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
子夜,观星台沁凉如雨,夜空晕出的雾气浓而氤氲,难掩繁星光芒。
“老头,那星怎么亮成那样?”
陆钦越咬着苹果,低头单手翻看着星图薄册,哗啦哗啦的翻页声,在宁静的星台尤为明显。
硕大的青铜浑天仪后,陆监正须发皆白,手扶窥管凝神望向南方,听到声音,抬起头,往她所指的西北方向看了眼。
“大雍势星亮多少年了,大惊小怪。”
“势星犯辅星,宦者四星也有亮的趋势。”
她将图薄扔至一旁,嚼了口苹果,掐指算了算,
“老东西要夺权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监正捂住嘴,“小祖宗,你不要脑袋我还要!”
不过听了他的话,陆监正留了心眼,重新掉转窥管,看向西北方。
正如她所言,势星大亮,如悬天之炬,光芒骤然大盛,压过赤芒,竟有与明月争辉的趋势,周围的宦者四星接连明亮。
“咦?”
宦官当权,势星明亮并不稀奇,只不过从未亮成现在这般。
陆监正翻看星图,突然指着卷中一点,“不对啊,这里理应有颗星的。”
陆钦越挤走她爹,瞄了眼图中位置,仔细搜寻,果不其然,紧挨势星的西南方有一光点,星光微弱,眼见着有熄灭的预兆。
那点光亮,忽明忽暗,它明一分,势星便暗一分,它暗一分,势星亮度涨一分。
“爹,势星主权臣之势,如今这般,势星压心,还有愈来愈亮之势,要禀告圣上吗?”
“赤芒暗淡无光多年,你报上去,也是递到姓沈的桌上,势星代他,会让这信息到圣上耳中吗?”
陆监正顺了顺须,拿过星图,落上‘一切无恙’四字,递于灵台郎。
“你怎么如此怕那阉宦!”
“你可小声点!”
陆监正望了眼走远的灵台郎,松了口气,
“这里处处是他的人,你说话办事小心点,小心赶明儿不带你上观星台了。”
“爹~好爹爹,”陆钦越做了个闭嘴的动作,随即想到刚才那颗暗淡的星星,“对了,势星旁边那颗小星怎么回事?”
“那是我……”陆监正掰着手指算了算,“差不多十个月前无意发现的,它一出现就在势星周围,这些天又日渐暗淡,都快寻不见了。”
十个月前。
陆钦越思绪一阵,星象是有前瞻性的,她掐指算着,算得不对,又重新算,几番算下来,额间汗都冒出来。
她难得静默不语,陆监正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在她又要新一轮推算,握住了她的手,“卦不能算尽……莫要犯了忌讳。”
“不应该啊,怎么会是凶象……”
陆钦越喃喃,那暗淡的无名星是谁,她心中早有猜测,星芒暗淡,无疑就是陨落。
可之前相面之术,那两人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问题出在哪里?怎么星象会发生异变?
“爹,我算不对,明明卦象是大吉,星象却是大凶。”
“你认识那小星所代之人?”
陆监正眉头蹙起,脸色瞬间严肃起来。
一般星盘运转显示的是国运走向,影响国运的除去皇家血脉,就是权势滔天的权臣,所以几乎能在星盘寻到位置。
极少有普通人的命格会显示在星图中。
那颗暗淡光点萦绕在势星周围,定然是那权宦身边的人,陆钦越能认识,定然和他有所联系。
“你怎么跟他认识?我不是跟说过,咱们家就安安分分,不要胡乱掺和!”
面对她爹的斥责,陆钦越全当耳旁风,“认识,是个很好的姑娘,老东西对她很好,我之前给他们卜过一卦,卦象显示他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郎才女貌?”陆监正没好气地戳了戳她脑袋,气得直跺脚,“三脚猫功夫,学人家看相算卦,那沈…”
他住了嘴,眼睛四下观望。
“没人!这鸟不拉屎的观星台也就我愿意陪你来。”
陆监正剜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极低极小,
“那沈聿舟是男人吗?你就给人家乱算!”
闻言,陆钦越呆愣原地,她从始至终都把沈聿舟当男人,他是太监,不能全当男人算。
她一拍脑壳,抬手又要算,却被陆监正打了脑壳,硬生生打断。
“爹,今天算不出来我睡不着。”
陆钦越摇着她爹的胳膊,卦不过三,她方才连算三卦,次数用完了,忽然想到什么,凑近陆监正,
“你替我算,好爹爹~”
“别恶心我。”
陆监正满眼嫌弃,她女儿从小男娃子性格,装出这幅娇滴滴模样,不是闯祸,就是有事所求。
“说吧。”
陆钦越熟练爆出二人粗略信息,卦象稳稳落在凶上。
“若那沈聿舟不是阉人,你算的不错,确实是天赐良缘,但偏偏他非常人,这卦就差之千里,那小姑娘有性命之忧啊。”
陆钦越脸色霎那间白了,把手中啃了一半的苹果塞给监正,转身向下跑去。
“现在是子时,你急吼吼没用!不要插手别人因果啊!”
