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书皮

十一月中旬,她回隅镇已经快一个月了。

手机里那个备忘录,记到第十九条。

十九次,二十四天。

平均下来,不到两天一次。

她算过。她什么都要算。

那天上午她状态还行。

这是她自己的说法。她能看进去书的时候,就叫“还行”;看不进去的时候,她不说,她自己知道就行了。

上午九点,她把那本书摊开,翻到第四章。

书已经很旧了。不是读旧的,是翻旧的——书页的边卷起来了,但里面干干净净,一条铅笔线都没有。她从来不在上面写字。

她从第一页开始看。

第四章讲的是成本。固定成本,可变成本,边际成本,各种成本。配了很多例子,一个工厂,一个奶茶店,一个快递网点。

她看得很专心。

九点到十一点,她看了二十多页,中间还做了笔记。笔记本上写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哪一个概念是重点,哪一个公式比较绕,她都拿蓝笔标出来了。

十一点多,她开始做题。

章节后面的练习题一共十二道。她做完了十一道。

十一道全对。

第十二道她想了大概五分钟,中间翻回去看了一眼公式,也做出来了。

她放下笔,看了看那一页。

十一分钟做完十二道题,全对。

她应该有点高兴。

她没有。

她坐在那儿,看着自己写的那一片整齐的字,忽然觉得这个东西很讨厌。

不是书讨厌。书是很正经的书,写得也清楚,例子也好懂。

是她讨厌自己这么会做它。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那时候她什么都学得会。物理、化学、英语、地理,老师讲一遍她就记住了,考试前别人复习三个星期,她复习三天。那时候家里人都说她聪明。

那时候她也以为,会做一件事是好事。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她其实希望自己学不好。

她坐在这儿,心里最想要的不是“这章我全做对了”,是“这破东西我一道都做不出来”。

因为如果她做不出来,她就有话说了。

她可以说:这个我学不会,我换一个吧。

那件事就有了出口。

可偏偏她做得出来。她不光做得出来,她做得比谁都顺。

所以她没有话说。

她只能把书合上,明天接着看第五章。

这个决定不是她做的。

大二那年暑假,她在家里。

那天晚上父亲喝了点酒,心情很好,坐在沙发上跟她讲了一个多小时。

讲的是她以后学什么。

他讲得很清楚。他说现在什么行业好,什么行业不景气;说哪个方向以后能进大公司,哪个方向出来就不好找事做;说他单位里那个谁谁谁家的孩子,学了什么,现在在哪儿上班,一个月拿多少钱。

他还说了一件她印象最深的事。

他说,学这个好,是因为它稳。稳当,饿不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兴致很高。他不是在命令她,他是在给她指一条路——他认为最好的那条路。

而且他说得都对。

那些道理都是真的。这个方向确实稳,确实好找工作,确实不比别的差。

他讲完,看着她,等她说点什么。

安岚当时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没剥完的橘子。

她心里其实有一句话。

那句话在她嘴边待了几秒钟。

然后她说的是:

“好。”

她说得很顺。

那天父亲笑了,拍拍她的肩膀,说“这就对了”,然后去洗漱了。

橘子她后来剥完了,一瓣一瓣吃掉了。

那句话她一直没说出来。

到现在也没说。

她不是不敢说。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父亲没有逼她。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如果那天她说“我不想学这个”,父亲大概会愣一下,然后问她“那你想学什么”。

而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她不是没有答案,她是不敢把答案说出口——因为那个答案一说出来,父亲就会开始讲它为什么不好。

她不想听。

所以她说了“好”。

说到这里要停一下。

那句话她说不出口,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问题。因为一个东西,如果你连说都不敢说,那就说明它在你这儿是不成立的。

她心里清楚这一点。

她只是不去想。

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张挂历纸。

挂历是今年年初邻居送的,上面印着一匹马的画,早就撕完了,剩下后面那张白纸。她把白纸裁下来,裁成两块。

她又找了一把剪刀,一卷胶带。

然后她把那本书拿过来。

书摊在桌上,封面朝上。深蓝色的封面上,印着书名,印着编者,印着出版社。

她看了那两个大字看了一会儿。

她把白纸摊开,把书包进去。

先折上书口那一边,用胶带粘住;再把下边折上来,粘住;最后把侧面折进去,压平,用指甲把边沿刮直。

她做得挺仔细。做完之后,她把那块多出来的纸剪掉,又用胶带把四个角都贴了一遍,免得翘起来。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手很稳。

包完之后,她把书翻过来。

书变成了一本白皮书。

没有名字,没有颜色,没有那几个大字。就是一本白的,放在桌上跟谁家的练习册一样。

她不是在防别人。

这屋里就她和母亲两个人,母亲也不进她的房间。

她是不想让自己每天都看见那几个字。

从那天起,那本书跟桌上别的书长得一样了。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别人看不出来。她自己每天把它拿起来、翻开、合上、放回去——不用看见那几个字。

她把这个动作做完,坐回椅子上,忽然发现有点熟悉。

这件事她做过很多次了。

小学的时候,她有一本作文本,里面被老师批过一句很重的话。她没跟家里说,用挂历纸把作文本包了,接着用。

高一的时候,有个同学送了她一个东西,她不喜欢,又不舍得扔,用纸包起来放进了柜子最底下。到现在还在。

把不喜欢的东西包起来,包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然后接着用。

她包过的东西不止一本。

只是她今天才发现,从很早以前起,她包进去的东西里,就有她自己。

她把那本白皮书放回桌上,摆正。

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叶昭棠。

“你那天说有空,一直没聊。我明天下午没课,给你打电话?”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想起上次在图书馆,她回的那句“有空,说”。

后来叶昭棠发来那句“我好像知道你在瞒什么了”,她没有接。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现在叶昭棠又来了。

她打了两个字:“好啊。”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那本白皮书。

明天下午。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叶昭棠到底知道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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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书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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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端天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