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食恶果

耿成被骂了一通回来,心下本就烦闷,闻言摆手道:“说是什么从鹤京来的郡主,还带了些兵,真是活见鬼。爹搁人面前跪着呢。”

“啊?真有来头啊?”耿新听处了不对,“你可曾听得了什么话?怕是要出事。”

耿成不听他说完便又沉下脸道:“这还在磨蹭什么?还不将人给捆起来。”

耿新“嗳呀”一声,说:“这哪是我不想?这一个两个也不知被什么附了身,疯狗一样逮着人就咬。”

“废...”耿成未尽的话堵在了喉间。

原是几名女子见众人都只顾把眼看耿成,抓住时机又要动起手来,唬得那几个婆子忙闪到了一旁。

耿新要拦又不敢拦,只在口内说着:“大哥,你看这...”

耿成早已退远了去,忿然出声道:“都别拦,让她们去!那郡主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惊扰了她,自有好果子吃!”

话音方落,忽见一人疾步而来,掷地有声地喝道:“都住手!”

众女子动作一滞,抬首望去,见来人粉腮杏脸,一身暗花镶边的蜜色缎裙,举手投足间自有气度,当下只认定她便是前堂的那位郡主,彼此对视后提衣便跪,滚泪哭诉着:“郡主,求您为我们做主啊!”

这倒是让晴霜吃了一惊,她后退半步,侧身并不受礼:“我不过是郡主身边侍候的人,可担不得如此大礼,诸位快些请起。”

众女子的声音一时都消了下去。她们迟疑着直起脊背,却没依言起身。一是不料连那郡主身边的丫鬟都瞧着如此贵气,二是她到底是郡主身边的人,想定能为她们说上话,是以在静默须臾后仍是哀哀地哭求。

晴霜又是无奈又觉心酸,她扫视了眼面前狼藉,稳声说:“郡主有令,凡耿宅后院女子,皆听其意愿,允以归家,院内一应器物任其自取。”

空中流动着冰凉的湿润,跪地的女子们似是疑心自个听岔了,俱都呆滞地注视她。

最先不满的是耿家的公子们。他们平日也没少摸到这后院来,人没了暂且不妨,只这些人怎可以拿他耿家的东西?怎么配拿他耿家的东西?

耿成当即就恼了,抬步直逼到晴霜身前,厉声质问:“郡主又如何?郡主便能这般随意插手旁人家事了不成?这是我耿家的人、耿家的东西,和你们有甚相干?口口声声说得好听,怕不是我家的东西回头就进了郡主府里了!”

“大胆!”晴霜只身前来,面对他却丝毫不惧。

她冷笑一声,说:“耿家的东西?亏你也有脸说!你们耿家目无王法,横行霸道,此乃罪一;不识礼数,郡主远道而来却不知招待,反而擅闯堂上,险些惊着了郡主贵体,此乃罪二;意欲违抗郡主钧命,乃至出口污蔑,此乃罪三!”

她近前一步,抬首睨向耿成:“还一口一个你们耿家呢,真要治起罪来,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你!”耿成气极,扬起拳头就要向下使,又被急忙跨步的耿新给拉住了。

晴霜便嗤道:“打啊,怎么不打了?才刚不还横得很吗?”

耿成正要呛声,又被耿新一把捂住嘴拽远了。一个丫鬟却能这般有底气,必是在那郡主身边受重用的。耿成这一拳若真打下去,事情可就没法收场了。

耿新心有余悸,强笑道:“姑娘说笑话。家兄性子急了些,姑娘也是打京里来的贵人,想定不会与他计较。”

晴霜闷哼一声,斜眼觑着他,并不接话。

耿新一面把耿成推得更远,一面对地上女子道:“都听到了不曾?还不快谢郡主大恩?”

众女子听了,方像是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似的,纳头便拜:“多谢郡主!多谢郡主!”

泥泞缠身,她们身为乡野小户女子,仿佛从生下起就注定了要在这一方泥淖中越陷越深,直至窒息。却不曾想有朝一日会有人愿为她们淡去这无边的暗。

便是只有片刻,也足以令她们铭记一生。

晴霜忙又道了几声不敢,便敦促她们快些收拾动身。

眼见这些人一个个携着东西走了,耿成那是气得脸白。耿新又何尝不窝火,他打小何曾对人这般低声下气过?偏晴霜就立在一边看顾着,直让耿家一伙人是想拦也拦不得。

待人都走后,晴霜并不理会耿家众人,自回去复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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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星在堂前等了片时,见晴霜从侧走来,便问她道:“可都办妥了?”

