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星哪里受得住这等礼?当下轻移莲步,温和的嗓音中自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无需多礼,路面湿寒,快些起身吧。”
众村民面面厮觑,屈膝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们是跪惯了的人,脊梁骨一辈子也不见有挺直几回,这乍然遇上个不让跪的贵人,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晏星神色从容,她嗓音不高,字句如溪水潺湲,却足以让在场众人都能听清。
“今上虽远处鹤京,却无时不在念着治下生民,是以特命太子于秋猎时暗访融、泽二州民生。太子殿下不负所托,已连夜赶回京城将见闻说知于陛下。太子对此地豪强污吏深恶痛绝,遂令我与宋副使留候此处,以免他们在陛下的政令下来前越发胆大无忌,肆意妄为。”
一片岑寂。晏星把话说得浅显,也正因如此,众人才会呆愣在原地。
皇上...当真在念着他们?
风声如泣。蔡简文骤然湿了眼眸,长久的缄默后,他仰起脸。天色阴沉依旧,乌云团涌,他却觉浑身都被奔涌的情绪充满,对着天似哭似笑:“天恩高厚,天恩高厚啊!”
这一声似潮水,填溢了众人的眼眶。
圣恩!圣恩!
若非走投无路,谁不想安安分分过日子?谁又甘愿舍命相拼,背上那乱民之罪,教后世子孙都无从立足?
“郡主!求郡主为小民做主啊!”农具被扔下,众村民竞相前拥,无端令人想起地上蚁群。他们向晏星伸出那枯黄的手,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上此刻只余最纯粹的委屈,就似急于向亲人诉苦的稚童。
目光一一掠过那些面孔,晏星恍然忘言。她不由思量,这天底下永不乏困苦黎元,她管得了这一处,管得了处处吗?管得了一时,又能保一世吗?
说到底,这天下万姓的安危,皆被系于那九重宝座上的一人。
孔吟松见晏星不语,在心里暗道不妙,生怕晏星是被这阵仗给唬着了,忙上前挥袖将人往后赶,“诶诶诶,都凑这么近作甚,莫要惊着了郡主。”
村民们一听,果乖乖向后退去,也没再言语,只皆注视着晏星和宋景玄,满目殷切。
耿升扒着门缝,身子一直前倾着令他难受极了,却又始终不曾走开。他一个收地租的,见过最大的官也便是知州了,何曾见识过什么郡主?他没见识过,孔吟松一个空头知县又是哪来的本事?
是以听了他的声言耿升心里只是不信,只道他是存心要与知州作对,随意拉了一个人就来充郡主。
他骗得过那些蠢钝小民,可骗不了他耿升。
待晏星向前移步,出现在门缝中时,他又主张不定起来了。这小脸,这通身气度,瞧着怎么也不似常人。她后边那番话更是放大了他升起的疑惧,教他一颗心七上八下地只是乱跳。
...老天莫不是当真要在今日收了他?
他咽了口唾沫,先时那副淡然早不知去了何处,生平头一回知晓何为大祸临头。
这会是想走也走不脱了,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耿升但见那被称作宋副使的少年人一手按在剑柄,勾了嘴角款步走来。
头皮发麻,耿升扭头就跑。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在耿升听来却有如催命。他身形肥硕,跑了几步便已是气喘吁吁。
短暂的静默。长剑出鞘,只听“啪嚓”一声,那厚重木门就已被从中劈开。
耿升差几步就能迈进前堂了,又被一道柔和的嗓音生生唤住了步子。
“耿老爷,叨扰了。”晏星笑道。
耿升心如擂鼓。左右是躲不过了,他干脆回过身来,搓手堆出笑道:“郡主和大人亲临敝宅,实是令在下不胜荣幸。”
他既是这般称呼,便是听进方才宅外那番话了,如此也可省去些口舌。
“耿老爷这忙慌的是要往哪去?敲门也无人应。”宋景玄手中长剑还未归鞘,锋芒凛冽,映衬着他唇侧笑意,使他整个人都透出几分危险来。
晏星缓步而行,微笑说:“也不知是谁有这般好的兴致,阴雨天还在宅内听戏。”
他二人话中绵里藏针,刺得耿升额上渗汗。他只作不懂,也不敢抹汗,抬臂引二人往堂内去,“二位折煞小人了,唤小民耿升便是。”
宅内家丁这会全搁墙角蹲着,一众侍婢又见虎翼军个个手持兵刃,只道是要来抄家,吓得全躲了去。
耿升张了一圈也没张见人,深觉面上挂不住,扬声愤懑道:“人呢?贵客到此也不见出来倒茶!”
