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善恶同音的偶匠(9)

“这个记录的医师到底是谁?怎么总是见到这个名字?”

裴晏青上下对比了一下,确定估计是被刻意抹除的名字。不过既然是封存,也就是说这位医师的资料已经完全删除。这里到底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我这里还有几本医学报告,你们要看吗?”余雎问道。这些医学报告是从上面的病历档案库中找出来的。裴晏青随手翻阅起来,这些报告一个比一个骇人听闻。

参与这场治疗的四名人类患者,仅在一个月内死去了三位。刚刚他们看的那份医学报告是一号病患者的,接下来的二号、三号病患者出现了一号病患者的同样场景,无一例外,都在第三阶段出现神经幻听幻视。这场惨绝人寰的实验被进行到底,总有出乎意料的收获,二号和三号病患者均对神这莫须有的产生联想。情绪高涨,精神不安,成为常态。对其有研究的医师们更多是倾向于将病症归结为「神罚」,并由此认为想要根治这种病症的最佳治疗手段是「渎神」。

记录该医学报告的医师■■■认为这个想法相当的有意思,更是在下面写了一道小字,认为可以探索神经刺激导致认知转变作为未来的研究课题,或许从这个课题入手,很快就能找到该能量的来源。

等到他们看到第四份医学报告的时候,更是汗流浃背。那些人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为了稳定对象的情绪,他们尝试了切除前额叶来控制异常的情绪,这位患者不再对神产生莫须有的幻想,难受的是还被那群医师替换了心脏。

随后,他们就见这份医学报告的患者时,所有人立在原地。

患者:图玛拉

「等一下,这个名字,这是……同一个人吗?!」科科塔尔连忙夺取裴晏青手中的医学报告,仔细端详起来,「上面的那个人,到底是前辈,还是和前辈一样名字的人?」

旁边的池樾看到科科塔尔的反应,立刻伸手抢走了医学报告,他一目十行地阅读完全部内容,甚至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这怎么可能……”

那池雾,他的弟弟是怎么这个魔窟逃出来的?

“比起上面的是否是图玛拉本人,你们不应该更需要知道的是,跟我们一起的图玛拉,怎么后面没有跟着我们?”余雎出声,这时众人才察觉到这件事的严峻性,他们的队伍中少了一个人。

*

“有年轻人过来扫墓啊,罕见呢。”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整片天地都染成灰白。医院后方的墓园荒寂辽阔,低矮的黑色铁栅栏锈蚀沉冷,一排排方正朴素的石质墓碑错落伫立,上面覆盖风雪长年打磨出的霜白,沉默枕着积雪。

寒风穿彻整片墓园,卷着大雪压落而下,落满碑顶,落满肩背,落满这片荒芜的冻土。

风雪深处,只立着一道孤峭的人影。

那人独自站在一方新碑前,她的肩头早已落满厚厚一层白雪,白发覆雪,眉眼隐在簌簌落下的雪幕里,情绪淡得恍如虚设。图玛拉垂着眸,捧着一束极简的白色铃兰。

罗斯边陲墓园独有的祭奠习惯,从不艳烈,只用素净白花送别风雪里逝去的人。

图玛拉弯腰,将铃兰轻轻搁在碑前的积雪之上。

难得抬头看一眼,这墓碑上赫然写着她的名字,图玛拉。

她听见有老人的脚步声,慢吞吞地从远处走近。图玛拉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身体。

老人拄着拐杖,走到她的面前停住脚步。

老者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却笔挺。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子,微微一笑。

“又再次见面了,图玛拉女士。”老者的笑容温和,像是冬日里的暖阳。

图玛拉也不避讳:“院长,你还是如记忆里的慈祥。”

“看你这个样子,似乎不会怨我?”老者瞧这女孩子一脸坦荡,便知晓她并没有怨恨的成分在里面。

“怎么会,我从未怨恨过您。我只是感慨,这世间竟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将这么多人的性命玩弄在股掌之间,真是厉害呢。”图玛拉说话的时候,语气中含着嘲讽,但是眼睛里并没有半分憎恶。她说到此处,停顿片刻,继续说道,“这么多年过去,我都快要忘记你诺维科夫,你是没有医德的,或许说你是赫莉俄斯院长的一条狗也不为过,你们都是一群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家伙。”

图玛拉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心里却是有一丝惊讶。虽然在之前就猜测到这些人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胆子居然能大到这种程度,直接就将一条人命抛弃。

“我从未否认过那场实验确实残忍,但是面对脸身都束手无策的「污染」侵蚀,我为此只能选择这么做,更何况那四名患者当中,不也有我的孩子吗?他们为这场实验付出了多少?他们不惜牺牲性命,为这场实验提供各式药剂,甚至是献血。可是到最后呢?我们依旧一筹莫展,甚至因此失去了他们的生命。他们为这场实验付出了多少,我们不清楚,但是我们清楚的是,他们为这个实验付出了生命。”老者看着眼前的人,语重心长地说道。

“但你也用谎言欺骗了他,不是吗?”图玛拉毫不犹豫的反驳,“瓦西里最初的病情没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是你们给予他最好的「治疗」,可是他最终还是离开了我们,不是吗?你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毁掉他们的生命,你有资格成为他的「父亲」吗?诺维科夫先生。”

“不管你信或不信,我都希望你能理解这一切。这场实验是有危险的,你应该明白。而且我们并没有伤害过谁,不是吗?”

