有?”

裴晏青正笑得岔气,捂着肚子直起身,正要开口嘲讽回去,骤然感觉口腔里的甜味彻底变质,奇异的麻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脑袋瞬间昏沉发胀。

他瞳孔轻轻一颤,下一秒,嘴角竟缓缓吐出彩虹。

眼前天旋地转,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不等众人反应,裴晏青双眼一闭,身子一软,直直往旁边倒去,彻底晕厥了过去。

场面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响起清晚压抑不住的清脆笑声。她单手掩唇,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恶作剧得逞的狡黠:“抱歉啊,我真是没想到新出的产品会是这种结果。”

余雎:“所以,学姐最近给白鹰学长喂的都是这个?”

清晚挑眉,乐道:“自然。”

一旁的男学生连忙收敛神色,上前一步主动开口:“会长,要不我把裴晏青学弟背去医务室吧?别出什么问题。”

谁知余雎微微摇头,沙哑的公鸭嗓透着无奈:“不用。”

他垂眸看向软软垂倒的裴晏青,见对方无意识,眼底的戏谑与疏离尽数褪去,染上层淡淡的温柔。

“我宿舍离他的住处很近,路况我熟,我送他过去就好。”

话音落下,余雎俯身,动作轻柔地将晕厥的少年打横背起。裴晏青身形清瘦,落在他背上格外轻盈,少年的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发丝柔软,安静又乖巧。

余雎调整好姿势,稳稳托着他的膝弯,步伐平稳地转身,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清晚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两人并肩远去的背影。

一人沉默背负,一人安然沉睡。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一冷一静,一动一眠,明明处处相克,处处相悖,却偏偏透着旁人插不进来的默契与羁绊。

她笑着摇摇头,眼底了然。

嘴上互相厌弃,心里别扭纠结。

这两个人的关系,哪里是合不来,分明是太过特别,太过亲近了。

*

林荫道的晚风穿叶而过,簌簌声响揉碎了午后的天光,满地碎影摇晃不定。

裴晏青是在一片绵软昏沉里缓缓回笼意识的。

清晚那袋特制实验糖果的后遗症死死缠在四肢百骸,脑袋一晃就是天旋地转的虚浮,浑身筋骨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被抽干大半。

裴晏青混沌的眼皮轻轻颤了颤,下意识往那片温暖里又蹭了蹭,整个人松弛地趴伏着。

可下一秒,涣散的视线彻底聚焦,他看清了身前之人的模样。

鸦羽般的短发利落垂落,脑后束着一根极细的黑绸小辫,随步伐轻轻晃动。冷白的皮肤衬得那一头黑发愈发浓郁,是那双琥珀色的瞳孔。

是余雎。

他怎么会背着我?

裴晏青心头一瞬荒谬,温馨的暖意还没褪去,就掺上别扭的戏谑。

他居然被自己最讨厌的人稳稳背着,还贪恋了一路的安稳。

前方步履平稳的人很快察觉肩头的动静,缓缓说道:“醒了就自己下来走。”

裴晏青懒懒垂着眼,睫毛轻颤,半点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整个人赖在他背上,慵懒地委屈道:“走不了,浑身没力气,腿都是软的。”

他鼻尖轻轻翕动,贪恋那股安心,软软撒娇:“让我再趴一会儿,就一会儿。”

余雎脚步微顿。

他太清楚清晚的实验品了。

那人手上所有实验,从无完美成品,每次效果都带有难缠的小毛病,体虚、酸软、眩晕都是常态,绝非一时半刻能够消解。再加之他深知裴晏青的性子,心底那点被撩拨而起的羞恼躁动,瞬间被淡淡的包容压了下去。

纵然此刻被裴晏青缠得万般不自在,终究没有再开口驱赶,沉默着默认了他的赖皮,稳步继续往前。

林间一时安静下来,只剩风声与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裴晏青贴着他温热的肩窝,温热的气息尽数洒在余雎的颈侧,绵绵不散。他闭眼,忽然轻声开口:“余雎,你身上的气息,真的很像我妈妈。”

