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N-1.1

北方城市一过立秋,昼夜温差便显现出来。

凌陈随意套上件夹克,趁早高峰前天气凉快,出了门逛早市。

市中心寸土寸金地段的公寓,子母车位前方停着辆SUV,后侧扔了辆旧自行车。像是怕被保洁误当做垃圾处理,还在后轮栓了条链子锁。

凌陈蹬着这破车绕螺旋型上坡出地库,连个自动感应抬杆都识别不了,全靠门口秩序替他刷卡开门。

扭头和人道谢的同时还不忘交代:“记得早点换个能人脸识别的啊,这以后咱俩都方便。”

早市从天不亮开始,到九点结束,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

谨记奶奶在世时经常念叨的“秋瓜坏肚”,赶在立秋当天买了今夏最后一颗西瓜。专门让老板挑了个脆口的,全因李青叙不爱吃沙瓤,说是嫌噎得慌又剌嗓子。

瓜摊老板不知是从哪个奢侈品店学来的招数,抱怨近期雨水多,最后一茬瓜娇贵。卖个西瓜还搞配货捆绑促销,非要搭上两串巨峰葡萄一块卖。

凌陈琢磨着这个点回去,他家李青叙该出门上班了,那就趁着上午把葡萄剥好皮和籽,冷冻俩小时打成冰沙,等李青叙中午回来正好能吃上纯天然水果雪芭。

自行车后轮轴承该上油了,蹬上一圈哗啦哗啦响半天。凌陈没功夫搭理这传了三手的破车,一心全扑在午餐上。

昨天中午做的捞面李青叙不怎么爱吃,说精细碳水吃多了升糖快,下午工作容易犯困。

前天中午的火锅几乎没碳水,李青叙说味太重容易被衣服吸了去,下午会满实验室飘香。

大前天中午的饺子倒是吃了不少,李青叙一个地道北方人经常盛赞这种食物,一口下去碳水蛋白质维生素膳食纤维都包含了。

李青叙挑嘴,口味清淡、饭量又小。平时遇上喜欢的还能多吃两口,若是不喜欢的宁愿饿着也不碰一下。

从同居开始,凌陈一日三餐每天变着法地把他为数不多爱吃的食物排列组合。一年多下来,觉得自己能写上几本畅销著作——

《土豆食用指南》、《瘦肉料理合集》、《鸡蛋的365种烹饪方法》、《黄豆及其全家烹调技艺》、《如何在孩子的饮食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入不爱吃的菜》、《怎样才能让生姜灭绝》……

思考半天,凌陈也没想明白该做什么饭,只在菜摊上捡了几样应季新鲜的买了,挂在车把上提溜回家。

半路上收到了李青叙的消息:

“临时去南郊出个差,中午不回来了,你自己吃。”

得了,又成了孤家寡人一个,自己中午随便对付两口就行。

凌陈车把一歪,转头拐进附近的小路到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扔进车篓直奔公园去。

中年人的早高峰在路上,老年人的早高峰在公园。遛鸟的撞树的下棋的跳舞的打陀螺的拍短视频的直播的,各司其职。

凌陈从人群中穿过,走到一棵银杏树下找他的好朋鸟共进早午餐。

是位退休大爷养的灰文鸟,胆子奇大,每天早上带着到公园遛。凌陈隔三差五的带上三明治过来,掰下一块吐司边搓碎了隔着笼子边逗边喂边和大爷唠嗑。

一直逗到临近正午,温度上来了,树荫下也站不住人。大爷和凌陈告别,带着鸟回家。

李青叙洁癖,不允许家里出现人以外的长毛的活物。凌陈迈进家门不干别的,先洗手。洗手液香皂肥皂轮换着用,洗了三遍才敢触摸家里的物件。

把李青叙吃完早餐留下的碗刷干净放着沥水,西瓜放进冷藏室冰镇,葡萄拿盆泡上。

葡萄不好剥,一颗颗搓洗干净剥皮去籽,还要谨防自己贪吃。凌陈估算了自己的速度,每剥四颗就会忍不住吃一颗。

两串全剥完手指都泡浮囊了,十个指尖全泛着白,起了微微的褶皱。

连手机屏幕都划不了,来电通话划了几次才接起,

“喂您好,这里是C市第五人民医院,请问您是李青叙先生的家属吗?”

