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雪这几天变卖自己的东西,穷得连本子都买不起了,连向来都扣扣搜搜的雅雅都看不过去了,允许她赊账买了几本笔记本。
苗可晚上不用去上班,白天还要去校门外守着,过上了她近几年来最轻松的一段日子。
鲍雪一下课就到校门口监督她是否到岗,苗可不得不来。
她闲来无事,也不知道受了哪路高人的指点,整个人的穿衣风格转变得有点大,将头发染黑,剪成齐耳短发,还穿了一身白衬衫、黑裙子的学生制服。
李英眼光毒辣,一下子就看穿了苗可空浮的内心,趁着上课的功夫去校门口警告她。
“以后不许在学校外面,再让我看到你恐吓鲍雪,我就去酒吧举报你!”
苗可先是一愣,下意识把松散的短发挽到耳后。
她对这个不分青红皂白的老女人露出一个张扬又甜蜜的笑,像毒蛇吐信子一样说:“老师,你去问问鲍雪,到底是谁恐吓谁啊?”
学校里都是乖乖上学的老实学生,就算有个别顶撞老师比如徐梅时那样的,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和她挑衅。
李英噎了一下,抬手指着苗可。
“你那点心思藏都藏不住,休想带坏这些学生。你已经掉进去了,就别再拉别人下去!这是我的忠告,你再不走,我就喊学校保安了!五!四!三……”
苗可很无所谓地把这些话从左耳过滤到右耳,耸耸肩走远了一些。
她并不害怕这个背有些佝偻的老师,就是觉得这些老师讲起道理来太麻烦,太缠人了。
苗可进退两难,就在离校门口不远处的居民区闲逛。
李英的话言犹在耳,她晃着两条骨感的腿,若无其事地想,这些老师都是从一个学校毕业的吗?怎么说的话都一模一样……邪了门了。
下课铃乍然响起,苗可估测着自己和校门口的距离,头皮一麻,撒腿冲着校门口狂奔。
就这么熬到了期末考试前夕,鲍雪的钱实在支撑不住了,打算收网,也好踏踏实实考试。
雅雅专门向春丽饭馆的老板江春丽请了一天假,跟着徐梅时去了酒吧。
“酒吧?你们胆子可真够大的。”雅雅眼睛滴溜溜地转,趴在徐梅时背上,狼狈为奸一样,脚步跟着徐梅时一起动,“她俩呢?”
“买东西去了。”
徐梅时把背上挂着的雅雅扒拉下来,两人在酒吧的台阶上坐下。
雅雅搓了搓冻红了的耳朵,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用牙咬着帽子两边的魔术贴。
魔术贴都是磨砂面的,粘不上。
因为这个小瑕疵,这件衣服经历了一次顾客的退货,打折出售的时候被雅雅抢下了。
她咬着魔术贴,说话的声音不是很清晰。
“你们要干啥?”
徐梅时挠了挠头,看着萧条的街道:“我也说不清。”
进了酒吧,刘老板的人带着两人去了一个包间,包间里吃的喝的应有尽有,两人等服务员走了,双目相对,才缓缓坐下。
“你们干什么了,老板对咱们这么客气?”
雅雅拿起一瓶饮料,谨慎地没扭开。
“这老板不会坑咱们钱吧。”
徐梅时仔细看了一下瓶口,没有扭开的痕迹,就打开喝了一口。
“管它呢,要钱也是找鲍雪要,她有钱。你现在比她还有钱,她还欠你的债呢。”
雅雅听了心花怒放,傻兮兮地在旁边直乐。
两人在包间里转了好几圈,该认识的都认识了,又瘫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一会儿,曲清溪才推门进来。
她的脸色不是很好,眼皮沉重地往下压着。
徐梅时猛地坐起来,问道:“怎么了?出事了?”
曲清溪把门关上,摇摇头说:“没有,鲍雪自己一个人去另一间了。”
不知前因后果的雅雅挠了挠头:“那她就让我们在这个包间里等她?这是什么意思?”
