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望舒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凑近闻了闻,纸张上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气味——和艾玛描述的那种“白色面粉一样的药”不一样,但也让人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艾丽丝蹲在她身侧,“毒品?”
秦望舒皱眉观察着手上的纸,摇摇头却也没完全否认,“只有味道很难确定,但可以肯定不是「灰雾」。”
身边的少女若有所思的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望舒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里,她站起来,目光扫过凌乱的房间,最后落在艾丽丝脸上。
对方依然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仿佛一座雕像。
不知是何种心思,秦望舒想确定一下自己长久以来的猜想。
“关于「灰雾」,你知道多少?”
她突然开口问的问题,艾丽丝却只用0.01秒不到的时间回答了出来。
“无色、味轻、易溶于水,并且成瘾性极强,适合让无瘾者在不经意间染上毒瘾。而极高的价格也是它没有彻底流通的主要原因。”
和她从酒会里偷到的文件一字不差,秦望舒审视着眼前的少女。如果她真的不是叶时衍的同伙,那她应该只在宴会中堪堪读过一次那份文件。
比起记忆力极佳这个想法,秦望舒还有一个更加离谱的猜测。
——模仿力极佳。
不管是绅士的一面,还是幼稚的一面,她一直在模仿着别人的行为才会拼凑出这种奇妙的割裂感。
感受到秦望舒直白的目光,艾丽丝托腮的手微微一顿,转瞬又恢复方才漫不经心的样子。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巷口空无一人。
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看这边。
“走吧,”她说,声音不高不低,“这里不安全。”
秦望舒点头道,随即跟上艾丽丝的脚步。
一路无言。
走了大约十分钟,艾丽丝在一栋灰扑扑的破旧小门前停下。巷口的灯坏了,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你和孩子们约定的在哪里见面?”
“我们没有约定。”
秦望舒的双眼猛然瞪大,“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艾丽丝耸耸肩,将手机递给秦望舒看,“刚才分开时我就在艾玛身上装了定位器,她现在就在这附近。”
“德米特里姐姐,警察姐姐——”熟悉的童声传来,二人动作整齐的一顿。
秦望舒眉头紧皱,望向艾玛身后,“格瓦斯呢?”
“哥哥带我离开家门口之后就离开了,说是还要给客人送报纸。”
送报纸?血小子是不是太不靠谱了点。
“小心!”艾丽丝一把推开秦望舒和艾玛,下一秒二人原本站的地方就多了一个坑。
是消音器。
秦望舒冷冷抬眸看去,只见楼顶上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高两米,即使在大雪天也依旧穿着一身黑色T恤衫,身上疤痕磊磊。
“居然躲过去了?”男人见偷袭不成,借着楼层中凸出平台的缓冲从六楼一跃而下。
“你是谁?”
“不知道我们是谁就开枪吗?”秦望舒愕然。
“谁问你了?”他指指把秦望舒挡的严严实实的艾丽丝,“我在说她。”
“德米特里。”艾丽丝配合的自报家门。
男人呼吸猛然一滞,随即他爆笑出声,“德米特里?太好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不出意外的话,杀了你,我就能带全家老小移民美国了!”
到底对移民美国有什么奇怪的执念啊喂!
见突然跳出来一个不知死活的男人,艾丽丝轻嗤一声。
“不自量力的蠢货。”她评价道。“你最好祈祷自己还有命见到“全家老小”。”
“秦望舒,”艾丽丝的声音清冷平直,穿透呼啸的风声,稳稳落进耳畔,“保护好艾玛,你能做到吧。”
秦望舒挑眉,眼梢瞟了她一眼,目光一触即分。
懒得等对方回答,话音落地的刹那,艾丽丝已然化作一道凛冽黑影,骤然暴冲而出。
“该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冲拳,男人果断的后撤半步与艾丽丝拉开距离。但艾丽丝岂能让他如愿,抓住男人格挡后的惯性点后立刻闪现至其身侧,不等高大的男人再做反抗,一阵沉闷的入肉声响彻在巷子里,少女纤细白皙的手掌,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男人宽厚结实的胸膛。
“啊……啊啊啊啊!!”瘆人的惨叫声从男人嘴里溢出,秦望舒赶忙捂住孩子们的耳朵。
就算早就见识过艾丽丝非人般的身体素质,但她的出拳速度还是让秦望舒小小的震撼了一下。
几秒前还嚣张的男人此刻浑身抽搐的躺在雪地里,胸口的正中心被穿了个狰狞的大洞,像一条溺水的鱼,只能在雪地里徒劳翕合口鼻,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暗红的血顺着艾丽丝漆黑的皮质手套缓缓滴落,砸在纯白积雪上,晕开一朵朵狰狞的血花。华贵厚重的皮草裙摆溅满猩红污渍,触目惊心。她对此视若无睹,随手扯下沾染血污的皮草扔在雪地,五指收拢,一把扣住男人的下颌,硬生生将比自己高了两头的人从雪堆里拽了起来。
“谁派你来的?”艾丽丝的手背青筋暴起,力道狠利,像是要将眼前的男人活活撕碎。
“呵……呵哈哈哈哈,德米特里……”男人喘着粗气,即使生命已经走至尽头,眼神中依旧充满这挑衅。“你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见男人到死不会说的样子,艾丽丝眸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耗尽,果断的结束了他的生命。
“咔嚓”
她随手松开手,如同丢弃一块肮脏无用的垃圾,将尸体连带那件浸透鲜血的皮草,一并丢进巷口锈蚀的垃圾桶。褪下手套,她的身上再也闻不到血腥味,身上干净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每次杀人都要浪费一副手套?”
