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与雪之灵-壹

头如同开裂般疼痛。

……

宫村琉真正苏醒的时候,如梦境一般的危机的火光已经散去,目之所及皆是贴满封条的墙壁。黄色的封条上描写着她曾经熟悉的文字,然而细细去想,却又无法得知它的具体,只记得个大概和轮廓。

一些有关的知识已经从脑海中淡忘,活在这里的是个犹如木偶躯壳一般的人物。只记得最近的一件事:她应该处在一场漫无天际的大火中,火舌吞没的地方是她曾经的居所。在那个居所中有过的一切,都随着火的温度被燃烧殆尽,连同她生活的痕迹和记忆,一齐向火场的正中心而去了。她还记得这个:趴在地面上等待死亡的时刻,她知道自己兴许有能力离开,但不知怎的,身体劳累到无法动弹,只能任由火的苗头一点点逼近。可是,除了等待,她还能够做些什么?

她能看见那些身体中的东西长出腿脚,向着火焰中走去了。

她还看见一尊已经倒塌的神像,内部的钢筋支架暴露在外,原是石头雕刻的,旁人说成什么铜浇铁铸,其实是谬然。某个人已经从她的生命中离开,这个重要之人的离去还给她一部分生命中原本该有的东西,只是她苦于不知从何想起,就连火的发生也是茫然。

甚至此人姓甚名谁她也不从得知,心里莫名空落落的,仔细的回忆,也只是一片空白。

在连城的火的山脉之中,一双腿脚首先出现在面前。她奋力地抬起头来向上看去,看见一个身量高大的白发男子站在火光里,恍然间以为是某种天上的使者,也许她大限将至,派遣他来接应。她嘴唇嗫嚅着,想问一些事,只是她的身体无力支撑她的语言,到头来,只能这么眼见着男人向她靠近,同时听到了他的声音。

“真是麻烦呀……”

她想,这是一个有点儿骄傲自大但不少善良的天使,她应该心怀感激。在她孤单寂寞的十六岁中,有这么一个人把她接到天上去……更多的事情便在昏迷当中了。

眼下、不知身处何处、不知寓意为何,只有一点可以被考量:她察觉到自己应当像是被怪物或某种危险人物一样看管,尽管她本人并不认为自己拥有这样的能力,可旁人一旦认定,就是百口莫辩、再难更改。

她左右打量着,试图为自己找到能够离开的道路。除了写满咒文的封条,再也没有束缚她的东西。设下阵防的人看起来充满自信,她不在乎,只想寻找出路。

她刚刚有了动作,不远处忽然出现一道小门。她站定了看,那门一打开,从门后走出个黑发的男人来。高大,宽阔的中年男人向她挥了挥手。

“你醒了,我以为你还要再睡一会儿。对于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的人,我们应该给予更人道的措施,但这里有个更加重要的问题。我先向你做个自我介绍。”

她看着他一步步靠近,于是后退两步,眼神有所警觉。他让她别那么紧张,至少在她做出决定之前都算作安全。

“我叫做夜蛾正道,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眼下你有两条道路可以选择。其一,接受咒术协会高层对你执行的秘密死刑,你不能违抗;其二,入学咒术学校,死刑改为缓期执行。”

她愣了愣,先是对眼前产生的选项感到无所适从。她不知道自己做出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才会惹来杀身之祸,但她别无选择。她还依稀记得一个人的事情,一个很重要的家人,一些神社里的事情。

对,神社。为什么是神社呢?熟悉又陌生的词语从她的脑海中浮现,但是她给不出完满的解释,只得抛之脑后。

还有小时候的长相、经历和那时所认识的人物,其中包含着一个她与之久久分别不曾见面,但对对方充满了想念的人物,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心里隐约有个声音告诉她。

这需要时间,她必须活着。

此时她便抬起头来看向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毫不犹豫地告诉他。

“我会去你说的那间学校。”

“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欢迎加入东京都立咒术高专。”

“那到底是什么学校?”

这个男人露出一个稍显温和的笑容,他告诉她,我会在前往的路上和你解释。她点点头,随后便由自称夜蛾正道的男子将她带出漆黑充满封条的房间。走出房间时,她忽然询问他:你认不认识一个身材高挑的白头发的男人?

夜蛾显然停下来做了一番思考,琉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料到他是想到什么,也便证明夜蛾的印象中的确有这么一位白头发的男人。

“你要找他?”

