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是自由时间。
青木回房间拿了换洗衣物和毛巾,洗澡的时间表贴在门后面,今晚女汤是从七点到八点半,男汤在后面。
她抱着木盆往温泉走的时候,天刚擦黑,山里的空气凉下来,路边的水声却比白天清楚了。
温泉在合宿所后面,露天的一眼池子,旁边是石头砌的矮墙,再往外就是山涧。白汽从水面上浮起来,被夜风一层层吹散。
青木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人。
她把头发挽起来,用皮筋扎住,下到池子里。热水漫上来的一瞬间,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肩膀整个沉下去。
白天的疲惫一点一点化在热水里,她靠在池壁上,仰头看着,云薄薄的,能看见群星闪烁。
仔细听山涧的水声潺潺流过,不知道多少虾米小鱼欢呼跳跃,树上趴着蝉和些不知道名字的虫子合奏,还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从耳边拂过。
青木舒服的忍不住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
不知道泡了多久,石头路上传来脚步声,她的身体先绷紧了,这个点,不该有人。
"青木。"
是及川的声音,隔着矮墙,隔着一层白汽,听不太真。
她往水里沉了沉,声音冷静下来:"现在是女汤时间。"
"我知道。"他的脚步声停在矮墙外面,没有进来,"你毛巾落屋里了,我给你拿来。还有——"他顿了顿,"教练说九点后山里凉。"
一条毛巾从矮墙上面递了过来,搭在墙头上。
她看着那条毛巾,没动。
"你拿着我就走了。"他说。
水声哗啦啦地响,她到底还是站了起来一点,伸手去够墙头。
指尖刚碰到毛巾,另一只手从墙那边伸过来,按住了毛巾的另一头。
她没有立刻往回抽。
白汽在两个人中间飘,她看得见他的手腕,挽着袖子。
再往上就看不见了,被矮墙和夜色挡着,只看得见他的头整个都偏过去,温泉的热气蒸得模糊,青木看的也不真切
"青木。"他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很低,"那个,便签。"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我那儿,我一直没拆。"他说,"现在想还给你。"
"……你扔过来就行。"
"你来接把,就像拿毛巾一样。"及川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毛巾上收了回来,重新沉进水里。
墙那边安静了几秒。
“不愿意就算了,那我放在墙的边边,你自己来拿,好么。”
夜风把白汽吹开了一线,她看见他把一个东西放在了墙头上,白色的,对折的一小张。
便签落在她的掌心里,被水汽浸得有点软。她捏着它,指尖有一点抖。
“那我就先走了,小言。。”
“…好。”青木回道,听见脚步声渐渐离去,青木才打开便签看着。
上面是她自己的字,写了很久、划掉过半张纸,最后留下的只有两行:
"我还是喜欢你,及川彻。"
"我们和好吧。"
热水泡着她,她捏着那张纸,纸被水汽浸软了,字迹有点洇,她盯着那两行字,这是她自己写的,分手之后写的。
写完了不敢给,夹在笔记里,假装只是一张随手记的便签。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青木突然很想叫住及川,喊的话已经在嗓子眼,青木撑着池壁想站起来,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整个视野里的东西一下子失去了边,白汽、矮墙、星光,全都化成一片嗡嗡的暗。她的膝盖一软,人往水里滑,胳膊肘磕在池壁上,木盆被打翻,咣当一声滚出去老远。
脚步声一下子停住。
"青木?"
墙那边的声音陡然变了。
"……没事。"她扶住池壁,从水里撑起来一点,气音虚得自己听着都陌生,"起猛了。"
"你声音不对。"脚步声动了,"我进来了。"
"别——"她咬了一下舌尖,那一点疼把眼前的黑撕开一道缝,"等我穿衣服,你背过去,数十下。"
墙那边静了一拍。
"十下。"他说,然后是石头摩擦的声音,他真的背过身去了,声音绷得死紧,"十、九——你快点。"
她撑着池壁从水里出来,腿是软的,踩了两下才踩稳,浴衣搭在旁边的石头上,她抓过来往身上裹,腰带系了两次才系上,手指不听使唤。
眼前一阵阵发黑,每黑一次她就停下来等,等那阵黑过去,再继续。
"三、二——"
"好了。"
她扶着矮墙绕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墙这头了,看见她的脸色,他的眉毛一下子拧死,两步跨过来。
她下意识地躲,躲了个空,眼前又是一黑,整个人晃了一下,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捞住了她的胳膊,紧接着她的身体一轻,被半架半扶地撑住了。
"松手。"她的声音飘的。
"你再说一句试试。"他的脸就在她头顶上方,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眼睛里那点东西又急又凶,"站都站不稳,松手你摔山涧里去?"
