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破境

枯黄的山海上,苍凉的天际亮起了五彩霞光。

似有一轮红日被黏稠的云层裹挟住,耗尽力气想要撞破云层的束缚,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只见霞光渗透云层,只发散出薄薄的暖光,照射在了燕仝的脸上。

燕仝如同一根木桩矗立在山头上,一身灰蓝道袍静谧如水。他看见云层里有雷电闪鸣,雷与电在云里僵持不下,相爱相杀。他预感山外此时正在下雨。他仿佛听见了大雨哗啦啦倾盆落下的声音,雨滴念珠一样落在青石板路,或扑向乌瓦白墙,或掉入湖水中,再次激起滔天的声响。尘土好似已随水汽飞扬进了他的鼻中,潮湿中带有泥土的腥气。

彩霞中掉下了一滴雨,滴落在了燕仝的眉心。

燕仝抬眸间已身临雨景之中,望着眼前的茫茫烟雨,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环佩叮铃声。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身去,只见石桥底下缓缓走来一位身穿石榴裙,粉妆艳抹,黛眉微挑的执伞女子。那女子睁着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他,一路目视着他,慢慢走至他的面前,将伞举到了他的头顶。

他注意到她撑伞的手上满是划痕。

燕仝霎时呆滞住,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子,支支吾吾地道:“你......我好像认得你。”

女子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一面看向湖面,一面对他轻声道:“我们就留在山下,天气晴朗时一起晒晒太阳,下雨时去桥上走走,就过这样简单自在的日子,好吗?”

她的语气里带有渴求。

燕仝忽然感到像是有什么尖锐之物穿过烟雨,穿过他的胸膛,击中了他的心脏。他一下忘却了自己是谁,只觉胸腔里的颤动让他克制不住地想要亲近她。他的身体烫得快要融化了一般。他忍不住呆望着女子秋波荡漾的双眼,鬼使神差地答复道:“好。”

女子听见了答复,心安地将头枕在燕仝的肩上,眷恋地道:“我等你等了好久,你终于回来了。”

燕仝低声道:“回来了。”

女子将手伸出伞外,摊开手心去迎接雨。那些雨泪水一样滴落在她手上,她的神情寂寥如风铎。

“又下雨了。”

燕仝久久地望着她,沉吟道:“嗯。”

女子哀声道:“快五百年了。我与你度过秋冬,见过秋叶飘零,见过飞雪漫山,唯独没见过春景夏雨,实在可惜。”

燕仝感到心里有些酸涩,他不知那酸涩感来自何处,几乎快要把他淹灭。

他仿佛回到了沙场上,雨中的翠莲变成了死物,像是战士们的残肢断臂,被刺穿的身体弯进土里。女子再次贴近了他,他的身侧传来淡淡清香。他周身不安的躁气因这股清香静了下来。

“往后四季流转我都在。”他接过她手里的伞,用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语气说道。

女子却忽然笑了起来。在燕仝的注视下,她松开他的手独自走入雨幕中,被雨打湿的衣裳渐渐褪为白色,脸上的脂粉亦褪去颜色。她素着一张看不出神色的脸,肩上的披帛无风自动,如一缕漂泊的游魂般径直往前走去。燕仝见她渐渐走远,急忙拿着伞抬脚追上去。尽管深知她已无需打伞,他心里仍想为她遮一隅风雨。

他往回看了一眼,发现桥上仍孤零零地站着一个撑伞的红衣女子。再回头,白衣女子已远去,消失在了雨幕中。

这都是幻象。他这样想着。可他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回家的路。

家?

他再次被定在了原地,心乱如麻。

他看着她,像是看着独自站在荒原上的她。也许她固执地在那里等了许久。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他的脑子里多了一段初见她时的记忆:在他快要在荒山上昏过去时,他拼尽全力抓住了她身后飘飞的一节披帛,换来了她冷艳又纯真的侧颜。

那时,他的心快要蹦出来,扯着他直往下坠。如此慌张的感受,如今回想起来,却舒心美好到令人吃惊。

仿佛已经没有什么事是不能接受的了,他甚至觉得连打伞都没了必要,最后看了一眼桥上的身影,收下伞,开始踏上回家的路。

不知不觉间,雨声已停,乌云散去,新云携来金轮,院里栖雀争鸣。

燕仝走到了一处宅院门外。

门敞开着,他径直跨入门内,见院里的一把竹椅上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女子。那女子呆望着两扇敞开着的大门,像是在想着什么,又像是在守望着什么,见燕仝走进来也无动于衷。她的眼中始终空无一物。

