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桌是几个头戴草帽的彪形大汉,听着像是隔壁镖局刚走了镖回来的,要了几罐烧刀子,大片切好的牛肉拌了辣椒,那酒香混着辣子牛肉的味道,沈既白馋的不行。
那几罐酒一开,半间客栈都跟着热闹起来。沈既白扒着碗沿深吸了两口,鼻子底下那点辣气顺着喉咙往下钻,馋得他舌头根发麻。他这副身子虚,闻疏不许他碰辣,桌上摆的尽是些清汤寡水。
“可真是奇了怪了,这一路上,一个小毛、贼都没碰着!”桌边儿瞧着瘦弱些的男人开口却是粗犷嗓音,仰脖子灌了口酒,砰的一声放下杯子。
“嗨。”为首的高大男子拍了拍那瘦男的肩膀,呵呵笑着,“白赚了一笔你还不高兴?陆镇守出手阔绰,还请咱们吃酒,咱哥儿几个不也是沾了光的?”
“陆镇守?”沈既白偷听了半晌,借着捧碗喝面汤的功夫小声询问闻疏。“这林三镇不是祁执衡在管的?”
闻疏吃得那些东西在沈既白看来就是清汤寡水的玩意。牛肉肠粉,糯米蒸丸子,再加点拌秋葵和小米粥,也不知道这好端端的山脚下哪给他弄来的精致南方小碟菜。不过自己吃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大碗牛肉面,撒了点葱花香菜提味儿。沈既白还是对辣子拌牛肉比较感兴趣。
“武当的前掌门和我师父有点交情,因此我儿时也来过几次林三镇。陆沉是前年来林三镇做的镇守,我也不曾见过。”闻疏几口吞下肠粉,抬起筷子轻敲了下沈既白的碗边,“别看了,你余毒未清,不能吃辣,再调养几个月才是。”
“几个月。”沈既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跟判了刑没什么两样。
沈既白耸肩,希里呼噜的吃他自己的面。
“不过我走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着护送那么个小袋子的。咱们走镖,要么是保人,要么是送大件,这陆镇守还真是稀奇了哟。”那瘦男还是不太老实,大赚一笔,人还处在兴奋劲儿了,难免多话几句,却被领头的人狠狠瞪了一眼。
“小兔崽子,客人的东西都让您抖搂出去了,可闭上嘴吧!”瘦男自知理亏,心虚的瞟了沈既白这桌一眼,再不言语。
沈既白面上不动声色,把“小袋子”三个字记在了心里。一个镇守花钱请镖局送一只小袋子,又不肯交给驿站的脚夫,这里头的东西,多半是不能让人拆开的信物。
待到那桌人走了,闻疏刚好喝完小米粥。捡走盘底的最后一根秋葵,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角。沈既白看他这架势就是要“严刑逼供”老老实实放下碗,准备坦白从宽。“是泠夫人放的火吧?”
沈既白见大厅里再没坐别人,也不介意闻疏大庭广众的问私密问题。有些时候偷偷摸摸的窝在房间里反而容易被听了墙角。“对。蛊毒和闵寒桐的毒都是她下的。”沈既白嗤笑一声,“听着就是哄骗人玩儿的。”
闻疏似乎犹豫的看了眼沈既白,眼神飘忽瞬间又重新垂落。
“她的确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先前不就跟你说了?”沈既白想了一宿,决定还是不做遮掩,暂时相信闻疏是可信的。“我是谁还不能告诉你,也说不定你早知道。——你知道蝶音蛊是怎么发作的么?我是说,医理之类的。”
沈既白信蛊信毒信医,却不信那些个神佛,更不要说妖魔鬼怪的东西。要说这移魂是巫术,那他一时半会还真是无法相信。
“不知道。”闻疏别说巫术,他根本连复活移魂都不信,可事实摆在眼前,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我师父与晏重不合数年,晏重研究的他都会一些,应当可解此毒。实在不行我会带你去西南找苗疆人问问,兴许有别的出路。”提起沈既白中的蛊毒,闻疏难得多说了几句,似乎是在安抚,又想不出什么让人安心的话来。
“不要紧,顺口一问罢了。”沈既白不太着急,闻疏上次熬得药的确好用,这么说来青衣庄对解毒之法必定有研究,只是时间问题罢了。眼下晏重的事才是重中之重,一天没解决,就担惊受怕一天。“你觉得泠夫人就是幕后之人?”
“当然不是。”闻疏抬头正撞进沈既白的眸子里,阳光下隐隐显出些琥珀色,不符合年龄的探究与狡黠让人心口一悸。闻疏恍了个神便很快调整好状态,睫毛轻眨两下恢复往日的平静神色,“泠夫人一颗棋子罢了。先是养出一群废物,又自己烧了庄子,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晏重还活着了。”
“可不止这些。晏重先是收闵寒桐为徒,而后哄骗泠夫人杀死自己徒弟,复活个陌生人,再诈死留下遗物。泠夫人养了一屋子僵尸人,整个庄子只有她和她儿子是正常人,怎么不先杀了闵崇山,却要先跟我抢遗物,还派闵崇山来半夜放火。这是做什么脑子有病的事,真的有意义吗?”沈既白忍了好半天,实在是不吐不快,“我好不容易脱离尘世纷纷扰扰,这玩意硬把我拉回来不说,还扯上这些个没脑子的事,我看纯是吃饱了撑的。”
他这一串抱怨说得又快又顺,说完端起碗把面汤喝了个底。一副身子弱,脾气倒挺大。
“咳……”闻疏被沈既白这一大串抱怨惹得笑出声来,难得打趣两句,“看来阿白你以往过得可是神仙日子。”
沈既白被他一声“阿白”堵了嘴,好半天才又想起来要说什么,抬手轻拍了拍闻疏衣袖,“你别光顾着笑,说正事呢。”
闻疏握拳轻咳一声,“晏重要做什么我不清楚。可我知道《凌空劈波》绝对不是白白送给你的。我师父之所以让我亲自来找你,便是为了这本书,而武当在我上山前几日便找我,也是因为这《凌空劈波》。我本来猜测这本书里有什么密语,可译完整部,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沈既白夹了口面,没嚼出什么味道来。他倒不觉得那本书里什么都没有——闻疏把那册子翻得起了毛边,翻到折角那页时指腹还停过一下。只是这话此刻说出来,两人都难看。
“再等下去我可能要命丧黄泉了”沈既白又端碗喝了口面汤,打趣道。“我这是岁数大了,作势跟个江湖老油条似的,你怎么年纪轻轻,办事也这么老套,成天等等等的,等出事儿了吧?”
闻疏又开始慢条斯理的擦嘴擦手,“出事儿的反正不是我,不急。”
“呦,我还以为您老把我这个任务对象看得比您自己还重。”沈既白撇嘴,“合着我自作多情了。”
闻疏顺手把帕子丢在一边儿,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来,“祁执衡来了,在楼梯上。你不是不想等么?那现在可以出手了,离大侠。”
沈既白还没找回“白大侠”这三个字,先顺着闻疏的视线往楼梯口瞟了一眼。祁执衡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走下来的时候手一直按着拂尘柄,指甲盖都发白了。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弟子,人人脚步都虚,像是刚从哪场大热闹里被人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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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镇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