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青也不知自己这是第几次来过L.A，只是这次来L.A的感觉有点不太同。热浪在半透明的空气屏障外翻涌，昔日常年干旱的城市，依靠高空集雨装置补给水源。高架不再只有燃油车流，磁悬浮轨道在楼宇之间交错穿梭，低空飞行器沿着划定航道静静掠过荷里活山。
老城区还保留涂鸦墙与复古的小店，和拔地而起的垂直楼宇并置。海边的部分低洼地带建起防浪堤，滨海步道被改造成可随海平面升降的浮动平台。
裴晏青和欧伊法顶着自己的脸，混入人群之中，多元族群依旧在此汇聚，街头混合各国语言。自动化服务遍布商场与社区，但街头市集、露天音乐演出仍是城市不变的底色。
阴影里依旧留存这座城市的旧疾，贫富区域的壁垒并未完全消弭，一部分人享受便捷的智能生活，另一部分仍在老旧社区挣扎。
阳光依旧炽烈，只是这座天使之城的冰山一角，还有更大的地狱正在等待着这些罪民们踏上。
“以太工程的负责人不是让我们在这里等待一个人吗？那个人呢？我怎么还没有见到。”欧伊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他不禁开始有点焦躁不安了。
“走吧，说不定就在这里附近，我们再找找，只是……他们以太工程给出的接待人信息，是不是太大众了！”裴晏青查阅终端，这终端上给出的信息相当简单，就是让他们去找一个男的。
对，就是男的。
这街上到处都是男的，女的想要辨别出来也是相对明显，不成有人外？裴晏青果断想起阿美莉卡还是太自由了，自由到九十六种性别，说不定还有人说自己是沃尔玛购物袋都有可能。
“青崽……信号……干扰……你们到了……阿美莉卡……我……”徐燃的全息投影就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她的剪影在上面不停闪烁，裴晏青能清楚看到终端上的差分。
裴晏青看向欧伊法脸蛋抽搐一下：“自从进入阿美莉卡之后，这里的信号一直断断续续的，小叔，你说……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信号屏蔽器啊？”
“你总算是舍得喊小叔了？”这一路上，裴晏青都在生欧伊法的气，就凭那个青果子，现在他总算是喊声小叔了，只是这称呼听在耳朵里怎么那么别扭，但他也没想太多，“我们下了飞机之后，在这里徒步十五分钟，依旧是没见到以太工程的人，看来呢，想要找到这个人，还是需要花费一些功夫才行。现在，信号陆陆续续的，我们暂时联系不上徐燃院长，也无法通知以太工程那边的人，我们继续前进吧。”
裴晏青和欧伊法两人继续在城市里搜寻，不管是哪个方向，总是不断地看到陌生人。
“这里的陌生人是不是越来越多了，以往来说，L.A是个繁华的大都市，不应该有这么多流浪者才是，瞧瞧那些面孔，Skid Row那边不够流浪者居住了吗？”裴晏青忍不住抱怨，虽然他在L.A呆过有一段时间，但是对于这座城市的基本情况还是有过了解，这里不算是L.A最繁华的地带，
却也绝不是最偏僻的，至少这个地方，不是所有流浪者都愿意过来，更何况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谁会知道呢。”
叔侄俩继续往前走，前面是L.A最繁华得市中心与这里隔着一条大河，大河上的桥因一场暴风雨，弄得整个工程坍塌，随着整个世界进入新时代，索性架起磁悬浮轨道，这里完全可以乘坐地铁到达市中心。
穹顶悬浮在老城广场上，如同城市潜望镜。镜面将老城建筑与行人一并收纳，又把天光垂直引入地下深处。车站下沉，中庭藏着一座地下绿洲花园，耐旱绿植消解地下空间的沉闷。传统几何纹样被转译为现代墙面，两条轨道穿行高挑中庭，列车掠过的光影落在镜面之上。
裴晏青明明在之前，自己是有去过这般未来感十足的地铁车站，可这次回忆起来，那真的是太遥远的事情了。
“唉？那边似乎有人。”