“我是,”五院确实是在城南,凌陈重新确认了一眼屏幕上的固话号码,“青叙他…”

电话那头的人打断了他:“李先生发生了车祸,目前正在抢救,您方不方便过来一趟…”

心跳乱了节奏,一会儿停滞,一会儿又飞快地跳个不停。

后续那人又说了什么凌陈一概没有听清,只记得自己顾不上脱力瘫软的四肢,下楼开了车就往医院奔,现在正坐在李青叙的病房里和他四目相对。

“绕城高速上遇上了五连撞,我们正好是夹在中间的。单位的车子损坏比较严重,我在后排没什么大碍,我同事开车受了伤。”

隔壁病床上,这次和李青叙一起出差的组里的同事正在和家人打电话报平安。

“警察已经来做过笔录了,我等会儿观察完没问题就能出院,你不用过来啦,好好上班,下班过来接我就行。”

大概是声音有点大怕吵到李青叙输液,小姑娘朝门口指了指,示意自己先出去聊。

留下靠在床上输液的李青叙和坐在床边的凌陈面面相觑。

凌陈轻轻抚摸着李青叙头顶的纱布问:“乖乖,疼不疼?我们换个单人病房好不好,还是我去联系转院,换到条件好点的医院?”

李青叙面色铁青地瞪着他:“不是跟你说了别再纠缠我了,我不可能跟你复合。”

凌陈:“?宝贝你在说什么啊?”

李青叙看着他就来气:“装什么呢装,紧急联系人一直忘了改,医生才打给你的。我没事,你赶紧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凌陈抬起手,越过李青叙按了墙上的呼叫铃。

·

“你看这里,先生,我们初步判断,车祸时患者的头部受到撞击,造成了部分记忆缺失。”医生指着几张脑部片子给凌陈看。

凌陈听得云里雾里:“您的意思是说,他什么事都记得,唯独把和我有关的几年记忆忘了?”

医生欲言又止:“呃…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凌陈凌乱:“医生,他连公司昨天刚来的门卫大爷养的三只猫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却不记得我这个男朋友,您跟我说这正常吗?”

老医生毕竟经验丰富,怀揣着专业素养,扶了扶眼镜安慰道:“先生,失忆这件事毕竟不是绝症,配合治疗还是有可能恢复的。”

“有可能?多大可能,能让他明天就恢复吗?”凌陈抓起桌子上的圆珠笔不停地捣着桌面。

医生被喀嚓声扰得心烦,几次抬手想把笔夺回来,又不敢怠慢了这位院长亲自交代下来的关系户,只能勉强陪笑:

“这个…我们也不能保证。不如这样,您呢回到病房多和患者交流,给他讲讲你们之前发生的事。刺激了他的记忆,说不定他就能想起来了。”

凌陈心有不甘:“要是请其他专家看看呢?您有相熟的吗?国内国外的都行。”

“这个…”医生说话婉转,“想必院长和您说过了,鄙人也专攻这个领域也有近三十年了,您如果不相信的话,也可以带李先生再去其他医院看看。”

凌陈把笔插回笔筒:“就先这样吧,我就在病房陪他,您有事随时喊我。”

一脸颓丧地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凌陈靠在走廊墙壁上静默片刻,下楼买了几种水果。

端着洗净的水果进门时,李青叙的单人病房鸦雀无声。

“你们领导同事都走了?”凌陈去找医生前,李青叙的上司带着秘书拎着补品和牛奶来探病。

李青叙刚陪着笑脸把人送走,脑袋嗡嗡了半天,还没能安静上五分钟:“嗯,给我批了假,让我安心养病。”

凌陈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喂李青叙慢慢吃。

没想好该怎么委婉地表达才能安慰到李青叙,只得如实转述:“医生说是失忆,车祸造成的,能不能恢复不一定。”

李青叙想得倒开:“没关系,反正也没造成什么影响。”

恍惚间凌陈意识到自己作为被遗忘的对象,才是更应该被安慰的,忙按医嘱给李青叙大致讲述他缺失的部分记忆。

“你是说,和我有关的最后的记忆停在大二咱俩分手那天?”