徐梅时把腿翘起来,琢磨着说:“她不想让我们掺和进来。”
徐梅时话没说完,众人便看到屋里有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苗可坐在刘老板旁边,穿着一身学生气的衣服,笑得恰到好处。
鲍雪的脚步停了一下,看向苗可:“你怎么在这里?我要和刘总单独见面。”
苗可看向刘老板,笑了一下,声音夹得柔情似水的。
“那我出去啦?”
刘老板摆摆手,笑着看向鲍雪:“小可是自己人,鲍小姐和她相处这么久,还不了解她为人吗。”
鲍雪坐下,脸上凝着冰。
“刘总也太不讲信用了。”
刘金波哈哈大笑:“这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要她天天陪着吗!”
苗可心虚地移开视线,听见鲍雪将手里的袋子放到矮几上。
鲍雪拉开拉链,挡住要走过来的刘金波。
“让苗可来我旁边坐下。”
刘金波的表情古怪地很,迟疑了片刻还是让苗可坐过去了。
“那鲍小姐有什么事尽管提?”
苗可坐到鲍雪身边,闻到了她身上浅淡的香气,那是她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
酒吧里香臭混杂,她待久了,喷什么香水都不香。
鲍雪压抑着自己起伏的呼吸,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沓钱放到桌子上。
刘金波粗声粗气地笑了两声,伸手拿来看了看。
鲍雪转头看向苗可,笑着问:“你会什么才艺吗?”
苗可脸上的笑差点维持不住,咬着牙低声说:“你够了啊。”
鲍雪看了她一眼,不为所动。
“那就唱一首歌吧。”
刘金波有点拿不准鲍雪搞得什么名堂,和苗可对视了一眼,歪了两下下巴,示意她唱歌。
苗可站起来,唱了一首童歌,在灯红酒绿的酒吧里听起来倒是怪渗人的。
催债人拿着刀来了,在外间吆吆喝喝,刘金波听了,冷汗就流下来一大把。
他拽起钱袋子,就要往外走。
鲍雪也听到了外面的响动,一时心急拉住了钱袋子。
刘金波面目狰狞,转头看向鲍雪。
“怎么着,你要反悔?”
鲍雪咽了一口口水,死死抓着钱袋子。
苗可跑过来,快速朝着鲍雪使了一个眼色。
鲍雪缓缓松开手,拉住了苗可。
苗可眼皮一跳,鲍雪就猛地推了刘金波一把,关上了门。
她原本的计划就是拖着刘金波,找个由头闹事,等警察上门把她们一锅端了。苗可顶多被拘留个几天,出来了之后可以找其他工作。顺便打电话让另一个房间的朋友们赶快跑。
现在正巧有要债的上门,让刘金波死去吧。
苗可愕然地推开鲍雪,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已经锁上了,她正要解锁,就听见鲍雪气喘吁吁地说:“你要跟着他跑?”
苗可拧开门,看了鲍雪一眼。鲍雪死抓着苗可,拖着不让走。
苗可甩了甩手,没把她甩开。
“你怎么这么烦人?”
鲍雪使出了毕生招数,死缠烂打,把苗可身上的外套都拽下来了。
苗可嫌她烦,脱了外套就往中央跑。
外面的人已经打得如火如荼,屋里喝果汁的几人对视一眼。
徐梅时开口说:“鲍雪怎么还没给我们发消息,不会是坑我们呢吧?”
雅雅轻轻打开门,露出一条门缝,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打起来了,雅雅一蹦一蹦地跳回来,表情很惊恐:“见血了,拿着刀。”
曲清溪站起来,夺过徐梅时的手机,给鲍雪发了一条消息。
“行动吗?”
鲍雪没有回应,外间已经彻底乱起来,喊打喊杀。
徐梅时瞪着眼睛,听见外面的混乱越来越大。
“我靠,怎么办?”
一个拿着刀的人打开了门,伸着头往里看了一眼。
“刘鸡脖在哪儿?”
几人忙摇头:“不认识,我们是来消费的。”
徐梅时把手探进书包,手里的英汉大词典蓄势待发。
那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最后走了。曲清溪才想起来,喃喃道:“刘鸡脖是不是刘金波?”
