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樾观察着周围观察许久,发现眼前的土壤似乎是松动过的。很巧不巧,这突然似乎是这几天被填平,奇怪,这个地方被荒废多年,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新土?若不是这里附近有盗墓贼?
“我看看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池樾小心翼翼地将土挖开,露出上面的空间,那里堆满了枯萎的野草,以及一堆干柴,在那干柴上面,隐约可以看见几滴血迹,那是一个人的血液。
除此以外,干柴的上面有一把变形的镐子。
“这是……”余雎也蹲下身子仔细地查看了一番,“这应该是在很久之前,有人打通了这里,会不会是图玛拉?”
“我不排除有这样的嫌疑。”
余雎随后双手怀胸,稳稳的站在原地。
潮湿阴冷的洞窟里,手电的光束摇摇晃晃,把石壁上凌乱刻下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
池樾指尖拂过那片翻新的松土,泥土还带着冻土独有的湿冷,混杂腐烂的枯草气味。变形的镐身锈迹斑斑,镐口还残留着岩石摩擦的划痕,干涸暗红的血点嵌在木柄的缝隙之中。
“这不是盗墓留下的痕迹。”池樾站起身,扫过周遭堆砌的干柴,“工具留在原地,血迹新鲜度和陈年锈迹混在一起,有人从这里向外掘洞逃生。”
裴晏青攥紧手中的手电,光束顺着土层破开的斜向缝隙往深处探照,一道被凿开的通道,勉强容一人可以侧身通过,隐在乱石之后,石块边缘全是人为敲砸凿磨出来的缺口。
“是逃生通道。”他声音微微发紧,“石壁上还留言里写着,她想要逃出去,原来她就是从这里挖出去的。”
余雎上前一步,伸手挪开几块挡路的落石,碎石哗啦滚落地面,一条倾斜向上的甬道完整显露在众人眼前。
“通道是向上延伸的。”余雎皱起眉,“我们走进去看一看,注意脚下,墙体并不稳固,当心碎石塌方。”
几人依次侧身钻进狭窄的甬道。通道低矮逼仄,众人只能半弓着脊背向前挪动,两侧的岩壁粗糙锋利,不时剐蹭衣袖。手电的光柱在前方不断向前延伸,越往上走,风雪的声响便越发清晰,簌簌落雪的风声隔着土层隐隐传来。
科科塔尔跟在队伍的末尾,心绪纷乱,脑海不断回想病历上的名字和玩偶店里见到的那张面孔,心底一团乱麻。
这到底什么跟什么啊?!
往前艰难行进数十米,挡在面前的不再是岩石,而是一层薄脆冻硬的泥土。
池樾伸出手掌用力向上一顶。
积雪下的碎土轰然往下滑落,鹅毛大雪一瞬间倾泻落进通道内部,刺目的白雪天光骤然砸在众人脸上。
他们钻出洞口,赫然已经站在医院后方那片辽阔荒芜的墓园之中。
锈蚀的黑色铁栅栏就在不远处,风雪漫天飞舞,一座座墓碑静静地伫立在皑皑白雪之间。地底下的逃生通道出口,就藏在墓园一块巨大石碑的背侧,被厚厚的积雪与荒草长久掩盖。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每个人的脸颊,所有人下意识环顾整片墓地。
视线扫过一排排墓碑,最终牢牢地定格在距离洞口不过数步远的那一方石碑。
洁白的落雪厚厚地铺盖碑顶,碑面清晰地镌刻着名字。
图玛拉。
众人一片死寂。
风雪呼啸掠过墓园,吞没了短暂的呼吸声。
裴晏青怔怔地望着那块墓碑,手电垂落,光芒斜斜地照在积雪地面。
“逃生通道的出口……终点就是这里。”他嗓音发涩,“当年从地下实验室拼死凿开地道逃出来的人,逃到的终点,是属于自己的坟墓吗?”
