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青木是硬着头皮下的楼。
她又是一整晚没睡好，梦里全是那句从楼下飘上来的"及川彻喜欢青木言"，这个合宿来的真的是没一天能睡好的，青木苦命的心想，但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来甜丝丝的意味，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把领口理了又理，确定自己的脸看不出什么，这才拉开门。
门一开，她就听见了就餐区里的动静。
"——真的假的？及川喊的？全楼都听见了？"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的，灯一层一层全亮了，跟放烟花似的。"
"可以啊那小子，藏得够深——"
"藏什么藏，"花卷的声音压也压不住，"人家那叫蓄谋已久！"
青木转身就想回房间。
"青木！"花卷的眼睛尖得很，从就餐房间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半个饭团，"早啊！来来来，吃饭吃饭，今天有大福！"
她站在楼梯口，走也不是，进也不是，后面有下楼的人被她堵着，小声说了句借过，她往旁边让了让，就这么一让，错过了逃跑的最后时机。
"堵在门口干什么。"岩泉从后面上来，皱着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屋里那群竖着耳朵的人一眼，嗓门一沉，"都吃你们的！再让我听见一句闲话，全体加练！"
屋里面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假装吃饭的声音，筷子碰到碗沿，叮叮当当，响得格外卖力。
青木低着头，端着餐盘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刚坐下，对面的椅子就被拉开了。
及川端着餐盘坐下来，脸上带着一种欠揍的、神清气爽的笑。
"早，小言。"
"你还好意思来。"她压低声音，"昨晚你喊的什么？"
"事实。"他说得理直气壮，"我喊我的名字和我喜欢的人，哪个字有问题？"
"全楼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了。"他咬了一口大福，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喜欢一个人，又不是偷来的。"
青木握着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她瞪着他，及川倒是任由她瞪，满脸幸福的样子，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吃大福，吃到盘子见底，还找领队又要了一个，放到她盘子里。
"甜的，吃了心情好。"
"你——"
"及川。"岩泉端着餐盘在旁边坐下，面无表情，"等会儿训练，你要是敢像昨天那么打，我把你挂在网上当靶子。"
"小岩，你放心。"及川咽下大福，眼睛亮晶晶的，"今天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心情好。"
岩泉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低头吃饭。倒是斜对面的松川，慢悠悠地飘来一句："昨天某人做完一百个鱼跃，晚上还能跑上楼喊一嗓子，这体力，后面比赛不用愁了。"
花卷一口汤喷了出来。
青木低下头，夹起那个大福咬了一口。豆沙馅，甜的，软得化在舌尖，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吃，差点噎住，端起味噌汤灌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烫吧。"及川把一杯凉麦茶推到她手边，"说了让你慢点。"
"你还说！"
"好好好，我不说。"他举起手做投降状，嘴角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坐在不远处的一年级后辈们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敢出声，但那一张张憋笑憋得通红的脸，比出声还过分，青木把脸埋进碗里，决定今天的早饭就吃到这儿为止。
上午的训练，红队打得像换了一支队。
及川一次都没往青木那边看，发球、接球、扣球，每一球都打得干干净净，落地就回位，得分就击掌，脸上没有昨天那种跟自己较劲的狠劲，反而松得很。
第二局末，红队赢下最后一球，及川落地的时候扬手跟队友击掌，笑得很张扬。
下午是打扫和搬运行李，傍晚，教练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烤炉和肉，在合宿所前面的空地上支了起来。
"最后一晚。"教练把一瓶汽水顿在石桌上，"烤肉，明天早上返程。"
空地一下子活了。
一年级的抢着生火，结果被烟呛得眼泪汪汪；花卷自封为烤肉长，第一轮就把肉烤成了炭，被岩泉拎着后领从烤炉前拎走；松川接手之后，肉片终于像了样子，滋滋地冒油，香味顺着风飘满了整个院子。
青木帮着摆盘子、递筷子，端到一半，手里的托盘被人接了过去。
"你去坐。"及川把托盘往腋下一夹，"那边给你留了个位置。"
"我帮忙——"
"你坐着就是帮忙。"他把下巴往火堆那边抬了抬，"你站在这儿，他们都不敢过来拿肉。"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几个一年级的正挤在一起，看见她看过来，齐刷刷地把头扭开。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从他们进这个营地开始，她好像就没怎么笑过。
她找了个矮凳坐下，很快，及川端着一碟烤好的肉过来，蹲在她旁边，把碟子往她手里一塞。
"松川烤的，最好的一批，我抢的。"
"你自己呢？"
"我吃了。"他说完，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青木看着那个碟子，又看了看他，他把脸扭向一边，假装去研究天上的云，她低头，用筷子把肉分成两堆，多的那堆拨给他。
"吃。"
"我不——"
"及川彻。"
"哦。"他接过筷子，蹲在她旁边吃了起来，吃得很香，像捡了什么大便宜。
火堆那边，不知是谁起了头，一年级的开始唱歌，跑调跑得七零八落。
花卷举着汽水大喊大叫，岩泉骂他吵，自己却也没走，教练坐在石桌旁边，慢慢喝着汽水，看这群人闹，脸上的皱纹里都是笑意。
肉香、笑声、柴火噼啪的声音，混着山里的夜风，把这几天的疲惫都烤化了。
青木捧着那碟肉，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不真实。几个月前，她在这个学校没有朋友，没有社团，没有一个可以说废话的人。现在她坐在一群人的中间，碟子里的肉是有人抢着替她留的。
"小言。"及川忽然叫她。
"嗯。"
"没什么。"他看着火堆，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盛着得意的眼睛这会儿很安静，"就是叫一声。"
她把碟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
"吃你的肉。"
大巴是第二天中午发的。上车的时候，青木往后走，她的座位旁边——及川已经坐在里面了，靠着窗，见她过来，往窗边挪了挪，把靠过道的位置让出来，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
"你坐里面。"
"那是我的位置。"
"我帮你暖好了。"他拍了拍坐垫。
后面传来花卷的怪叫，松川默默把花卷的脑袋按了下去。青木站在过道里，全车的人都在装没看这边，她深吸一口气，坐下了。
车子开起来，山路一颠一颠的。及川起先还东拉西扯，说这个暑假的安排，说秋天预选赛，说小岩昨天做梦都在骂人。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
这次她没有推开他。
他的头落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车里很吵，花卷的呼噜声隔着几排都能听见，窗外是往后跑的山，跑着跑着，天边烧起来一片晚霞。
及川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一下，又一下。
她垂下眼，能看见他睡着时安静的脸，睫毛覆下来，跟来的那天一模一样。帽檐下、碎发里，那张脸褪去了白天所有的张扬，安静得让她说不出重话。
"及川彻。"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能不能，一直这么乖。"
睡着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往她肩膀上又埋了埋，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个音节，像是她的名字。
她别过头，看向窗外。晚霞把半边天都烧红了，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只有嘴角，自己翘起来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