几人面面相觑:“糟了,鲍雪还在那边。”
三人为了友情,彻底拼了,逆着逃跑的人群往回走,脚下横着不知道是受伤还是喝醉的人,几人跨过去,走到最里面的包间里。
鲍雪正在和苗可拉拉扯扯,看到她们,手里一松。
“你们怎么还不跑?”
徐梅时一个猛扎子钻过来,拉起两人交缠的手腕。
“外面都都打起来了?你们怎么还在这内战?快跑啊!”
聚众斗殴很快引来了警察,鲍雪听到了警笛,松开手。
苗可也听到了,脸色一变,就要跳窗。鲍雪死死拽着她:“你跑不了了,去里面待几天出来找个别的工作行不行?”
苗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这几个月给你当牛做马就是为了让你报复我的?”
鲍雪:“不是报复。”
苗可蹲在窗沿上,用力推了她一把。
“我已经跳不出去了。”
鲍雪颓然地坐在沙发上,苗可用力拉开窗户,爬了上去,一跃而下。
徐梅时顾不上别的,情急之中拉起鲍雪,四人刚跑出酒吧,拐进巷子,就看见警车呼啸而去。
徐梅时吐出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
雅雅神色恍惚:“我们这种老老实实好好学习的学生,怎么就和惩奸除恶的警察沾上边了呢。”
徐梅时深有同感地看了雅雅一眼:“我不久之前和你一模一样。”
雅雅哀嚎了一声:“你们也没告诉我你们玩得这么凶残啊,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李英在她们身后的黑暗里猝然出声:“现在知道怕了?”
徐梅时短促地叫了一声,和李英擦脸而过。
李英恨铁不成钢,带着四个人到了远处。
“你们也知道未成年去酒吧会被警察教训?胆子这么大,你们怎么不去警察局抢劫呢?”
四人进了校门,安静地跟在李英身后,不敢说话。
李英正在打电话联系家长,雅雅心如死灰,压着声音跟旁边的曲清溪说:“我真是倒大霉了。”
曲清溪觉得李英请不到自己的家长,于是悠哉悠哉地眯着眼睛补觉。
李英把她打醒,一双眼睛里冒着火。
“你还悠哉悠哉的吧,站起来!在学校作业不够做吗?!”
曲清溪站起来,被李英按着打了一顿。剩下的几个人十分感激地看着她,感恩她为自己吸引火力。
鲍雪的家长很快就到了,还没跟李英打招呼,冲着鲍雪就过去打了一巴掌。
鲍雪被一巴掌打偏了头,白皙的脸马上就红肿起来。
“我说过,事不过三。”
鲍雪她妈一身职业套装,脸上没有笑,整个人像一把锋利的刀。
李英都懵了,松开正在挨打的曲清溪,急急忙忙跑过来看鲍雪的脸。
“鲍雪家长,你怎么随便打孩子呢。”
曲清溪胳膊酸痛,闻言撇了撇嘴。
鲍雪她妈盛气凌人,睥睨着李英,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李老师,她犯了错,我从来都是这么教训的,不然她成绩能这么高吗?”
李英在她面前简直如同小刀见了大刀,说起话来都不锋利了。
“鲍雪家长,我请你来是…”
鲍雪她妈打断她,拽着鲍雪走了。
“李老师,我会好好教育孩子的,劳您费心了。”
李英张了张口,身后的三个人头更低了。
徐晚霞背着包跑过来,由于三人屏息敛声,存在感太低,她一时没看见。
徐晚霞下意识问:“李老师,徐梅时没受伤吧?”
李英抬起头,和徐晚霞四目相对,明显认出了对方。
徐晚霞尴尬地笑了一声。
“不好意思啊,李老师,我不知道是您。那李子确实不好吃。”
李英也挺尴尬,摆摆手。
“几个孩子都没受伤。”
徐晚霞松了口气,这才看见李英身后的人。
然而今天在这里的熟人不止一个,乌青也赶到了,他对上徐晚霞的视线,表情有点尴尬似的,在曲清溪愕然的注视下和她打了个招呼。
“霞姐,你也在?”