裴晏青见站牌前那两道格外惹眼的身影，下意识抬手轻压了下腕间的终端，脚步微微一顿。
方才远远望去只辨得出一大一小两个轮廓，走近了，那人清晰的模样猝不及防撞入眼底，让他呼吸莫名滞了半拍。
立在站牌前的男人身形挺拔，一袭利落的黑色长风衣垂至膝下，衣摆被穿堂风轻轻掀动。最慑人的，是他一双深红的瞳仁，像盛着淬过寒雾的熔霞，不似寻常人族的眼眸，在一遍遍地扫过滚动的线路站牌。
他发色是干净的奶白色，狼尾发丝蓬松柔软，发尾上翘，碎发被细细束成一个辫子，垂在后颈。风衣胸口前的口袋里，端正别着一张哑光的卡牌。
双手戴着贴合手腕的黑皮手套，肌理线条被完美勾勒，指节分明，且中指戴着戒指。而耳廓上一枚黑桃耳钉，就在看清那枚耳钉的瞬间，裴晏青脑海里猛地闪过塔尔法耳上那枚艳丽张扬的红桃耳钉。
一黑一红，一敛一烈，竟诡异地般配，像是天生成对的配饰。
他正兀自失神，视线又落向男人身侧的小小身影。
那是个看着不过五六岁的小孩，软软的头发蓬松卷曲，头顶支棱着一对毛茸茸的浅色猫耳，随着轻微的小动作晃动，柔软得让人心头发痒。小家伙穿着甜美的奶油色洛丽塔小裙子，双手捧着一块粉白相间的马卡龙，小口小口认真啃咬着，腮帮子鼓鼓的，眉眼软糯天真。
裴晏青这是忽然想起，清晚学姐特别喜欢给他寄东西，寄来的东西就有一样是当代的网络小说，他在没来到星航院之前，也有见识过这些新时代“精神鸦片” 的威力。
其中有一个懒得吐槽的，就是带球跑。
但这带球跑的主人公……是不是反了？
裴晏青晃了晃自己那个糟糕的脑袋，这又是再想什么呢，说不定是个爸爸为了和孩子接触，促进之间的亲子关系，所以才带孩子到这个城市的。
不过，这里有啥好玩的？
裴晏青挑眉。
或许……
许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小孩率先停下动作，圆溜溜的眼睛抬起来，好奇地打量着裴晏青和欧伊法，猫耳轻轻抖了两下。
而站牌前的男人闻声，终于侧过头来。
这一眼转过来，裴晏青心口骤然一震，身侧的欧伊法身形也几不可查地僵住了。
太像了。
眉眼轮廓的立体，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分明有着和欧伊法如出一辙的骨相底子。可那双独有的血色眼眸，又复刻了塔尔法的影子。他像是糅合了两人所有的特质，又多出了自己的东西。
看上去，就不像个好人。
裴晏青的心底掀起滔天波澜，脸上却不动声色，上前半步，率先开口搭话，他克制地问道：“请问，你是以太工程负责接应我们的人？”
男人血色的眼眸微动，眉骨极轻地挑了一下，错愕过后，随即化为困惑。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又抬眼看向裴晏青与欧伊法，嗓音低沉磁性：“接应？抱歉，并不是。我只是路过此处的旅客，正在看前往市中心的列车班次。”
这话一出，裴晏青脸上的期待落空，下意识攥紧了耳边的终端。
一旁的欧伊法眸光沉了沉，依旧注视着男人的面庞，他的惊疑不比裴晏青的弱。不是接应人，可这张脸实在太过诡谲。他陪裴晏青呆在银幕联合见过不少人，世界上有一个长得像是自己的塔尔法就算了，现在还来一个？
身侧的小团子啃完了最后一口马卡龙，小手拽住男人风衣的衣角，软糯地嘟囔：“欧豆豆，车什么时候来呀，我想吃下一块马卡龙。”
男人垂眸，经过漫长的人岁月，他似乎习惯了对方对自己的称呼，方才对外人那层淡漠顷刻柔和下来，戴着皮手套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小孩晃动的猫耳：“再等一小会儿，班次晚点了。”
做完这个动作，他重新抬眼望向二人，血色的瞳仁平静无波：“二位是在等以太工程的接应人员？这个车站来往的人繁杂，你们会不会认错了样貌。”
