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晚饭后是自由时间。

青木回房间拿了换洗衣物和毛巾,洗澡的时间表贴在门后面,今晚女汤是从七点到八点半,男汤在后面。

她抱着木盆往温泉走的时候,天刚擦黑,山里的空气凉下来,路边的水声却比白天清楚了。

温泉在合宿所后面,露天的一眼池子,旁边是石头砌的矮墙,再往外就是山涧。白汽从水面上浮起来,被夜风一层层吹散。

青木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人。

她把头发挽起来,用皮筋扎住,下到池子里。热水漫上来的一瞬间,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肩膀整个沉下去。

白天的疲惫一点一点化在热水里,她靠在池壁上,仰头看着,云薄薄的,能看见群星闪烁。

仔细听山涧的水声潺潺流过,不知道多少虾米小鱼欢呼跳跃,树上趴着蝉和些不知道名字的虫子合奏,还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从耳边拂过。

青木舒服的忍不住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

不知道泡了多久,石头路上传来脚步声,她的身体先绷紧了,这个点,不该有人。

"青木。"

是及川的声音,隔着矮墙,隔着一层白汽,听不太真。

她往水里沉了沉,声音冷静下来:"现在是女汤时间。"

"我知道。"他的脚步声停在矮墙外面,没有进来,"你毛巾落屋里了,我给你拿来。还有——"他顿了顿,"教练说九点后山里凉。"

一条毛巾从矮墙上面递了过来,搭在墙头上。

她看着那条毛巾,没动。

"你拿着我就走了。"他说。

水声哗啦啦地响,她到底还是站了起来一点,伸手去够墙头。

指尖刚碰到毛巾,另一只手从墙那边伸过来,按住了毛巾的另一头。

她没有立刻往回抽。

白汽在两个人中间飘,她看得见他的手腕,挽着袖子。

再往上就看不见了,被矮墙和夜色挡着,只看得见他的头整个都偏过去,温泉的热气蒸得模糊,青木看的也不真切

"青木。"他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很低,"那个,便签。"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我那儿,我一直没拆。"他说,"现在想还给你。"

"……你扔过来就行。"

"你来接把,就像拿毛巾一样。"及川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毛巾上收了回来,重新沉进水里。

墙那边安静了几秒。

“不愿意就算了,那我放在墙的边边,你自己来拿,好么。”

夜风把白汽吹开了一线,她看见他把一个东西放在了墙头上,白色的,对折的一小张。

便签落在她的掌心里,被水汽浸得有点软。她捏着它,指尖有一点抖。

“那我就先走了,小言。。”

“…好。”青木回道,听见脚步声渐渐离去,青木才打开便签看着。

上面是她自己的字,写了很久、划掉过半张纸,最后留下的只有两行:

"我还是喜欢你,及川彻。"

"我们和好吧。"

热水泡着她,她捏着那张纸,纸被水汽浸软了,字迹有点洇,她盯着那两行字,这是她自己写的,分手之后写的。

写完了不敢给,夹在笔记里,假装只是一张随手记的便签。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青木突然很想叫住及川,喊的话已经在嗓子眼,青木撑着池壁想站起来,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整个视野里的东西一下子失去了边,白汽、矮墙、星光,全都化成一片嗡嗡的暗。她的膝盖一软,人往水里滑,胳膊肘磕在池壁上,木盆被打翻,咣当一声滚出去老远。

脚步声一下子停住。

"青木?"

墙那边的声音陡然变了。

"……没事。"她扶住池壁,从水里撑起来一点,气音虚得自己听着都陌生,"起猛了。"

"你声音不对。"脚步声动了,"我进来了。"

"别——"她咬了一下舌尖,那一点疼把眼前的黑撕开一道缝,"等我穿衣服,你背过去,数十下。"

墙那边静了一拍。

"十下。"他说,然后是石头摩擦的声音,他真的背过身去了,声音绷得死紧,"十、九——你快点。"

她撑着池壁从水里出来,腿是软的,踩了两下才踩稳,浴衣搭在旁边的石头上,她抓过来往身上裹,腰带系了两次才系上,手指不听使唤。

眼前一阵阵发黑,每黑一次她就停下来等,等那阵黑过去,再继续。

"三、二——"

"好了。"

她扶着矮墙绕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墙这头了,看见她的脸色,他的眉毛一下子拧死,两步跨过来。

她下意识地躲,躲了个空,眼前又是一黑,整个人晃了一下,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捞住了她的胳膊,紧接着她的身体一轻,被半架半扶地撑住了。

"松手。"她的声音飘的。

"你再说一句试试。"他的脸就在她头顶上方,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眼睛里那点东西又急又凶,"站都站不稳,松手你摔山涧里去?"