人已走远,陆监正无奈地咬了口果子,
“这丫头又糟蹋东西……”
——
时隔一个月,那日书房的荒唐事,谢今安每每忆起,身体本能恐惧瑟缩,却又莫名其妙想要回忆,那种酥麻感从脚趾窜到头发尖,需得她猛灌几杯凉茶,堪堪压下。
那些天,任由沈聿舟软磨硬泡,她都不愿同他亲近,久而久之,他也像忘了这个事。
可是,那种事是会有瘾的。
以至于,她现在看见沈聿舟,身体就冲动想靠近,碍于脸面,装作清高模样,淡淡地瞥他一眼,假模假样地回了房。
欲.热难捱,几次三番,趁沈聿舟不在家,她将手伸向床头的木匣,临到跟前,按灭心中腾起的妄念。
她深知自己不能再这样纵.欲,脑子净堆满情情爱爱,与烟花地的勾栏女子有何两样。
默念清心咒,下意识去摸腕上的山檀佛珠,指尖落空,不曾触到一物。
这才想起,在佛堂时,便被沈聿舟捏散了。
一时半会寻不到上好的紫檀木,目光扫见,之前买的玉料,当时想着给沈聿舟做一件礼物,后面倒忘了个干净。
谢今安拿着玉料,想着给自己做串佛珠,他也不缺她一个礼物,来日方长。
她在刻出一个个珠子,打磨时,不小心伤到手,血沁进玉白色的佛珠里,她蹙了蹙眉,无奈摇摇头,前些日子雕玉鞭时,好像也伤到手。
真是越来越笨拙了。
日渐黄昏,她将最后一颗珠子串好,戴在腕骨上试了试,玉质终归重一些,同山檀相比,有些压腕,不过将就能使。
听到屋外有动静,想来是沈聿舟回来了。
作为他的妻,终归是要看一眼。
谢今安慢吞吞起身,指尖轻揉搭在指节上的佛珠,打开门,沈聿舟正巧途径厢房,两人对视一眼,静默不语。
他寥寥移开目光,往正房走去,目光没多留一瞬。
谢今安软嫩的指甲顶在玉质佛珠上,微微泛白,扭头朝春枝吩咐:“将温着的饭菜给督主送去。”
又望了眼紧关的房门,无端生出怒气,喊住春枝,“别管了,歇着吧。”
回房,关上门,落了锁。
又气又恼睡不着,拿起笔抄写了一宿的经文。
二日,天蒙蒙亮,前去赴羡瑜与陆钦越的约。
地点定的是京都玉竹阁的一间雅间。
——
厢房灯亮了一宿,沈聿舟身形匿在阴影里,漆黑幽深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了一宿。
就像是盘踞的巨蟒,窥伺自己的猎物。
无意想起的把戏,将人吓着了,不愿意与他贴近,现在连说句话都是奢求。
回来时,那冷淡疏离的一眼,瞧得他心头抽痛,再多对视一眼,沈聿舟就会想把人抱回房中,好好折磨。
然而,这样做行不通,只会让她更恨自己。
眸底暗淡无光,他错了,错得离谱。
不该让小姑娘恨自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恨不能一口一口将人吞入腹中,这样她就不能推开自己,更不会拒绝他。
在他这样想着,厢房门开了。
那懒惰性子不可能这么早起,只会是一宿没睡。
平日里穿衣洗漱都是一副迷糊样,趁着空隙都会小憩一时片刻,天还未亮,她这是要去做什么?
一宿没睡会在干什么?
满腹疑问,在她离开后,沈聿舟紧跟着开门出来。
“掌印公公。”
初一看到沈聿舟,立马乖顺行礼,偷偷觑他一眼。
墨色长发垂腰,额前散落几缕碎发,他眯着眼注视着夫人离开的方向,眼下泛着颓靡的红,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阴鸷冷冽。
以至于初一下意识吞了吞口水,立于一边,垂着脑袋静候吩咐。
“她去干嘛了?”
初一知道掌印与夫人闹别扭,近日分房睡,生怕回答不对,会掉脑袋。
夫人去赴羡瑜公主的约,他无疑瞥了眼折子,是玉竹阁,那可是京都出名的南风馆。
夫人像是全然不知那是什么地儿,欣然赴约,他作奴才的,不好开口说偷看主人家的帖子。
只能装作不知道。
“回掌印公公话,夫人去赴羡瑜公主的约。”
“去哪了?”
他支支吾吾,头顶的视线,像是贴着脖颈的利刃,抵得他冷汗直冒,他忖度着措辞,哑声开口:
“奴才不知。”
“初一,她待你们好,就让你忘记是谁的狗了?”
初一慌忙跪伏在他脚边,邦邦叩头,“奴才自然是掌印您的狗……”
“本督不喜问第二遍。”
“回掌印,是玉竹阁。”
玉竹阁?
沈聿舟怒极反笑,单手捏在门框上,精雕的梨花木在他掌心化作齑粉,随风散去。
“好得很……”
最近加班多,更的不定时,不好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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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