"我自己能走。"
"嗯,你能。"他应着,手臂却收得更紧,"那你走一个我看看。"
她真的试着迈了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全挂在了他身上。
"……"
"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他拖着她往石阶上走,一边走一边从牙缝里挤字,"就当你是自己走上来的,行了吧。"
她把脸别向另一边。夜风把湿透的头发吹得冰凉,可挨着他的那半边身子是烫的。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咚,咚,咚,比她的还急。
"你心跳好快。"她说。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废话。"他咬着后槽牙,"我以为你晕池子里了,我跑过来的,八百米的速度。"
"……哦。"
"哦什么哦。"
青木不说话了,路不长,他扶着她走到楼梯口,青木扶着门框站住,回头看他。
及川喘着气,头发上都是汗,一只手还维持着扶她的姿势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去,插进裤兜。
"今天的事——"她开口。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抢在她前面说,语速很快,"你也没让我扶,是你自己走上来的,我刚好顺路,。"
这套说辞拙劣得可笑。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的影子在门口那盏灯下挨得很近。
"便签的事,"她最后说,"以后再说。"
他悬在半空的那点期待沉了下去,被他飞快地藏掉。
"行。"他说,"以后。"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她扶着门框的手——指头还白着,没什么力气。
"我送你上去。"
"不用,就两层楼梯。"
"你那不叫不用。"他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你那叫逞强。"
她瞪着他:"及川彻,我说不用——"
后面的话没说完。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干脆利落地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快得她连躲的念头都没转完,视野里的地面忽然就斜了。
"及川——!"
她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之后,又改成捶他的肩膀。
"放我下来!"
"楼梯这么窄,"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往上走,步子又稳又快,"你摔一跤滚下去,怎么办?"
"我自己能走!"
"嗯,你能。"他应着,手臂纹丝不动,"你刚才在池子边上'能走'的那个样子,我可看见了。"
"你——"
"你再捶我两下也行。"他低着头看了她一眼,眉毛挑起来,嘴角那点压不住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反正现在大家都睡了,就我一个。。"
"你无耻。"
"反弹。"
她气得说不出话,索性闭了嘴。
可闭嘴也没用——她的后背贴着他的一条手臂,膝弯架在另一条上,整个人被稳稳当当地圈着,连晃都不晃一下。
他的心跳就在她耳朵旁边,咚,咚,咚,爬一层楼梯都不带乱的。
她把脸别向墙壁那边,又觉得这个姿势更蠢,只好把脸转回来,盯着他的锁骨看。楼梯间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顺着暗下去。
"到了。"
及川在她房门口停下来,没有立刻放她下来,而是先腾出一只手拧开门锁,才弯下腰,把她稳稳地放到榻榻米上,放得极轻。
青木坐在床沿上,仰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喘气,额角有汗,抱着她爬了两层楼,脸不红气不喘是假的。
"晚安。"他说。
"……晚安。"她说着就要关门。
他的手先一步抵住了门。
青木抬起头,还没看清他的表情,他已经弯下腰,很快地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温润的嘴唇带着温度,烫着她的心了。
就一下,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点镇定装得漏洞百出,耳朵红透了。
"晚安。"他又说了一遍,转身就走,步子快得近乎落荒而逃,"明天分组赛,好好记!"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背影三步并两步冲下楼梯,听着声控灯被他踩亮了一路,又暗下去。
走廊重新静下来,她抬起手,亲亲摸着嘴。
唇上那一点温度明晃晃地烧着。
"及川彻——!"她压着嗓子朝楼梯口吼了一声,声音抖的,"你流氓!"
楼下远远地传来一声,明显是笑着跑的:
"及川彻喜欢青木言!"
青木砰地关上门,把自己摔进被子里,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捶了一下枕头。
可恶!
可恶!
可恶的及川彻!
可是枕头角攥在手里,她半天都没松开。
她把便签从湿透的外套内袋里摸出来,摊在掌心,纸被水汽浸过,又焐干了,皱皱的,青木把便签压回枕头底下,翻过身,面朝墙壁。
纸条上写着她当年没敢说出口的话。
到现在,还是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