燕仝轻脚走至她身前俯身蹲下,发现她眼中并没有他,只是发着愣。他见她扶额的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

燕仝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见庭院里的瓜果相继成熟,皮面挂着晶莹的露珠;西厢房里布满桌凳,画有笔迹的纸张散落在各个角落,仿佛还能闻见笔墨未干的油腥味儿。这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你们以前就住这?”燕仝继续蹲在白枳身旁,轻声问道。

白枳垂下双眼,像是说给自己听,道:“南秋,这是我们的家。”

“我......”燕仝感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沉声道,“我不是孔南秋。”

白枳抬手轻抚他的脸,柔声道:“回来就好。”

燕仝在她脸上看不到任何喜悦的神色,而孤寂却像面纱一样静静地笼罩在她脸上。

燕仝瘫坐在她膝下,随着她悠长的目光一同看向屋檐上的黄昏。他微眯着眼,试图去看清彩霞的颜色。他想知道,它在白枳的眼中,是否像山上的灰白天空一样黯淡?亦想知道除去崇炎真君之外,孔南秋在她心中是怎样的一抹色彩,他作为燕仝在她眼中又算什么。

“非池天庾不可吗?”燕仝低声问道。

“非池天庾不可。”白枳答道。

燕仝闻言,摘下道巾,垂首轻叹了一声,道:“爱本无错,你不该走入歧途......你此生做了太多恶,天地已容不下你,又怎能妄想成神的崇炎真君心里能容下你。”

“那你修行这么多年,你的心里除了神佛,容下我了吗?”白枳反问道。

“我......”

燕仝站起身来,望着白枳淡雅却妖媚的脸哑口无言。

白枳见他慌了神,不禁惨然一笑。这样的神情她太过熟悉。他的一举一动,连同他的沉默,似乎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吾为流水,君为舟……送君千里……慢悠悠……”

一道红光倏然破出云层,照亮了白枳的脸,在她无瑕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光。一瞬间,燕仝望着白枳,误以为神。

红光灼灼,竟将白枳的身影燃烧成粉,渐渐消散于光芒中。

眼看着白枳恬静的身影正在慢慢消逝,燕仝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那些消散成光的粉末,还想要留住她,却抓了一场空。

他恍然意识到,这本就是一场空。他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发现周围的一切竟都散了。荒山还是荒山,云还是云,雷电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变得清透起来,什么东西沉到了心间,却又承载着什么变得轻盈起来……他感到欣慰,却又感到惋惜,双目苦楚得想要流泪。

他忍不住为自己逐渐失控的贪欲摇头失笑。

经过这一遭,何止白枳一人走到末路,他不也是吗?

而燕仝仍在原地沉睡着。

洞穴内,何之尧与慧玹仍在联手竭力对付白枳,三人在洞内打得山崩地裂,刀光剑影闪如流星。慧玹虽有些本领在身,对付些小妖小怪尚且能打,面对有近五百年修为的魔头便如同碎石遇上生铁,那些手段在白枳面前完全展露不出任何效果。何之尧虽有肃杀宝剑傍身,身怀巍茗山隐星剑法和苍斗剑法,她却不知白枳曾在巍茗山修过道,学习过各类剑法,无论她使出什么招法白枳都能一一破解。再加上她有伤在身,就算使出浑身解数,也不是白枳的对手。

很快,何之尧与慧玹渐渐体力不支,一同被白枳的百花双剑击倒在地。

正当白枳提剑走向两人,要为这场打斗做个了结时,她忽然感到腹中传来一阵刺痛。她缓缓低下头,见肃杀剑刺穿了自己的身体。

“该结束这一切了。”白枳身后响起一道浑厚的男声。

随着剑身的抽离,白枳手中的百花双剑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白枳僵直着身体转过身,见燕仝握着肃杀剑泪流满面地站在她的面前。

“好锋利的剑。”白枳望着肃杀剑哽咽道。而后,再也支撑不住,在燕仝面前缓缓倒下。

燕仝伸手去接住她,发现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好似一片花瓣,却也沉重得他无法承载。他随着她的身体滑下去,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白枳抬手轻抚着他的脸,似有千言万语想要与他说,最后只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又好像看见了池天庾背对着日光站在了她的面前。

“我心里有你。”燕仝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地道,“可我是燕仝。”

