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把脸埋在臂弯里,伏在天台的水泥栏杆上——这里是整栋楼唯一晒不到太阳的死角,墙根还沾着前几天下雨积的湿痕,浸得校服袖口发皱。(11.9水印)
指节攥得发白,连带着喉结都在发颤。早上巷口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把一个封了口的牛皮纸信封摔在他脚边,说“这是你爸妈工地赔偿款的尾款,以后别再来闹了”。信封薄薄的,捏在手里像一片枯了的梧桐叶,他数了三遍,只有五千块。
五千块,是他爸去年说要给他买新球鞋的钱,是他妈念叨了半年想换的洗衣机,是他们一家三□□着时,半个月的生活费。
而现在,是两条人命的“尾款”。
风突然停了。
言礼后颈的汗毛猛地竖起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抹了把脸,把沾着湿意的眼尾往臂弯里埋得更深——天台门的铁栓“咔哒”响了一声,有人走了上来。
脚步声很轻,是白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软音,像裴暗雨做数学题时,笔尖落在草稿纸上的力度。
言礼认得这个声音。
整个高三年级,只有裴暗雨会穿洗得发白的白球鞋,配着永远扣到最顶端的校服领口,连书包带都要调到一模一样的长度。他是贴在年级榜榜首的名字,是升旗仪式上被校长念了三遍的“优秀学生代表”,是上周刚被评为市“十佳少年”的学神,也是……言礼从不敢抬眼看的人。
天台的风又吹起来,带着裴暗雨身上的雪松味,很淡,却像针一样扎进言礼的鼻腔。他听见对方停在三步外的位置,没说话,只有指尖划过栏杆的轻响——那是裴暗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言礼在走廊拐角偷看过很多次。
“……你挡路了。”
言礼的声音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听。他没敢抬头,只看见裴暗雨的白球鞋停在自己的影子里,鞋尖沾了点天台墙根的灰。
裴暗雨没动。
沉默像潮水漫上来,裹得言礼呼吸都发紧。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他昨天刚剪了鲻鱼头,后颈的碎发翘得很乱,发梢因为最近总熬夜喝酒,泛着点营养不良的黄。
“你的头发。”
裴暗雨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在广播里听到的要低一点,像浸了凉的泉水。言礼猛地抬头,撞进对方深褐色的眼睛里——那是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却总覆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冷,此刻正落在他发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停顿。
言礼的脸“轰”地烧起来,不是害羞,是难堪。他猛地直起身,校服外套蹭过栏杆上的湿痕,留下一道灰印。他攥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咬着牙说:“关你什么事?”
裴暗雨的目光从他发顶滑到他攥着信封的手上,没接话,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露出天台门的出口。阳光落在他宽肩窄腰的背影上,把白校服衬得像张干净的纸。
言礼几乎是逃着跑下天台的,直到冲进楼梯间的阴影里,才敢靠着墙喘气——他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掌心还沾着没干的泪,混着天台的灰,涩得慌。
他想,裴暗雨肯定觉得他很可笑吧。
那个站在光里的学神,怎么会懂有人要躲在阴影里哭,连眼泪都要攥着手心藏起来。
晚自习的铃声响到第三遍时,言礼翻出了学校的后墙。
墙根堆着几个废弃的纸箱,是他上周偷偷搬来的“垫脚石”,踩上去时发出“咔嚓”的脆响,像他今天捏碎的那个信封。巷口的路灯坏了,昏黄的光晃得人眼晕,他摸出裤兜里皱巴巴的烟,刚点着,打火机就被风吹灭了。
第三次被吹灭时,有人递过来一只银色的打火机。
火苗窜起来的瞬间,言礼看见对方手腕上的表——是上周他在商场橱窗里看见的那款,标价够他交三个月的房租。他没接,把烟叼在嘴里,用手罩着重新点着,抬眼时才看清对方的脸。
是个穿酒红色西装的男人,领口松着,露出颈间的银色项链,笑起来时眼角有道浅疤:“小朋友,跟我走?今晚‘夜场’缺个‘新人’,钱好说。”
言礼的指尖顿了顿。
“夜场”是巷尾那家叫“雾里”的酒吧,表面是清吧,后门却连着地下拳场——他上周在这里打了一场黑拳,对方是个练散打的壮汉,他断了根肋骨,拿了三千块。
而“新人”,是那些被客人指定装扮的拳手,穿什么、打多久,全看客人给的钱够不够。
男人见他没动,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拍在他掌心:“今晚有个‘老板’点了‘少年款’,要鲻鱼头,穿白裙子——你刚好对得上。打完这场,再加五千。”
掌心的钱很烫,像烧红的铁。言礼攥紧了,烟蒂烫到指尖才反应过来,把烟按在墙根的砖缝里:“地址。”
“雾里”的后门藏在垃圾桶后面,推开时一股子消毒水混着烟酒的味。言礼被带进更衣室时,里面已经摆着件白裙子——是那种带蕾丝边的蓬蓬裙,裙摆短得能露出大腿根,领口开得很低,布料薄得像层纱。
旁边的化妆镜前,坐着个穿吊带的男生,正往脸上拍粉,看见他时嗤笑了一声:“又是个缺钱的?提醒你一句,今晚那个‘老板’是‘雾里’的常客,喜欢玩‘烈的’,你这小身板,别被打断骨头。”
言礼没说话,把校服脱下来,露出瘦得硌人的肩骨——他最近没怎么吃饭,锁骨凹下去一片,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白,只有发梢那点黄,显得格外扎眼。
