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此处,寒英脸上划过一丝痛楚,杏眼微眯,恨恨扫过词芳阁的水榭亭台。
……可闵家庄早就变天了。听说夫人生小公子的时候难产出血,撒手人寰了。新抬的夫人原是泠姨娘,跟先夫人本就不合。公子回来后更是受她暗地里百般诬陷。还要公子交出晏师父给的内功心法,要让她儿子练!”
“呸!”寒英狠狠啐了一口,冷笑出声,“也不看那不争气的儿子是什么德行,也练得了内功?怕是当成了长生不老的仙术,把咱们当成牛鬼蛇神了吧。”
沈既白皱了眉头,他一个江湖老大,怎么就跟这些家长里短的扯在一块了。无语虽是无语,事情还得接着办,不禁更加郁闷。这就是后妈带着儿欺负前老婆儿的狗血家事,沈既白暂时不想去管那些个麻烦的人物,在他眼里也实在算不得什么。更何况眼巴巴给寒英送回来试探,估计也是不信他真失忆了。
重要的是原身怎么死的,和自己有没有关系,还有晏重留下的东西,应当是原身最看重的。
“那我是怎么死的?你知道么?”
寒英点点头,又摇摇头,难得收起愤恨模样,几次组织语言,也不知如何说起。
“公子心善,泠夫人三番五次离间您和老爷,您都没气。可她吹了枕边风,让您把晏老…晏师父的遗物当寿礼献给老爷。……老爷竟也有此意!您说这家待不得了,晏师父的东西也绝对不能被逼问出来,干脆让奴婢调制了假死药。
……可奴婢还没下药呢,就突然听说您在山崖边儿疯了。家里一个小厮说您突然叫喊着见到了阎王爷,一脚踏空,大笑着跌落山崖?笑话。您是练过武的,怎么着也不会不小心跌落山崖把自己摔个血肉模糊。可那小厮说的有模有样,加上捕风捉影的遇鬼说,尸体也的确穿着您的衣裳。府里就立了个牌子,说您死了。”
寒英咬了咬指尖,实在理不顺里面的细丝乱线,“我是您从钟南山带回来的,再加上听说您死了之后我就装得疯疯癫癫的,就是想看您是不是真是被人害的。而且这才三天,您要是跌落山崖,……一点伤也没有的?”
“那尸体你见过?”
“没有。”寒英摇头,语气很冲,“夫人不让看。我从钟南山回来正好赶上收尸,府里几个婆子拦着我,说摔烂了,别看了,看了晚上睡不着。我闹了两天也没见着。”
沈既白自然不知道原身都经历了些什么。寒英这么一说,他倒是有些猜测,估计这简单的侯府谋害计谋肯定逃不过是泠夫人让人给他下了药毒死之类的,再找一具准备好的尸体冒充,最后去房间里搜那东西便是。说不定老爷也掺和了一脚。毕竟武林秘籍可比一个几乎跟陌生人一样的儿子有用的多。
可惜百密一疏。泠夫人不知道原身本就准备死遁,早把东西藏好了。
这事最关键的便是晏重留下的东西。几乎所有人都在围绕着遗物转,真的就是部简简单单的内功心法?那闵寒桐为什么不自己练会,或者背下来,再毁掉原件不就行了?除非那东西根本背不下来,或者——根本看不懂。
沈既白猜寒英也接触不到这些,只想着碰碰运气,随口问道,“师父的遗物在哪,你知道吗?”
寒英摇摇头,表示除了公子你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那府里也没有派人找?”
“自然是找了。”寒英想了下,“公子还在的时候,他们偷偷来找。公子的房间都被翻过好几次了,可每次您发现了都隐忍下来……之后他们就开始大张旗鼓的找,仗着您不在,简直把整个家掘地三尺。”
“掘地三尺,怎么没把这院子拆了?”