晴霜笑着应了,“小姐吩咐的事,奴婢可不敢有误。”

“你啊。”晏星笑意更深,便同往大门步去。

堵成人墙的百姓已巴巴地望他们多时了,见人走近屈膝便拜,泣难成声。

晏星和宋景玄这下是想走也走不脱了,二人相视一眼,晏星移步扶起在前的周老伯,便教众人都起身。

周老伯揩着泪,嘴角却是咧开的,直教人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他望向晏星的浊目眯成了缝,口内只一味念着:“郡主,郡主...”

晏星扶他站稳,视线落向他身旁的俊秀女子,了然说道:“这位想必就是大姑娘了吧?”

周老伯忙推了下女儿,“春华,快谢过郡主!”

周春华方直起身来,闻言就又要跪下,被晏星拦住了才作罢。

“好了好了,我今儿可是要被人跪够了。”晏星玩笑说。

周春华笑了笑,眸里溢满泪水:“郡主救了小女子性命,小女子和姐妹们此生难忘。”

晏星轻拍了拍她手背,心里却并不好受。

究而言之,不论是六年前赈灾不力,还是而今贪官酷吏为患地方,皆是出于朝廷的失职。她来此不到一日,不过是说上了三两番言语,又如何担得起这屡屡深谢?

晏星拢袖站定,在众人殷切的目光里扬声说:“诸位今日往聚此地,无非是为讨一个公道。这泽州不姓齐,平容县亦不姓耿,都乃天家王土。耿家于今时起归田于民,若有冤屈,尽可去县衙相告,诸位且请宽心。”

眼见众村民又要下拜,晏星忙寻隙抽身走了。她步子迈得快,却仍甩不脱身后那如海如潮的声浪:“郡主!大人!观音再世,观音再世啊!”

耿升呆立堂前,渐盛的日光照得他双目模糊,耳旁的话语也不甚清晰,他只觉浑身发冷。

耿成气急败坏地赶来,张口就道:“爹,真就这么让他们走了?我管他什么郡主不郡主的,嚣张成这副模样,这泽州又不是她的地界,就没有什么法子能...”

耿升被吵得更烦,抬手便照他面上扇去一掌,“滚!”

这一巴掌把耿成的话也打回了肚子里,他捂住脸,只定定看着耿升发懵。

耿新重重叹了一声,将手摆了一摆,示意随来的婆子且都下去,自个也扯着耿成走了。

堂前重又余耿升一人。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短短不到半日的功夫,耿家如何就要从富甲一方变作财尽囊空了?

他撑着身后的高柱滑坐下来,捶地哭嚎:“...我耿家的好日子到头了啊!”

且说晏星走出一段路,回头却见身后跟着一应女子,正是才从那耿宅里出来的。

晏星便止步问说:“你们如何不家去?”

她不说则已,一说那些个女子就又都滚下泪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颠倒诉着。不是家里没人的,便是有人也如仇人一般的,抑或是自此只愿跟随晏星,哪也不愿去的。

晏星闻言默然。面前的泪水与言语刺在她的心上,直将她过往的认知也剖出一道口子来。她闭目须臾,心内也不知是在为谁哀叹。

宋景玄亦是沉默随在她身侧,只是不动声色站得更近了些,晏星好似能触到从他身上透出的如阳暖意。

众女子惟恐她不应,又都趋近几步,哀声更切。

晏星一时不语,只在肚里沉吟。

晏家家大业大,养这么些人自是不在话下,只长久下来恐也非上策。她思量一回,却是忽忆起晏瑶和程梦那两个丫头总与她说起人手不足,久芳泽蒸蒸日上,常有供不应求,若是...

思及此她便启唇问:“跟着我自是不妨,只你们日后可愿去学手艺做生意?”

众女子闻说更喜,岂有不应之理,俱都感激无地。她们也无甚要拾掇的,宋景玄见状便就近唤人来吩咐道:“曹叔,劳你再去备办几辆车马。”

被唤作曹叔的那亲兵身形瘦长,鼻直口方,面上隐隐几道褶皱更是显出一种年长的平和来。他应了一声,忙领命去了。

雨后的风仍是寒凉,四面八方地往人身上刮。晏星略紧了一紧衣裳,目光停滞在那走远的亲兵身上,眸色渐沉。

曹叔...

这一姓氏不由她不挂怀。

宋景玄吩咐毕了,在旁觉出晏星异样,关切地问了她一声。

晏星敛起神色,只作不经意般地提道:“那位曹叔...”

“啊,是我父亲当年在入京途中救下的。”宋景玄因会意笑说:“已入军多年,与我父子俱是相熟,为人最是可信不过,他去办放心便是。”

晏星牵了一牵唇角,又问他说:“那他唤作何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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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回春
连载中四月江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