裙子套上去时,布料蹭过手臂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化妆镜里的人,鲻鱼头翘在白裙子的领口上,眼尾还沾着下午没擦干净的红,像只被按进糖罐里的野猫,狼狈又刺人。
有人推门进来,催他“快点”。言礼把头发往耳后拢了拢,攥紧了藏在裙角口袋里的弹簧刀——那是他昨天在夜市摊买的,十块钱,刀刃很钝,却能让他稍微安心点。
拳场在地下二层,灯光是暗紫色的,晃得人眼睛发花。铁笼外围满了人,烟味和酒气裹着叫骂声涌过来,言礼刚走进铁笼,就听见有人吹口哨:“哟,这裙子够味儿啊——”
对面的拳手是个穿黑背心的男人,比言礼高了一个头,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看见他时,眼里露出色/欲混着狠戾的光。
裁判吹哨的瞬间,男人就扑了过来。言礼往旁边一躲,后背撞在铁笼上,发出“咚”的闷响——他没练过格斗,只会用最野的方式往对方软肋砸,拳头落在男人腰上时,对方只是闷哼了一声,反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窒息感裹上来时,言礼看见铁笼外的VIP卡座里,坐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
男人半靠在沙发里,指尖夹着杯威士忌,灯光落在他宽肩窄腰的轮廓上,侧脸的线条冷得像冰雕。是裴暗雨。
言礼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裴暗雨似乎没认出他,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像在看一件没标价的商品——或者说,是在看一个“展品”。旁边的人递给他一支雪茄,他没接,只是抬了抬下巴,对着拳场的方向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喧闹盖过,言礼只看见他唇瓣动了动。
下一秒,掐着他脖子的男人突然松了手,却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铁笼边拽——裙角被扯得往上翻,露出他瘦得硌人的腰,铁笼外有人笑着喊:“转个圈!让裴少看看!”
言礼的血瞬间冲上头顶。
他挣开男人的手,摸出裙角口袋里的弹簧刀,刚要挥出去,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是裴暗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黑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的表,指节攥着言礼的手腕,力度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言礼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混着威士忌的醇,和下午天台的味道一模一样,却烫得他想逃。
“放开。”言礼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难堪——他穿着露骨的白裙子,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像个被摆在台面上的玩物,而抓着他的人,是那个站在光里的学神。
裴暗雨没放,反而俯身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言礼?”
他认出他了。
言礼的脸“唰”地白了,连指尖都在抖。他看见裴暗雨的目光落在他的裙子上,落在他露出来的腰上,落在他发梢那点营养不良的黄上——那双总是覆着冷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沉在深海里的浪。
铁笼外的叫骂声突然停了,穿酒红色西装的男人跑过来,堆着笑说:“裴少,这是今晚的‘新人’,不懂事——”
“他的钱,我付。”裴暗雨打断他,视线没离开言礼的脸,“人我带走。”
男人愣了愣,看见裴暗雨指尖夹着的黑卡,立刻点头哈腰地应下来:“是是是,您随意——”
言礼被裴暗雨拽着往外走时,裙角扫过地面的烟灰,留下一道灰印。走廊的灯光很亮,照得他的影子贴在墙上,像片被揉皱的纸。
走到酒吧门口时,裴暗雨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从后座拿了件自己的黑外套,裹在言礼身上——外套很大,罩住了他的肩膀和裙摆,雪松味裹上来,像把他整个人都罩进了裴暗雨的气息里。
“为什么?”
裴暗雨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言礼心上。他抬头,撞进对方的眼睛里——那里没有了天台的淡冷,也没有了拳场的疏离,只有一片翻涌的沉,像今晚暗紫色的天。
言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能说什么?说他爸妈死了,说他只有五千块的赔偿款,说他交不起房租,说他要靠打黑拳穿裙子,才能活下去吗?
这些话像根刺,卡在他喉咙里,扎得他连呼吸都疼。
裴暗雨没再问,只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他塞了进去。引擎启动时,言礼看见车窗外的路灯飞快地往后退,像他十七岁里碎掉的梧桐叶,一片接一片,落得满地都是。
而他身上裹着的黑外套,还留着裴暗雨的温度,烫得他眼眶又湿了。
他想,裴暗雨肯定觉得他很悲哀吧。
可不是吗,他不一直都这样悲哀吗?
十七岁的言礼,像株长在阴沟里的草,连哭都要躲着光,连活着,都要把自己折成别人喜欢的样子。
而裴暗雨是悬在天上的月,他本该是照亮别人的,怎么偏要往阴沟里看呢?
骗你的,裴少心疼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