李青叙水果没尝两口就摆手不吃了,凌陈把碗放回床头柜。

“嗯,我记得那天想当面找你提分手,结果连你人影都见不着,实在是受不了,微信上给你发了句分手,就把你好友删了。”

凌陈从自己的视角帮他接上后续几年发生的事:

“分手我没同意,联系不上你,也到处找不到你人。开学后才重新见面,求你跟我复合,你不答应,一直躲着我,从大三躲到研究生毕业。”

“你是去年初夏,研究生毕业前答应和我重新在一起的,毕业就直接搬来和我同居了,目前谈了一年,感情稳定。”

说完又补了一句:“计划今年年底前订婚,明年结婚。”

单从李青叙的眼神中,凌陈就读出了他对这段话的不相信。

“我最恨冷暴力的人,不可能和你复合。”

凌陈扶额,“你要是不信,看看手机上咱俩聊天记录,早上我出门买菜还问你想吃什么呢。”

“没手机,车祸时候在车里摔坏了。”李青叙从枕头旁边的包里摸出屏幕已经稀碎的板砖。

“怎么不早说,等着,马上叫人给你送新的过来。”凌陈尽量掩饰脸上藏不住的笑意。

李青叙平时生活挺节俭,除游戏机外对电子产品没什么追求,手机用到罢工当天才会换新。

上个月新款发布时,凌陈劝了他几天想换同款,李青叙也没同意。现在恰巧有了正当理由,自己用的是黑色的,给老婆买个白色的情侣款式。还有手机壳,也要买一样的。

和手机一块送来的还有一副金属细框眼镜,李青叙不理解。

凌陈帮他把旧眼镜摘下,戴上新的:“看你一直扶镜腿,鼻托这里应该是摔变形了,就叫他们去配了副新的。你看这里,镜片也磨花了一块。”

李青叙近视度数不深,日常只有工作和开车时才会戴上眼镜。新眼镜换上没什么眩晕感,李青叙自己都不知道的左右眼视力,凌陈记得一清二楚。

手机摔的开不了机,外加李青叙五六年前的款式太过老旧,自然是做不了数据迁移,聊天记录全被清空。

凌陈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李青叙:“你要是不相信就看我的,从高中到现在,这些年咱俩全部的聊天记录都在里边。”

李青叙没接:“不看,我就是想不明白,明明恨透你了,为什么会和你复合。”

这问题把凌陈也问住了,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去年五月初某天深夜,李青叙为什么会突然跑来他家敲门,说要重新和他谈恋爱。

当时只沉浸在喜悦中没细问,现在想来倒是疑点颇多。

明明在那天之前李青叙还不爱搭理他,明明他没告诉过李青叙自己新家的地址,明明当时有强劲的竞争对手在追求李青叙。

冲动型恋爱脑果然害人不浅,早知道就该多问一嘴。

李青叙看他答不上来,闭上眼捏了捏鼻梁,背对着他躺下去,把头蒙进被子里。稍微一回忆就头疼,回忆任何和凌陈有关的内容都头疼。

很快就被凌陈扒开一条缝:“乖乖,闷在被子里睡不好,而且你头上还有伤呢,别压到了。你要是不想看到我,我就坐远点。”

李青叙扭过头仰视凌陈,抓住重点:“乖乖?”

“啊?哦,”凌陈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是你要求我这么叫的,复合后我一直这么叫你。”

李青叙抚平身上的鸡皮疙瘩:“咦好恶心…以后别这么叫了,我不喜欢,你叫我名字就行。”

其实话没解释全,当时他罗列的昵称中,只有“乖乖”是李青叙勉强能忍着肉麻劲接受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N-1.1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火葬场二周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