“拆不得。”寒英说得笃定,“这院子是先夫人留下的。老爷再浑,这话不敢说出口。”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似是头一回想到这一层。
沈既白暗道果然如此,只可怜这小公子,身世凄惨的很,好不容易有个父爱如山的师父,还死的早。自己为了守住遗物,又白白搭上性命。……可当真一整个府里的人,都找不出藏在自己家里的遗物来?那这得藏得有多深。
“寒英,这两天你还得待在柴房。我见你也是练过武的,我派人送吃的和药来,你暂时在柴房修养。”
沈既白自己还是得去找遗物,他心里也尚有诸多疑问。
但既然与闵寒桐共享了身体,不论是替他找回遗物,还是守护师父遗愿,都也有一份他自己的责任。
他还要用这身子拿回钟离宫。
“公子……只是您将我留在了词芳阁,他们恐怕要怀疑你不是真的失忆了。”寒英还有些顾虑,“要不您还是…”
“无妨。”沈既白挥手,“不怕,把你搭出去,实在不值得。你安心待在这儿就是。”
寒英呆了片刻,她觉得失忆后的公子实在是变了很多……好像,好像再不想忍着了?寒英忍不住的雀跃,却又很担心小公子根本不是泠夫人的对手…
沈既白可没那么多的顾虑,他又躺回那张柔软舒服的大床上。眼神顺着房梁一直滑到门外,翘着二郎腿轻啧了一声。怪不得大院子都没人住,合着要找东西。可这全府上下几百个人,恐怕早把词芳阁翻了个底朝天,这公子能给藏哪儿啊。
想的脑子疼,干脆灭了烛,先睡一觉再说。
总归外面那些都是来看着他找遗物的,白天肯定不能行动。……晚上也不大安全,还是睡一觉再说。
这一觉就不知睡到了几更天,晚饭也没吃几口,沈既白隐隐觉得有点饿。这种感觉非常新奇,自他内功练到第九重之后,已经很少有饿的感觉了。美食在口中,也常常是寡淡无味。他轻啧了一声,又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纤细白嫩的双手——根本不像是练武的手。
夜色还深,这大山上也没人敲更打烛。沈既白把被子团吧团吧握成个人形,床帏一拉,自己从后窗小缝翻了出去,还未等守窗户的仆役反应过来,便一掌劈向后颈,把人从窗户顺进了自己屋里。
沈既白怕有尾巴,一路都踏着轻功走房顶。可高处空旷,也更容易被远处的人发现。一连走了几个屋子,倒没像他自己屋子外那么夸张,但走廊和外间都是守着人的。沈既白其实没什么方向,根本不知道东西在哪儿。但多走几个地方,一来混淆视听,二来也能多吸引几个人,帮着自己一块找。
挂完最后一个房梁差不多也有一个时辰了,悄没声的上房揭瓦,摸床底下,挖井扯草的,沈既白久违的觉着有点累。身体里乱撞的内力发挥不出最大效用,反而还要消耗体力去压抑。沈既白借着树影俯身用小泉眼的水抹了把脸。
心血来潮往下一探,竟还真摸着了个东西,柔软光滑,像是防水的兽皮袋子。沈既白一愣,稍用力便将袋子拽了出来。颠颠重量,还挺沉。
家里勾心斗角的事儿沈既白丝毫不擅长,但这不意味着他傻。明晃晃放在泉眼里的皮带子,几百个人都没找到,他刚来第一天,顺手一翻,就拿出来了?
沈既白切了一声。这种东西,多半是诱饵,甚至真假都不一定。
然后顺手就揣进自己怀里,飞身回屋。
进窗第一件事儿是绑了那还在昏迷的仆役,塞好嘴。沈既白看着这人面生,不像是白天派来干活的,也没有武功,身上连把菜刀都没有……不知道怎么能被派来守他后窗。
沈既白随意把人丢在大衣柜的角落,扑在人形大被子上拆“遗物”。
一本写着乱七八糟符号的书;一块乳白玉佩,上书“青衣”二字;外加一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黑色小珠子。那书是拿细麻线订的,纸页泛黄发脆,边角都起了毛。珠子装在一个小布袋里,倒出来滚了满床,颗颗乌黑,捏在指间只是凉,闻着也没什么味道。
别的沈既白不认识,这玉佩他可真真知道。这是江南青衣庄的令牌,而且算是高层级别。他们老庄主挂了个青翠青翠的,那老庄主的大弟子,好像就有这么块乳白色的。
………………?
这袋子遗物是真的?
沈既白内心复杂,这会也明白为什么闵寒桐不自己学,泠夫人和闵庄主不干脆抢,合着没人知道这是什么。巧了,送到他手里,还是不知道。
他对着那册子翻了两页,越看越像小娃娃画的鬼画符,一个个歪歪扭扭,认不出是字是画。翻到中间有一页折了角,纸上的墨色比别处新,像是有人反复摸过。沈既白把这一页记在了心里。
沈既白嗤笑一声,没想到白忙活一场,得到是毫无用处的答案。他把东西塞到怀里,迷迷糊糊准备接着睡。
干脆明天就离开这里吧。还有更重要的事做。至于那个躺在大衣柜里的青衣庄外围弟子,还有柴房里啃包子的傻丫头,明天再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