裴晏青压下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无奈叹气：“说来好笑，对方给到的线索，就只有‘一个男人’，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特征。”
听到这个离谱的情报，男人嗤笑着，那张酷似两人的面容笑开时，邪气中混杂欧伊法的矜贵与塔尔法的冷清，看得欧伊法的神色愈发复杂。
这家伙抬亦正亦邪了。
“那可太难找了。”他说道，“这座车站里，到处都是「男人」。”
小女孩仰起脑袋，猫耳抖了抖，好奇地盯着裴晏青和欧伊法，把剩下半块马卡龙举起来，像是想要分享。
欧伊法移不开目光，仍旧在比对眼前人的五官每一处都像是上帝复刻出来得模板，唯独是这头奶白色狼尾发，是他与塔尔法都不曾拥有的特征。
裴晏青也按捺不住好奇，斟酌着开口：“冒昧问一句，我们看你的长相，和我们认识的两个人格外相像。”
男人闻言，眼神微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反问：“是吗？世界之大，长相相似的人本就不少。”
广播在车站的穹顶下滋滋地响了两声，受磁场干扰，播报声断断续续，隐约传来市中心方向列车即将到站的提示音。
男人侧身，将小女孩护在自己身后半步，准备往站台边缘挪去。风衣摆动，胸口那枚卡牌随着动作晃动，黑桃耳钉在光影里一闪而过。
“列车来了，我们该走了。祝二位，可以顺利找到你们要等的人。”
他颔首算作道别，便不再多言，牵着头顶猫耳晃动的小姑娘，朝着站台方向走去。
裴晏青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奶白色狼尾上的小辫子随着步伐摇曳。
欧伊法在他身侧：“不是接应我们的人，可那张脸……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我记得塔尔法他之前那不是说自己有对象吗？长得和他挺像，自恋，离异带一娃。”裴晏青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眼睛倏地瞪大：“等等，他对象是男的啊？！”
叔侄俩登时大眼瞪小眼，彼此对视，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欧伊法的唇瓣动了动，刚要出口解释什么，就被裴晏青一把拉了回去。裴晏青脸上的神色古怪至极，他压低了声音，凑近欧伊法：“你猜，他是不是塔尔法的对象？”
“就算是这样，他不是被永久列入银幕联合黑名单，标记为叛离人员，全域通缉了吗？我们现在把他抓回去，是不是可以领赏金？”欧伊法搓搓手，兴奋得有点手痒。
裴晏青没吭声，他只是看着欧伊法的眼睛。
他从未怀疑过欧伊法，因为他知道，就算对方真的是欧勒伽，抓回去也没用，科科塔尔早已撤下对欧勒伽的悬赏令，理由既朴素也简单，那有悬赏的理由是为了美食，肆意跨域潜逃，无视学府禁令的，这不摆明纯属胡闹吗？
“走啦，这种梦你做一次就好，再说了，你又不是没钱，怎么？家族给你的钱，你是花光了吗？”裴晏青没理会欧伊法，自顾自地往前走。
欧伊法一噎，没办法，只能跟上他的脚步。笑着挠挠头：“哪有哪有……”
“唉？我好像还记得塔尔法是不是外出了？他外出的地方是在哪里？”裴晏青忽而顿足，转头问道。
欧伊法：“好像……就是在阿美莉卡？他比我们早外出有一个月的时间。”
“噢……”裴晏青故意拉长尾音，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继而笑眯眯地拍了下欧伊法的肩膀：“小叔，我感觉我们很快就要见到塔尔法了，你行不行？下次三张一模一样的面孔聚集在一块，这真是难得的体验。”
欧伊法：“……你就笑得这么开心？”
“嗯哼。”裴晏青得瑟的哼唧了一声，随即迈开长腿，朝着地铁站里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