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云廷随即跃下黑岩,再次提剑攻向元绰。元绰张着血盆大口,看准他的身影,挥起粗壮的熊掌,将空人剑徒手挡住,反手便将温云廷摔回地面。趁温云廷被击退的间隙,元绰匍匐于地,凶猛地冲向温云廷,再次举起双掌,使出倒海翻江的气力砸向温云廷。
只见地面一阵战栗,殿宇晃动,地面被生生砸出两个黑窟窿,裂缝绵延至墙角。
温云廷矫捷地纵身一跃,跳到废墟上,竟躲过了元绰的猛然一击。
慧玹见温云廷与元绰打斗起来,怕温云廷不是元绰的对手,想要快些上去帮忙,与她周旋的陬琊门人却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但身上的力用之不竭,个个皮糙肉厚,无论与她作战多少回合都没有半点受伤的样子,倒下了又很快爬起来与她打,一直牵制着她。慧玹无奈之下只得撩开衣袖,用鱼骨扇划开手腕,将手腕上的血滴到扇上,喂养扇上的龙鳞,为法器增加法力。她手上这一划,额头上再次露出游龙封印,在夜明珠的保护下,很快又隐去。
慧玹飞身至炼丹炉上,用白华绫将手腕上的伤口缠好,随后快速捻诀,凝聚法力,挥舞起鱼骨扇,将扇上的鳞片似刀片般飞出去。块块鳞片犹如一片片散开的箭矢,陬琊门人避之不及,皆被割伤经脉与要害。慧玹趁机跃进人群中,出手将陬琊门人一一制服。那些鳞片伤了人又飞回扇上,再次铺满整个扇面,杀人后不留一丝血迹。
温云廷与元绰在乌金殿前打得地动山摇,尘土飞扬。元绰用不竭的蛮力消耗温云廷的体力,试图将他逐步耗死,最后好将他一击致命。他一直想抓赤狼族人来炼丹,因荠山太远,计划还未来得及实施,温云廷却自己主动送上门来,这让他很是兴奋。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让他变得强大的补品。温云廷对他而言,和山景弈一样不过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半吊子。凡事做到极致的他对付这样的半成品,简直易如反掌。
没多久,温云廷显然被消耗得体力不支,开始无力接招。元绰趁虚将温云廷一掌击入乌金殿内。
只听轰隆一声,乌金殿因受到巨大冲击而在顷刻间坍塌。温云廷被压在了乌金殿下。
慧玹见状,瞬时急红了眼,立即执扇冲向元绰。她将鱼骨扇上的鳞片再次摘下,那些鳞片像是与她心意相通,自行组成一条坚不可摧的绵绵长剑,主动飞出去袭击元绰,变化成各种形态与他对打。她自己则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空人剑,趁元绰防守间,快速跳到元绰的背上,将剑刺入了元绰的后颈。
一股强大的力量瞬时从元绰的后颈迸发出来,将慧玹连人带剑击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上。因受到了剧烈的冲击,慧玹本就体虚,这下再也承受不住,口中涌出鲜血,昏死了过去。
空地上,元绰仰天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他的身体开始撕裂,黑熊皮渐渐掉落,里面长出了一截漆黑的虫体。那虫体蠕动着,两侧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蜈蚣腿,尾部伸展开一条爬满紫色脉络的蝎尾,头部长出了三张连体的脸,一张怒,一张笑,一张惊恐。
另一侧,坍塌成废墟的乌金殿内,一个浑身沾满血迹的白色身影从碎石中爬了出来。
“很好。我没看错你。”元绰用那张发笑的脸对着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说道。
温云廷伸出伤痕累累的手,空人剑随之飞回他的手中。
在元绰的身后,黎霜亦提起夜雪剑,准备袭击。
温云廷握紧剑柄,咬牙冲向元绰,故意吸引元绰的目光,以便黎霜身后袭击。与此同时,黎霜亦提剑飞奔向元绰。
谁知元绰的脑后竟生出一双眼睛,早看到了黎霜的动作。他前身手拿两把阔斧,迎接温云廷的进攻,身后蝎尾与黎霜对打,像是在陪同孩童玩闹般应付着他们的雕虫小技。那蝎尾刀枪不入,又力大无穷,黎霜的夜雪剑如同一根花刺,伤不了它分毫。它玩到不耐烦,便灵活反击回去,直将黎霜撞击到先前的废墟内,再爬不起身。
而另一边元绰的三张脸狰狞地看着温云廷,一边嗤笑他的负隅顽抗,一边又像是在有意玩弄温云廷,不依不饶地与温云廷对打。温云廷死不认输,打到筋疲力尽也要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打,打到白衣被鲜血染成血衣也要对抗到底。
正在元绰得意地仰头哈哈大笑时,山顶忽然传来一道霹雳的雷声。那雷声刚传入元绰的耳内,一道金光倏然照进洞内,只匆匆一闪而过,整个山洞竟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中间缓缓地分开了一条整整齐齐的裂缝,往两边开出了一条天线。
缝隙里有光透进来,只见洞外天已破晓,黎明的曙光照亮了一个身穿破烂蓝衣的女子。那女子立在空中,手中握着一把缠绕着电光的肃杀宝剑。
元绰方才惊觉是何之尧用肃杀剑劈开了陬琊山。
他望着空中的何之尧瞪大眼道:“是你!”