“不是每次杀人的都没有武器,”她无所谓的耸耸肩,“每次穿透身体的时候都会粘上腐肉味,我讨厌这样。”
秦望舒:彳亍。
“但你就这么把他杀了?”她无奈问道。“线索岂不是断了?”
像是一直在等秦望舒说出这句话一样,艾丽丝骄傲的抬起下巴,话里带着几分骄傲。
“我自然有办法把那个逃走的老鼠抓回来。”
“你要怎么做?”
“啊呀,这个嘛。”见秦望舒的脸上带着几分急促,艾丽丝反而不着急说了,“家族机密。”
话音落,艾玛轻轻挣开了秦望舒温热的掌心,小步小步地朝着艾丽丝走去。小小的身影站在浑身冷冽的少女面前,毫无半分惧意。
秦望舒疑惑道,“你不怕吗?”
艾玛闻言愣住,圆圆的眼眸里满是懵懂疑惑。她仰着小脸看向秦望舒,又回头看了看身侧温柔看着自己的艾丽丝,小小的脑袋仿佛无法理解这个问题。
片刻后,她用力摇了摇头,声音软糯却格外坚定:“我不怕。”她伸手紧紧牵住艾丽丝微凉的手,认真补充道:“艾丽丝姐姐从来不会吓我,也不会伤害我。别人好不好我不知道,但德米特里姐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永远相信她。”
听到艾玛这么回答自己,秦望舒猛然发觉从始至终这个孩子都没有以好坏来区分人,而是谁对她好,她就会去依赖谁。
秦望舒眸光沉沉,目光缓缓扫过相依而立的两人,心口像是被细针密密麻麻扎着,泛起一阵细碎又闷钝的酸胀。
她心底暗自思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艾丽丝本身就游离在规则之外,从未建立过世俗的善恶观,行事全凭心意喜怒。长此以往,只会彻底带偏尚且懵懂的艾玛。
她正想的入神,恍然间手心传来了一阵柔软。
秦望舒低头看去,艾玛已经抓住了自己的手,紧紧握着。
落日熔金,残阳的暖光斜斜洒落,铺满茫茫雪地,将三道身影的影子拉长、交叠、相融。
画面静谧温存,融洽得像一幅经年的温柔旧画。
一家三口。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脑海,突兀又滚烫。
秦望舒心口猛地一跳,瞬间回神,耳根悄然发烫。她几乎是有些狼狈地俯身,一把掬起地上冰凉的积雪,狠狠拍在自己脸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才勉强压下心底那阵荒唐的悸动。
这突如其来、略显笨拙的举动,直直看愣了艾玛,仿佛触发了小孩的某一个逻辑代码。
小女孩眨了眨眼,瞬间曲解了她的动作,眼底瞬间亮起雀跃的光。
“秦姐姐!你在打雪仗吗?”
话音未落,她立刻捧起一把积雪,揉成小小的雪团,笑着朝秦望舒砸去。
细碎的雪沫炸开,落在秦望舒的肩头
艾丽丝呆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看着秦望舒傻瓜一般的举动,不由得怀疑这位秦警官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
见艾丽丝不来,艾玛一把拉过她的手,力气大的让她踉跄了一下。
“德米特里姐姐,快来打雪仗啊!”
三人打了许久雪仗,直到夕阳逐渐落下。
秦望舒和艾玛筋疲力尽的躺在雪地上,脸上还带着幸福的笑容,艾丽丝坐在两人身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想一直姐姐们呆在一起啊。”艾玛感叹到,“可惜德米特里姐姐好忙……”
艾丽丝解释道:“如果你想见我,可以提前通知我。”
“真的吗?!”
“真的。”
“那我明天还想见你。”
“可以。”
“太好啦,那秦姐姐呢?”
“……我明天放假。”
“不如明天我们去游乐园玩?”艾丽丝提议到。
“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