徐晚霞脸色一僵,点了点头。
还没说几句话,雅雅的家长就赶到了,冲着李英微微弓了弓腰,说起话来唯唯诺诺的。
“不好意思啊,李老师。”
徐晚霞和乌青正在说话,徐晚霞指了指曲清溪,问道:“这孩子和我女儿是好朋友,还来我家吃过几次饭,她说父母都在树城,你这是…”
乌青摆摆手,随口说:“是她妈妈给我打电话让我来救场的。”
徐晚霞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李英知道雅雅不是主力,就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严重性,让雅雅走了。
雅雅妈吓得脸色发白,好像又老了好几岁。
等人走了,徐晚霞和乌青停下,看向李英。
徐梅时睁圆了眼睛,看向曲清溪。
“她们怎么认识?”
曲清溪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李英让徐梅时和曲清溪出去了。
李英咳了一声:“今天找你们还不止这件事,既然你们认识,那我就一起说了,其实我怀疑这两个孩子有点那种感情。”
“哪种感情?”
徐晚霞有点茫然。
李英斟酌了一下措辞:“同性恋。我之前教过两个学生也是这样,我不是想给她们造谣,我就是觉得她们有这个倾向。当然,也可能没有……”
徐晚霞的脸色空白了一瞬,随即不悦地皱起眉。扪心自问,她不想因为和李英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小小的矛盾就和她针锋相对,那不是一个商人的做法。但李英说的话太像神经过敏了。
“两个女孩子亲密一点也没什么吧,老师你没有这样的朋友吗?”
李英被她人身攻击了一句,心硬地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我是说有这种可能,作为家长还是要注意……”
“那老师,徐梅时什么时候能走啊。”
李英的眉头猛地皱起来。
“徐梅时家长,请你严肃一点。她们去的那个酒吧,今天刚被查封了你知道吗?里面还有特殊服务。你要知道今天这件事的严重性!”
徐晚霞只听了个故事的大概,忙点点头。
“明白明白。”
李英一贯讨厌油嘴滑舌的商人,见状火气更甚,说话也有一些口不择言。
“徐梅时家长,你不要太溺爱孩子了!那个酒吧里都是一些社会的渣滓,徐梅时今天能胆子大到去酒吧,明天不知道会给你干出什么事情来,到时候,你再想干预,已经晚了。”
李英的语气很冲,徐晚霞皱着眉,不觉得自己对徐梅时有什么溺爱的。
“徐梅时从小没有爸爸,我是多疼她一点,可大事她都是明事理的,从来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顶多就是淘气了一点。”
李英气得发疯,有熊孩子就有熊家长。
“徐梅时也太淘气了一点吧。”
徐晚霞又和她吵起来:“李老师,我听徐梅时说你很负责任,我也知道你当老师不容易,可你也不能胡乱栽赃啊,您扪心自问,徐梅时平时真的有那么淘吗?您要是能说出来,我马上收拾她!您不能因为我们两个有矛盾就故意扣着人不放吧。”
李英直接炸了:“我没有,徐梅时家长,我叫你来是为了孩子好,咱们两边一起教育好孩子,不是为了和你吵架的。”
乌青拦住徐晚霞,冲着李英点点头。
“李老师,我们明白了,我们一定和孩子们好好聊聊。”
李英胸口起伏了片刻,将两位家长带出了教室。
徐梅时正在和曲清溪聊天,倚着走廊上的栏杆。
“上次我们去乌老师家里,也没偷着什么我妈的照片啊?他俩怎么会认识?”
曲清溪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那谁能知道呢?要不咱们改天再去看看。”
徐梅时哈哈笑了两声:“乌老师卧室的床底灰太多了。”
信息量有点大,听到最后一句的三个成年人都呆了一下。
李英愤愤地瞪了徐晚霞一眼,转身走了。
徐晚霞觉得自己又被鄙视了,揪着女儿走出学校:“你没事不在家写作业又到处乱窜什么?没听你们李老师说吗?酒吧里什么人都有,你去招惹那些人干嘛?嫌命长啊!”
“妈,我错了,再也不去了。你怎么认识乌老师?”
“整天瞎打听什么,你作业都做了吗?这几周都给我在家好好学习。天天出去闯祸,你嫌我命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