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她在阳台上晾衣服。
十一月的隅镇,天该冷了,可那几天又回暖了。太阳晒在阳台上,暖洋洋的,晾衣绳上一排水珠子往下滴。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
安岚一件一件往上挂。衬衫,毛衣,还有两条秋裤。
挂到第四件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不住了。
不是身体站不住。是她忽然特别想坐下来,找一个地方,把自己缩起来,越缩越小。
胸口那里开始往下沉。
那种感觉她认得。像有人往她胸腔里倒水,一点一点,慢慢地,把里面的空地方都填满。
她扶着阳台的栏杆站了一会儿。
外面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母亲还在客厅里看电视,邻居家的狗还在叫,楼下有人在说话。天是晴的,太阳照在她手背上,是热的。
她刚才还在想要不要把那条秋裤挂得高一点。
然后它就来了。
没有敲门,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跟她说为什么。
它在。
她站着,等它过去。
以前她只会等。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那天不知道怎么了,她看了一眼手机。
四点十七。
她记住了这个时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件以前没做过的事。
她躺在床上,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
她在第一行打了一个日期,一个时间。
四点十七。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开始。
然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光标挪到下面,打了一行:
外面天晴。
打完她自己也知道这行很奇怪。天晴不晴,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但她当时是这么想的:万一有关系呢。
她想知道这件事有没有规律。
这是她那天晚上躺下以后想明白的一件事。
她怕的不是难过。难过她这些年已经习惯了。
她怕的是它没有预告。
别人难受是有原因的:丢东西了,被骂了,考试砸了,跟人吵了架。难受完了,你就知道刚才那是为什么,心里也就有个数。
她这个不一样。
它可以在她最高兴的那天来,也可以在她最平常的那天来。她可以睡九个小时,也可以只睡三个小时,它来了就是来了。
所以她开始记。
她想,如果她记得够多,总能看出点什么。
看出点什么,她就能提前知道。
能提前知道,她就能躲。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那个备忘录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她记的不只是时间。
她记了睡几个小时,吃了什么,有没有出门,有没有跟人说话,说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记了当天的天气,温度,有没有太阳。
她甚至记了那几天是不是她的生理期。
她把这些一条一条排下来,像在做一个很正经的题目。
做完之后,她开始找规律。
她把屏幕往上翻,翻到最早那一条,然后一条一条往下看。
她列了几个可能的原因。
第一个是睡眠。她熬夜了,第二天就来了。这一条看着挺像。
可是她往下翻,看到有一次她通宵没睡,第二天反而什么事都没有。
第二个是吃饭。她没吃早饭那几天,好像来得勤。
可再往下翻,有整整一周她一顿没落下,那件事照样来了两次。
第三个是跟人见面。
这一条她翻得最仔细。她想知道是不是见了谁、跟谁说了话,就会把它招来。
她翻出来看:有几个日子她整天一个人待着,照样来了。还有一次她在群里跟陆今宜他们聊了快一个小时,聊得挺开心,那天晚上它也来了。
一条都对不上。
她还试过一个办法。
她去查了那几天的气温。
隅镇那阵子天气很乱,十一月中旬了还穿着单衣,有一天早上冻得能看见哈气,到中午又热得想脱外套。
她特意把这个也记下来,然后拿它跟自己的记录对。
她把两条线摆在一起看。
对不上。
那天她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她其实是希望它能对上的。
因为如果它跟着天走,那它就是从外面来的。
从外面来的东西,就不是她的。
可它对不上。
外面的天该冷就冷,该晴就晴,是有规矩的。它没有。
它自己走自己的。
有一天半夜,她差点把那个备忘录删了。
那天她又记完一条,随手往上翻,看见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自己打的字。
从第一行往下,日期一天一天排着,像一份什么人的档案。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难看。
一个人把自己的难受一条一条打字记下来,记了两个星期,还做了表格。
这算什么。
她把屏幕按住,全选。
上面弹出来“全选”,下面是一个红字。
她的拇指停在那个红字上面。
停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指挪开了。
她没删。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把这件事,从只有她身体知道的地方,拿出来变成了看得见的东西。
删掉以后,它就又回去了。
她把手机关掉,翻了个身。
真正想明白,是在一个晚上。
那天她翻记录,从头翻到尾。
翻完她在心里问自己:这件事,该叫什么。
她想过很多个词。
“状态”——太轻了,像在说今天状态不太好。
“情绪”——不对,情绪是有对象的,是有个什么事把你弄得这样。她这个没有对象。
“心情”——更不对。
“毛病”——这个字她想过很久,但她一直不肯用。用了这个字,就等于说她这个人本身是坏的。
一个名字都不合适。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那天晚上外面在下雨,雨不大,是那种很细的、几乎听不见的雨。她把窗开了一条缝,能闻到湿土的味道。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外面在下雨,里面也在。
这两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可它们偏偏长得一样——都是来了,然后停,然后再来;都没有办法叫人接下;都只能等。
她想,那是一个天气。
一个她自己的天气。
它不跟着外面走,也不跟她今天过得好不好走。它有自己的时间,自己的脾气,自己的季节。
它不看她的脸色。
她坐到桌子前面,把手机拿过来,翻到备忘录最上面。
她在最新的一行下面,空了一行。
然后她打了四个字。
极端天气。
她打完,看了一会儿。
这四个字没有什么用。它不会让她少难受一次,也不会让它少来一次。
但她心里有一样东西变了。
以前她想的是:我就是这样的人。
现在她想的是:我身上有这个东西。
这两句话,差得很远。
她第一次发现,她可以不等于它。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母亲还没睡。
她起身去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
“还不睡?”
“就睡了。”
她端着水回房间,关上门。
桌上那本深蓝色的书还摊开着,是她白天看的。
她把书合上,放到一边。
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最上面那四个字还在。
极端天气。
她把它锁了屏,躺回床上。
外面的雨还在下,细细的,听不见。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等它来。
她在想,明天要记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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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备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