图玛拉不禁冷哼,不屑一顾地看着老者,冷笑一声:“老头儿,你该回去了,你是不是都忘记了,那一场实验事故是无人生还的。”

“可你还活着,图玛拉。”老者看着她,“你还活着,就证明那些实验注定要失败。你离开之前说的话,是不错,你很有眼光,你看出这是一场阴谋。但是,我想告诉你,你的眼力还欠缺一些,你太年轻,还是太单纯了。”

图玛拉嗤之以鼻:“老东西,你该回归尘土才是,你都是死人了,还出来摆什么蒜子?”

老者也不勉强,他挥了挥衣袖,转身往外走,在离去前突然回头,“我还有个问题。”

图玛拉看着他,没有说话。

“当初那场实验的失败,你有没有参与其中?”老者问道。

“那我说有会怎么样呢?你也没法索我命吧,老东西。”图玛拉嘲讽地扬唇,看着眼前的老头儿越走越远,她才慢悠悠地收敛了脸上所有表情,变成一贯的冷漠模样,“怎么都没想到,风雪侵蚀大脑,会给我编出已死之人存在过的痕迹,呵呵,这场风雪来得,倒是和亚空间没什么差别,至于这里的痕迹照进现实的做法,也与禹甸科技的「第二世界」无异吧。”

她双眸凝视着这座城市的天际线,似是透过这座城市,看向了另外一个世界。

低头看了眼刻有“图玛拉”的墓碑,她与患者“图玛拉”并非同一人。只不过,在机缘巧合下,在医院的地下实验区所相识,两人面如照镜,池雾堪堪诧异起这不过是自己临时瞎编的一个人设,世间又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人?

不说相似之处,连现如今的白银之城也是完全迥异的。

白银之城早该亡于风雪,可它偏偏存在了,还屹立于世间,历经数千年而不衰,这其中的原由,不是任何人都能懂的。在所有的可能性面前,池雾更偏向是地下的「死者」们共同编织的一个无法完成的「梦」,一个无比无懈可击的梦。

地下的「死者」们偏偏也相信这个「梦」变成现实。

一个不再亡于风雪的白银之城,一个不再受污染的白银之城。

但池雾来此并非仅是如「死者」的愿,图玛拉看着眼前的墓碑,嘴角扬起。

被众人恋恋不忘的图玛拉暂时是找不到,裴晏青在病床的下面找到一个地洞。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的判断。他沿着石板路朝下,一直深入地底。

裴晏青向上喊道:“大家,我在这里找到一个地洞,你们那边有手电筒吗?这个地洞黑漆漆的。”

余雎在台桌上放置的手电筒拿了过来,递给他。

“谢了!”裴晏青道了谢,接过手电筒,往下探去。他一边走,一边仔细查看周围的环境,生怕遗漏了什么。他看见下方有不少没有点亮的煤油灯,煤油灯上面积了些许灰尘,一晃一晃地挂在墙壁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刻有着明显的文字,上面写着:

【图玛拉,图玛拉,不要害怕,你可以出去的,不要害怕,你终有一天可以出去的,不要害怕,你能出去……】

【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得这个病……大概是神在惩罚我吧,我本不该活在这个世上……我现在真希望自己能永远的躲在这个洞窟里,就这样一直苟且偷生的活下去,哪怕是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希望神不再找到我这个罪人,希望那个恶魔不要再找到我……】

【求你解救我吧,躲开恶鬼的刀子,躲开让人浑身疼痛的药剂,让我回到家的麦田里去,让我回到家的溪水里去,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先是瓦西里,那是他的儿子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对,我是他的学生,自然也逃不开这些结局,那其他的病患者呢?他们又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他们离开了这里,融入风雪,只剩下我一人苦苦地煎熬。我这破烂不堪的身躯还需要有人缝缝补补,我受不了了。】

【我能察觉,风雪的低吼,我能听见,雪中精灵的歌声,我能看到,燃烧同伴们的火焰,他们在火焰里起舞,在阳光下起舞,神在低语,自始至终,我都知道了。】

【哈哈,哈哈,或许是神在怜悯我,或许是神在戏弄我?我从未想过,有另外一个「自己」会救自己出去……是我内心对自由的渴望吗?或许吧,或许吧。】

【那个「自己」……真的是我吗?为什么她不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她……她看我的眼神……我会出去的……我能出去的……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岩石上的文字断断续续,时不时模糊不清,但裴晏青却依稀读懂了它,这个名叫图玛拉的女子,是自己一人逃出了这个魔窟。同时她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裴晏青对此愣神了好一会儿。

“在看什么?”余雎也举着手电筒一步步地走下去,走到石阶旁,他看向那几乎没有什么亮度的洞口,疑惑地问道。

裴晏青摇摇头:“我在想一个人。”

“谁?”

“你看那些字。”裴晏青指向岩石上面的文字,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那上面的每一个词,他都能读懂,但是拼在一起自己却怎么也看不明白了,“上面写的是不是图玛拉?要是她真的是图玛拉,那我们遇到的那个图玛拉是谁?两个图玛拉?!”

余雎:“这个……”

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在队伍最末尾的科科塔尔,科科塔尔见前面的几人停下脚步,她也跟着停住。那些人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她也忍不住紧张了起来:「你们看我做什么,我理解图玛拉,只是听闻,也没有到达深入了解这一部分,再且说我之前也不知道有两个图玛拉。」

“两个图玛拉……你说这是不是和池雾、池樾的经历有点儿的相似?!”裴晏青沉默了一阵后,说道。

余雎摇头:“不可能,池雾和池樾好歹是两兄弟,但是这岩石上的文字去看,我更多是偏向于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在数以万计的人海中,出现了仅有百分之一的撞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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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乐童话
连载中●随心不改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