“谢谢你。”白枳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花朵枯萎的声音。她抬手抹去燕仝的泪,好似得到了解脱般,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只听洞顶有狂风呜咽,夜空中的乌云淡去,星宿重现,黑夜吐出了一轮白又圆的月盘。皎皎月辉洒落在大地,照进了洞内。

白枳在明月的清辉中化作片片花瓣,飘飘荡荡地钻入肚明灯的光亮中。

燕仝悲恸的身躯在刹那间绽开了一条裂缝。只见裂缝里骤然迸发出金色的万丈光芒,直将整个山洞照耀得如同白昼般,让人睁不开眼。慧玹与何之尧一同抬手遮挡住这道刺眼的光芒,见周围光亮逐渐黯淡下去,两人放下手,却见燕仝与白枳已不复存在,而巨大的神像前,竟凌空立着一个身穿金甲圣衣,头戴紫麟冠,脚踏彩云靴,手执肃杀宝剑的武神。

“神君!”何之尧对着武神欣喜地大喊道。

崇炎真君俯视着伤痕累累的两人,面目肃然地对何之尧叫道:“肃杀。”

何之尧随即化作一道光束飞至空中,钻入肃杀宝剑内。

慧玹茫然地看着空中的崇炎真君,半晌没回过神来。只见洞内的光亮再次暗了下去,肚明灯内的那兰提花脱离骨架,飞至崇炎真君手中,渐渐缩小成萤火虫大小的光点隐入了手心。

“泯海慧玹拜见神君。”慧玹对着半空中的崇炎真君作礼道。

崇炎真君淡淡地看了慧玹一眼,对慧玹点头示意,轻声道:“走吧。”

随着崇炎真君的话语落下,慧玹眼前忽地有一道白光急速闪过,眨眼间她竟到了一条黝黑的小道里。听见有打斗声从入口传进来,她立即执扇冲出去,只见温云廷、黎霜与山景弈仍在与一群陬琊门门徒僵持不下,她赶忙执扇冲进人群,与三人汇合。

温云廷见慧玹忽然杀了进来,挥剑击退与她打斗的人,边打边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慧玹躲避至温云廷身后道:“崇炎真君送我出来的。”

“崇炎真君?”温云廷吃惊地问道,“那其他人呢?”

“我找到他们时已为时已晚,只剩燕仝和之尧还活着。我救了之尧,燕仝杀了白枳,没想到他杀了白枳后羽化成仙,竟是崇炎真君下凡。他带着之尧也出来了。”

慧玹一脚踹飞偷袭她的陬琊门人,话还没说清,乌金殿旁一座高楼轰然坍塌,一个黑影飞速窜进坍塌的废墟内,竟将黎霜和山景弈从废墟中抓出来,狠狠掐住两人的脖子,将其高高举起又奋力摔向地面。与此同时,乌金殿上有个白色身影在翼角上一闪而过。

温云廷还未看清是何人,那白影竟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黎霜与山景弈被元绰摔至晕厥,口中鲜血直流,温云廷急忙提剑上去,挡在了黎霜与山景弈身前。

“哦?绿眼睛。”元绰望着温云廷哈哈大笑道,“赤狼族人?”

温云廷不与元绰废话,飞身落至元绰面前,中间没有停留,急速挥剑向前,闪电般提剑擦过他身侧。元绰偏头躲避,脸上仍被剑刃豁开了一道口子。正当他惊诧于温云廷惊人的出手速度时,温云廷已转至他的另一侧,高举起空人剑,果断且利落地斩落了他的一只手臂。

只见元绰往后一个趔趄,左臂与黑色袖袍一齐掉落在地,断口处喷洒出汩汩鲜血,地上的断臂手指还毫无知觉地在地面抓动。

慧玹被眼前一幕震慑在原地,险些被陬琊门门徒袭击。她竟然看到了与往常不太一样的温云廷。

与慧玹一样满脸震惊的还有元绰。只见他刚站住脚,便捂着断臂的伤口四处寻找温云廷。

温云廷早已全身而退,悄然停在石壁上方的黑岩上,正低头无声地漠视着他,手中的空人剑还滴着热血。

惊诧过后,元绰朗声笑道:“果然是赤狼人!果真是天生的武将!是我低估你了,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说罢,他手中抓了几颗铃铛大小的丹药,仰头便吞入腹中。一股邪气猛然从元绰的丹田升至头顶。众目睽睽之下,元绰的面目竟变化成黑熊模样,不但脸上生出黑毛,长出长鼻大嘴,身形增高了八尺,左肩还新长出了一只无比粗壮的熊掌,变异后再也不是人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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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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