科科塔尔浑身微微一颤,心底的猜疑轰然放大,脑海中交替闪过玩偶店里面带浅笑的女人、病历上的患者记录、石壁上绝望的刻字等。她的意识在震荡,无声的心声在众人脑海轻轻震颤。
「逃出来的人,逃到了自己的墓碑前。那活下来的究竟是谁?墓里面埋葬的,又是什么?」
池樾缓步走到墓碑跟前,弯腰拂去碑座表层厚重的积雪,碑身侧边还残留着泥土剐蹭的新痕,正是刚刚地底通道翻涌带出的泥土。
“这条通道看上去是近期被人重新打开过。”他蹲下身,指尖碾过碑根处残留的新鲜泥土,“就在这几天。有人从地底走出来,来过这里。”
余雎抬眼望向白茫茫风雪笼罩的墓园远方,空旷的墓园早已不见人影,只有漫天大雪无休止地飘落。
“刚刚在这里的人,已经离开了。”
余雎转头回望身后那个黑漆漆的逃生洞口,又转回头看向面前刻着图玛拉名字的石碑。
“真正从实验室逃出来的那位图玛拉,最后是死在这里了吗?那我们遇见的,陪我们检修矿机、带我们去吃美食的那个图玛拉……到底是谁。”
风雪穿过铁栅栏发出呜呜的呜咽,仿佛无数埋在此地亡魂的叹息。
这下子,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
“总不能说是鬼吧,这个世界真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吗?”裴晏青忍不住说道。
池樾没有说话,他沉默着,视线在这座墓园中流连忘返,又在裴晏青和余雎两人之间作比较,随口道:“你们两个不就是了吗?”
裴晏青:“……”
余雎:“……”
「咳咳,你们这是不睡觉把氛围弄的太尴尬了?」科科塔尔咳嗽两声打圆场,「不郭,我也很想知道图玛拉是怎么从这种地方逃出来的?还有她们是否是同一个人。」
“算了,目前没啥线索,一切指向都比较诡异。”余雎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随后他打开终端后说,“现在快要到中午了,不如先补充点体力,再想后面的事吧。”
几人深知继续困在墓地空想无用,只能先行离开,打算回到城区吃个午饭,当面找图玛拉问出所有破绽。
一行人压下满心震颤,转身离开这片死寂的墓园。风雪稍缓,街道上依旧清冷萧瑟,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整片城区透着挥之不去的压抑。
途经市中心那家精致的玩偶店时,店面暖黄的灯光穿透风雪,在灰白的天地间格外亮眼。
众人脚步齐齐顿住。
店门缓缓推开,两名穿着特招班制服的学生笑着走出,神色轻松惬意。紧随其后,一袭焦糖棕牛仔裙的图玛拉缓步踏出门口,眉眼温柔,笑意恬淡,正抬手温和送别两名学员,举止从容坦荡,看不出半分异常。
裴晏青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率先上前一步:“图玛拉前辈,原来你在这里啊。”
“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么说?”图玛拉疑惑地扬唇,微笑地反问。
裴晏青:“方才,全队前往医院探查险情,后续深入地底洞窟,去往后方墓园,你为什么没有跟上队伍?中途擅自离队,去了哪里?”
这话一出,图玛拉微微歪头,满脸困惑:“离队?我一早便留在玩偶店整理手工素材,等候学员休整,从没有离开过这里。你们全队外出作业探查,我并未收到需要随行的通知,何来擅自离队一说?”
她的语气太过自然,坦荡从容,没有半分慌乱心虚,仿佛众人的质问全然是无稽之谈。
裴晏青当即怔住,一时语塞。
不等他继续追问,刚刚走出店铺的两名特招班学生连忙上前,主动为图玛拉佐证。其中一人急忙开口:“你们是不是误会了?图玛拉前辈一整个上午都待在玩偶店里,陪我们休整闲谈,教我们修整雪原工艺摆件,半步都没有出过店门!”
另一人连连附和:“没错!我们全程都在店内,从头到尾没见前辈出门,更不可能跑去医院、墓园那种偏僻地方。你们是不是看错人了?”
两句证词,字字确凿,死死坐实了图玛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空气瞬间陷入诡异的僵持。
科科塔尔僵在原地,心底乱如麻……所有亲眼所见的铁证,在眼前毫无破绽的证词面前,仿佛瞬间变成了虚妄的幻觉。
这怎么可能?明明前辈一直和他们一起的啊!