何之尧垂目瞟了元绰一眼,随后消失在半空中。
正在元绰慌乱地四处找寻何之尧的身影时,何之尧已现身在他头顶上方,手中举起肃杀剑,对准他的身体要害便竭力刺下。
肃杀剑一出,势不可挡。
霎时,无数个亡灵从元绰的身体里争先恐后地逃离出来,得以自由地徜徉于天地间。
元绰庞大的身体渐渐干瘪下去,化成了原本的□□凡躯。
其余陬琊门人见状,纷纷跪地求饶。没了元绰的法力庇护,曙光照进洞内,所有陬琊门门徒皆变成了一具具枯骨,与他们残害过的尸骨躺在了一块。
何之尧被初升的红日照耀着,身上的破衣化作了一片金光,身上的伤口也逐渐愈合,整个人与光融成了一体。
崇炎真君无声地站在她的身后,目视着整个残局。
何之尧在光亮中渐渐回归到天上,她对着地面奄奄一息的温云廷低声道:“回见。”
闻言,温云廷再也无力支撑,手中的空人剑滑落,他随着剑扑倒在地面,再也不省人事。
山中有微风吹入谷中。那风轻柔得好似神女的披帛,带来沁人心脾的花香,在破碎的谷底徘徊了一圈,洗涤了地面的血腥味,带着亡灵的呓语重回天际。
旭日爬上山坡,红光散去雾霾,又是一个清爽的艳阳天。
窗外传来了嘤嘤鸟鸣。有一瞬,温云廷好似听到了小枣在栖枝上叫唤他。
他从睡梦中苏醒,望着床榻上的纱幔,误以为自己回到了荠山。他坐起身来去看为小枣搭建的栖枝,却什么也没找到。望着屋里陌生的桌椅板凳,温云廷这才发现他只不过是在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厢房内醒来。这里不是荠山,也没有小枣。正感到惆怅,又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欢声笑语。他起身下床走至窗边,见一群人正围坐在院里不知在鼓捣着什么,分外热闹,穿着一件单衣便走了出去。
院里,一棵老槐树底下,慧玹、黎霜、山景弈三人正和一个老奶奶围坐在桌前学做月饼,四方桌下还蹲守着一只黄色小狗。四人分工明确,老奶奶揉馅,黎霜与山景弈包馅,慧玹则负责用模具按压月饼形状。
慧玹边按压边觉得还是鲤鱼图案的月饼最好看,遂把其他图案的模具通通舍弃,只做锦鲤图案的月饼。她站起身来准备活动活动筋骨,起身时手肘不慎碰到其余模具,一块月饼被推到了地上,总算让苦苦蹲守多时的小狗逮住了机会。她刚弯下腰去,月饼已被小狗一口叼住,一溜烟地跑了,四条短腿快跑出了残影。
慧玹见不得辛辛苦苦做的月饼自己还没卖出去就到了狗的嘴里,连忙去追,那狗见慧玹对它穷追不舍,左窜右窜躲避不了,正要停下来讨饶,此时恰好有一扇房门被打开,它便绕开从门内走出来的人,躲到了那人身后。
慧玹追至门口前,见温云廷白着一张脸站在门口,眼泪立马就掉下来。
“师兄!”慧玹一把抱住温云廷,将鼻涕眼泪一并流在他衣上,哭道,“师兄!你终于醒来了!”
温云廷轻抚她的后背,轻声安抚她道:“我没事。”
慧玹在温云廷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地道:“你睡了好久,害我们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与此同时,坐在桌前的黎霜与山景弈见温云廷醒了,都站起了身。
温云廷抬手擦去慧玹鼻尖与泪水黏在一起的面粉,将她额前的碎发顺到耳后,道:“我只是睡的时间有点长,不会有事的。你呢?你身上有没有哪里被伤到?”
慧玹更加泣不成声道:“你伤得比我重你还问我。”又见他只穿了一身单衣就出来,立马将他推进屋里,“你怎么穿这么单薄就出来了!你忘了你有寒疾在身,不能受冻吗!快加些衣裳再出来!”
黎霜见温云廷平安醒来,慧玹又如此关心他,随即安心坐下,继续与山景弈包月饼。
老奶奶见了几人担忧的神情,不禁问道:“你们那个朋友一看就是个正直的小伙子,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呀?”
山景弈见黎霜只顾着低头包月饼,似没听到老奶奶的话,便随口答道:“他运气不好,进城的路上不幸遇见了山贼,被人打伤了。”
老奶奶闻言,忍不住蹙眉道:“这么好的小伙子哟!那些贼人猖狂不了多久,恶人自有天收!”
三人静坐了会儿,老奶奶见温云廷伤势好转,实在心疼他,于是站起身来,要去街上给他买一份程二老头子家的桂花糕给他吃。
不多时,慧玹给温云廷添了衣裳后,两人一齐走出来,帮忙将做好的月饼抬进屋内,等着老奶奶回来好烤了卖。
这宅院里的一角长了棵年老的槐树,上面吊了只秋千,慧玹闲得无事,便走至秋千上坐下,叫温云廷来帮忙推她。
温云廷随慧玹走到树下,站在她的身后,等她准备好后便轻轻将她推出去,等她在空中荡漾过后,又伸出双手去接她。
如此晴朗的天气,如此愉悦的时刻,温云廷竟觉此刻如同幻梦一样,好得如此不真实。有些瞬间他以为自己还未从睡梦中醒来。
再次将慧玹推出去后,温云廷与慧玹一同抬头看头顶上的槐树,见茂密的枝叶中开满了洁白的花,他不禁想到,他住的槐林园里也有这么一棵粗壮的槐树。
慧玹忽然问温云廷道:“师兄,小枣是谁?”
温云廷闻言,诧异道:“你怎么知道小枣?”
慧玹道:“我们带之尧回山那次,你昏迷时叫了声:小枣,快逃。小枣是个女子吗?”
“小枣是只鸟。”温云廷道。
“鸟?”
“我幼时曾摔下山崖,是小枣引人来救的我,往后它就与我形影不离,陪伴了我许多年。”
“它现在在荠山吗?”慧玹又问道。
“不在。”温云廷道,“它被我的族人射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