“诶,何必烦扰,我二人也非是来此喝茶的。”晏星出声止住他,拾阶往堂内走。
那耿升只觉一阵淡香扑面而来,这般近看之下更觉晏星雪肤花貌,身姿聘婷。话不知听没听进去,一双眼倒是看直了。
晏星已是步入堂中,他只还顿在原地发愣,直至一样尖锐之物抵在了他背心。
寒毛竖起,耿升心思骤散。他颤巍巍地回头,隔着几层衣料都能似感受到那剑尖的寒意,直入骨髓的寒意。
宋景玄敛了笑意,面色沉凝。他冷冷斜了耿升一眼,片语未发,收剑跟上了晏星。
劫后余生的庆幸铺天盖地地涌来,耿升一手撑在身旁廊柱,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他苦着一张脸,心里一面懊悔自个怎没早些收拾细软从角门逃了,一面念着管事究竟几时才能把书递与齐知州。
想到齐知州,耿升心下稍安。管它什么这个郡主那个郡主,强龙尚压不过地头蛇,这泽州可不是由他们说了算的地方。
可再转念一思,晏星言她是奉太子之命而来,太子奉的则是皇上之命。那可是皇上啊...耿升不由面色更白。只皇上这些年来从未将眼放到过此处,而今又为何会遽然下这样一道令?
耿升思索不出因由,又听晏星在堂内唤他:“耿老爷。”
她嗓音清泠,耿升却只觉不寒而栗,仿佛能感那柄剑刺入身体的痛意。
他挺腹站稳身子,在外头转了两个来回愣是不敢走进。这一进去,不说横着出来,怎么着也得脱一层皮,甚是在心里想着要不干脆叫儿子来顶上。
可晏星唤的是他,他已晾着两人许久了,又怎好再换人来?耿升没法,只得将心一横,咬牙迈步。
晏星敛衣坐于那红木太师椅,一手撑了面颊,不动声色地打量堂内陈设。但见锦屏上细细雕刻着如意云头纹,细花架格上摆列各色瓷器,立柱从厚厚的氍毹中指向大梁,烛台上的飞鸿纹红烛将满室都映得明亮。
无处不奢华,无处不浸血。
她垂下眼睑,心感戚戚。
宋景玄架腿坐着,手指轻叩楠木茶几,面露几许嘲意:“一个无赖债主,派头倒是更甚鹤京富户。”
晏星叹了一声说:“吃的可都是民脂民膏。”
二人正话间,耿升掀帘进来了。
晏星抬眼,面上依然是那副淡然笑意,“耿老爷可真是忙人。”
“岂敢、岂敢。”耿升讪笑,他唤不来人,便自上前与二人倒茶。
茶烟轻扬,晏星两指端起茶托,垂目但见黑釉盏中叶如玉蕊,汤如碧乳。她没喝,又将茶托置回几案,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这般好的白云茶,饶是京中也少见呢。”
耿升缩在一旁,满身的富贵气也遮不住他面上忐忑,反倒显出几分可笑的意味来。
听晏星这么一说,他眼珠一转,当下就有了主意,娴熟接话道:“可巧小民家中还备了一些,郡主若是不嫌,不妨再带些回去。”
晏星眼尾翘起小弧,笑却不达眸底,颇有兴味地道:“耿老爷既是这般说,这屋里满目琳琅,本郡主瞧着也是喜欢得紧。”
耿升心中愈定,面上笑容都深了不少:“这有何难,郡主若是少了什么,但和小民说一声便是。便是小民这儿没有,说什么也要给郡主寻了来。回头悄悄儿着人给郡主送到府上,保准天不知地不知。”
“什么都可?”晏星因问他。
“自然、自然。”耿升连声应着,笑得两眼眯起。花钱就能消灾的事谁不乐意做呢?
他正庆幸着,就听一旁的宋景玄突兀地低笑了一声。他从这笑中觉出不妙,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是说错了话。
下一瞬,他听晏星语气含笑,朱唇中吐出的字浸着森冽杀意:“若本郡主要你这条命呢?”
一句话犹如惊雷炸响在耳畔。耿升双膝一软,滑跪在地,当即哀声碰首求饶:“郡主饶命,大人饶命!小民知错!小民知错啊!”
这一弯膝跪地,他便发觉宋景玄搁在几案上的那柄长剑恰直指他胸口。即便那剑并未出鞘,也仍是教他冷汗涔涔,涕泪交下:“都是那齐知州让小民这般做的!这实不干小民的事啊!”
晏星向后仰身,靠坐椅背,不缓不急地出声道:“耿老爷慌什么?一句玩笑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