在所有旁人的证词里,都无时无刻地在告诉他们……
图玛拉从头到尾都在店里,从未离开,她没有作案时间。
图玛拉依旧眉眼温和,轻轻蹙眉,不解且包容道:“我不清楚你们为何会有这样的揣测,也不知道你们在墓园看到了什么。但我今日从未离店,全程都有学生可以作证。若是你们在探查中遇见异象,产生错觉,或许是风雪的迷幻效应所致,这座城的风雪,向来最会蛊惑人心。”
“但是这也不合理吧?我们甚至在那片墓园里头,见到你的墓碑。”裴晏青不肯相信,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图玛拉,似乎要看进她的骨髓里,看透她的心。
图玛拉温雅地笑道:“你看到的那块墓碑,只是一块普通墓碑而已。或许,它并非是我的墓碑。你们若是执意怀疑,不妨去墓园调取墓园监控视频,一查便知。我从未在这里停留过,一直都待在店里。”
后来她又补充一句:“况且又有哪个人会给自己立墓碑的?”
“可……医院后方的墓地上,有你的墓碑。”裴晏青仍不甘心。
“那也许只是巧合而已。”图玛拉微笑着摇头,“要不你带我去看看?”
面对图玛拉坦然至极的邀约,裴晏青一时语滞。他预想过推诿、掩饰、辩解,唯独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坦荡,主动提出前往墓园对质。
余雎眸光沉沉,不动声色地拦住还想执拗争辩的裴晏青,淡淡开口:“既然前辈愿意求证,那就劳烦你一趟。真假虚实,看过便知。”
池樾始终沉默伫立,漆黑的眼眸牢牢锁着图玛拉温和的侧脸,一瞬不瞬。
图玛拉笑意不改,从容颔首,未察觉氛围古怪,语气平和无波地说:“无妨。清者自清,我也很好奇,究竟是怎样一块墓碑,让你们对我生出这么重的疑心。”
她从容告别两名特招班学生,转身跟上几人的脚步。一身焦糖棕衣裙踏过覆雪长街,步履闲适,眉眼温柔,仿佛当真只是随同众人前去解开一场荒唐误会。
一行人原路折返,再度踏入墓园。
漫天飞雪依旧簌簌飘落,铁栅栏寒风呜咽,整片墓园冷寂苍凉。那块刻着图玛拉三字的墓碑静静立在风雪之中,字迹清晰深刻,任凭风雪冲刷,依旧醒目至极。
图玛拉缓步上前,俯身拂开碑顶堆积的厚雪。
当碑面完整的名字彻底映入眼帘的刹那,她脸上恒久不变的温雅笑意,第一次碎裂。
她怔怔凝着那三个刻印冰冷石面的字,抚过凹凸的碑文,脸上露出错愕。几秒寂静过后,图玛拉微微抬眼,诘问:“……为什么要把我的名字,刻在墓碑上?”
裴晏青瞬间失语。
他看着眼前那双错愕的眼眸,第一次开始疯狂自我怀疑。
难道真的是巧合?
一旁未出声的余雎紧紧盯着图玛拉的神情变化,捕捉着她眼底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沉声开口:“这块墓碑存在多年,结合医院地下实验记录,埋葬的是当年实验失败的患者图玛拉。”
“患者?”图玛拉眉峰微敛,指尖依旧停留在冰冷的碑面,“原来如此。”
她直起身,环顾这片死寂的墓园,风雪落在她发间肩头,染出一层薄白。方才那一句诘问褪去,她眼底重新覆上浅笑,只是这温柔里,掺了彻骨的凉。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人替我死过一次。”
池樾终于开口:“你认得她。”
图玛拉转头看向他:“我不认识。但我现在明白了你们所有的误会。”
她抬手,掸去肩头落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死于实验事故,葬在此地。风雪会让人产生心理错觉,让你们串联起所有莫须有的疑点,认定我是恶人。”
“现在,墓碑我看过了。”
她直视众人:“一整个上午,全员作证我未曾离店。墓园墓碑是同名逝者遗留。你们的所有猜测,都没有一条实锤。”
裴晏青唇瓣翕动,想要反驳,却找不出半分论据。
可地底石壁上那句会有另一个「自己」救我出去,是否就解释不清了?
疑点在心底疯狂翻涌,无声叫嚣着……
不对,根本不对。
风雪更大了,漫天白茫吞没整片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