“要找,他救了我。”

夜蛾笑了两声,你会见到他的。在这之前,我先带你去临时的住处。

经由夜蛾的引导,二人走入一间传统旅馆。夜蛾为琉单独开出一间小房,不一会儿又拿来一身学校制服。通体为深深的蓝黑色,没什么制式可言。琉还记得曾经居住的地方有一间高中,那所高中走出的女学生们纷纷穿着美丽可爱的制服,当她从夜蛾口中听说“学校”二字时,还以为自己也能够变得像那普通女学生一样,穿普通的水手制服,随意卷起腰部的裙边,以此调整裙长。

她打开制服,询问夜蛾,这间学校有什么人会报考?因就她听说,许多学生会根据学校制服的外观而选择高中,这样的制服,是否也有如美丽格子裙一样的吸引力呢?

夜蛾沉默了一下,随后依靠在门边回答琉。

“咒术高等专门学校不是普通的学校。基本上,进入学校的学生多少都对咒术有着天生的掌握能力。所谓咒术——你知道什么是咒术吗?”

琉摇摇头,她所表现出的懵懂并非表演或故意装作不认得,夜蛾了然,着手为这个孩子解释。

“所谓咒术,就是诅咒的力量。每个人的身边,或多或少都围绕着这种不能被轻易看见的力量。它诞生于人类的负面情绪和对恐惧某样事物的本能。能够看见并将诅咒力量化为自己能力的人被称为咒术师。”

“可我从没使用过。”

“你已经使用过了。”夜蛾说,“几年前,你所在的京都最大最灵验的安比神社忽然发生一起集体噩梦事件。那就是咒术的力量。”

“我有些不记得了。”琉怅然地回答,对于这样的往事,窥见的仍然只是一点梦影。她努力回想,似乎确有其事,那么,在记忆中有个已经死去多时的女人,是否和这件事有什么根深蒂结的关系?

她就询问了夜蛾,果不其然,她从夜蛾那处得知,她记忆中面部模糊不清,很重要的家人名为鹭尾雪子。她从小生活在神社之中,雪子便是当时的大巫女。他还告诉她:“鹭尾雪子是一名我们所熟知的咒术师。十七岁时成为咒术师,但咒术能力未曾见长。因家族事务回归神社,成为安比神社的大巫女。这也是安比神社一直以来如此灵验的原因。她去世之后,你是否收到一笔抚恤金?好了,你不一定记得。那是咒术协会拨去的。她有一位在协会里的朋友,听说了她的死讯,特地以协会名义打去了不菲的善款。”

“还有一部分来自于鹭尾雪子的朋友。她身亡之后,我们组织调查了事件,但没什么结果,只知道袭击鹭尾的人原本的目标是五条悟——这个,也许就是你刚刚问我的白头发的男人。”

“五条悟……”熟悉的名字。令人感到亲切的读音。偏偏想不到是如何亲切,只好首先谢过夜蛾,关上房间的门,从橱柜中找出一次性睡衣来,将身体上布满灰尘、已经破损的巫女服装脱下,换上睡衣后,投入被褥的怀抱。

曾经,也有这么一个人拥抱过她的睡眠。可能是雪子,也有可能是另一个她遗忘了的。她越想越痛恨自己,怎么能够把重要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到了关键时刻,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记不住了?要是她能够再灵光一些,大火是否就不会发生?对了,她还和什么人签下了契约,要为之完成愿望呢,那到底是什么?

只有被褥的柔软是真实的。只有这里能够短暂使人脱出痛苦、投入睡眠。她睡得不够安分,第二天早晨时,夜蛾敲响了她的门。她应了三次才将将从被窝中爬起,夜蛾在门外告诉她:梳洗一下吧,我们要出发了。

她穿上制服,将破损的巫女服装进原本装着制服的袋子中。走出门外时夜蛾便说:有一些大,到了学校,你可以再申请一套合身的。

“今天就要去学校?”琉问道。

“今天就是开学的日子。我告诉过你将成为你的班主任,你和我同行,最安全。”

“我不知道有什么人会来害我。”

“你意想不到的!”夜蛾的声量忽然大起来,琉听出两分爽朗,跟随着夜蛾乘坐前往学校的巴士车,二人坐在左侧的位置。车上只有他们两个,夜蛾说:“你认为咒术师应该做着怎样的工作?”

琉回答:“像神社的巫女一样?”

夜蛾点头,“相差不多,但比那更加危险。”

“我不了解。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我连过去也忘了。”

“我会帮助你,孩子。重要的是你要学会如何帮助自己。你是一个有可能被执行秘密死刑的人,因此要清楚自己的身份。我不希望我的学生受到伤害,但在必要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地扼杀危险于未然。你必须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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