余雎背脊微僵,前行的步伐悄然放缓:“怎么,这个时间想念去世的母亲。”

“原来你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来着。” 裴晏青睁眼,在他耳边哈气问,“这些事情我从未跟外人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的事情,早被师兄他当作是茶前饭后的谈资了。”

“那我算是命大。”裴晏青轻轻扯了扯唇角,“不错,我父母走后,没人管我,我就蜷缩在桥底的贫民窟里苟活。最后是你的师兄,我的小叔——欧伊法,他找到的我。靠着那点稀薄的血缘羁绊,我才侥幸活了下来。”

余雎沉默良久,狭长的眼眸沉了几分,眼底的疏离淡去,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而就在两人咫尺相贴的距离里,总有清浅馥郁的梅香始终萦绕不散,是裴晏青独有的梅花体香。

温柔,勾人……

他们何尝不是如此都相似,贪念那份温暖你?

余雎耳根本就未褪尽薄红,被这香气一缠,温度又悄悄攀升,说话也不自在的冷硬起来:“好好说话便好好说话,靠这么近做什么。”

话音未落,他便清晰察觉到黑绸小辫被指尖轻轻勾住。

裴晏青闲着无事,借着无力的由头,肆无忌惮地捻着他的小辫轻轻把玩,指尖蹭过黑发,动作散漫又轻佻。

他抬眼,见到余雎耳尖那抹藏不住的绯红,心底瞬间了然。

原来这般不堪撩拨吗?

嘻嘻,这下子可找到你的软肋了。

裴晏青坏心思想着。

他微微偏头,凑近那片泛红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尽数扫过,牙齿轻轻蹭他的耳尖,狡黠地笑着,字字都在故意撩拨:“就靠近怎么了?鱼鱼学长这么不禁逗?”

他故意用上白鹰学长给他起绰号 ,指尖缠着那缕小辫,轻轻拉扯把玩,放肆又无辜。

余雎的忍耐已然抵达极限。

“你是不是想死。”

裴晏青注意到这话陈述句,下一秒,他不再克制,手臂微微发力,骤然反手一掀。

“砰!”

轻微的落地声响响起。

裴晏青整个人被他利落地直接掀飞出去,落在路边柔软的草坪上。

“你不该招惹我的。”余雎冷眼瞥他一眼,转身离开。

裴晏青跌坐在地上,一时半会儿竟没爬起来,额头撞到一块凸出的石头,疼得他眉梢直抽抽,心底却是乐翻天。

他撑着发软的手臂,慢悠悠坐起身,琥珀色的瞳孔弯起狡黠,梅花胎记愈发鲜活,衬得脸又纯又欲。他抬手摩挲自己右耳的耳钉,唇角的梨涡浅浅陷下,漾开一抹戏谑的笑:“啧,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小叔的真传,果然不是盖的,下次再去取取经呢?”裴晏青觉得自己这是打开了世界的大门,心情愉悦到无与伦比的程度,一路哼着曲,摇摆着身形往宿舍楼走去。

半小时后。

裴晏青缓了大半力气,拖着绵软的身子,慢悠悠晃到了宿舍楼楼下。

他本想直接回自己的公寓,一抬头,便看见那道挺拔的身影立在梧桐树下。

余雎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他已经平复刚刚的情绪,褪去方才的仓皇狼狈,温润儒雅的假面完美归位,不愧对他再商业取得的地位,裴晏青如是想。

看见裴晏青走来,余雎抬眼,狭长的眼眸淡淡扫来:“体力恢复得挺快。”

裴晏青一见他,玩性又起,眼底的狡黠藏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盛夏阳光般的笑,梨涡浅浅荡漾。

他快步走上前,刻意拉近距离:“学长怎么还没走?不会是在等我吧?”

余雎垂眸看着他。

这人的戏码怎么一套接一套的,他们再次见面的时候,眼前的人不是乖巧一兔子吗,这下变成狐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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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乐童话
连载中●随心不改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