"我自己能走。"

"嗯,你能。"他应着,手臂却收得更紧,"那你走一个我看看。"

她真的试着迈了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全挂在了他身上。

"……"

"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他拖着她往石阶上走,一边走一边从牙缝里挤字,"就当你是自己走上来的,行了吧。"

她把脸别向另一边。夜风把湿透的头发吹得冰凉,可挨着他的那半边身子是烫的。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咚,咚,咚,比她的还急。

"你心跳好快。"她说。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废话。"他咬着后槽牙,"我以为你晕池子里了,我跑过来的,八百米的速度。"

"……哦。"

"哦什么哦。"

青木不说话了,路不长,他扶着她走到楼梯口,青木扶着门框站住,回头看他。

及川喘着气,头发上都是汗,一只手还维持着扶她的姿势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去,插进裤兜。

"今天的事——"她开口。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抢在她前面说,语速很快,"你也没让我扶,是你自己走上来的,我刚好顺路,。"

这套说辞拙劣得可笑。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的影子在门口那盏灯下挨得很近。

"便签的事,"她最后说,"以后再说。"

他悬在半空的那点期待沉了下去,被他飞快地藏掉。

"行。"他说,"以后。"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她扶着门框的手——指头还白着,没什么力气。

"我送你上去。"

"不用,就两层楼梯。"

"你那不叫不用。"他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你那叫逞强。"

她瞪着他:"及川彻,我说不用——"

后面的话没说完。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干脆利落地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快得她连躲的念头都没转完,视野里的地面忽然就斜了。

"及川——!"

她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之后,又改成捶他的肩膀。

"放我下来!"

"楼梯这么窄,"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往上走,步子又稳又快,"你摔一跤滚下去,怎么办?"

"我自己能走!"

"嗯,你能。"他应着,手臂纹丝不动,"你刚才在池子边上'能走'的那个样子,我可看见了。"

"你——"

"你再捶我两下也行。"他低着头看了她一眼,眉毛挑起来,嘴角那点压不住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反正现在大家都睡了,就我一个。。"

"你无耻。"

"反弹。"

她气得说不出话,索性闭了嘴。

可闭嘴也没用——她的后背贴着他的一条手臂,膝弯架在另一条上,整个人被稳稳当当地圈着,连晃都不晃一下。

他的心跳就在她耳朵旁边,咚,咚,咚,爬一层楼梯都不带乱的。

她把脸别向墙壁那边,又觉得这个姿势更蠢,只好把脸转回来,盯着他的锁骨看。楼梯间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顺着暗下去。

"到了。"

及川在她房门口停下来,没有立刻放她下来,而是先腾出一只手拧开门锁,才弯下腰,把她稳稳地放到榻榻米上,放得极轻。

青木坐在床沿上,仰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喘气,额角有汗,抱着她爬了两层楼,脸不红气不喘是假的。

"晚安。"他说。

"……晚安。"她说着就要关门。

他的手先一步抵住了门。

青木抬起头,还没看清他的表情,他已经弯下腰,很快地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温润的嘴唇带着温度,烫着她的心了。

就一下,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点镇定装得漏洞百出,耳朵红透了。

"晚安。"他又说了一遍,转身就走,步子快得近乎落荒而逃,"明天分组赛,好好记!"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背影三步并两步冲下楼梯,听着声控灯被他踩亮了一路,又暗下去。

走廊重新静下来,她抬起手,亲亲摸着嘴。

唇上那一点温度明晃晃地烧着。

"及川彻——!"她压着嗓子朝楼梯口吼了一声,声音抖的,"你流氓!"

楼下远远地传来一声,明显是笑着跑的:

"及川彻喜欢青木言!"

青木砰地关上门,把自己摔进被子里,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捶了一下枕头。

可恶!

可恶!

可恶的及川彻!

可是枕头角攥在手里,她半天都没松开。

她把便签从湿透的外套内袋里摸出来,摊在掌心,纸被水汽浸过,又焐干了,皱皱的,青木把便签压回枕头底下,翻过身,面朝墙壁。

纸条上写着她当年没敢说出口的话。

到现在,还是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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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川的烦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