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沈氏将儿子的这份不自在看在了眼里,不动声色问林慕凝:“闻老先生让你作的文章,没忘记带吧?”

林慕凝乖巧答道:“没忘,放得好好的。夫人,您要看吗?”

“嗨,我能看出什么?”沈氏摆了下手,“最烦那些咬文嚼字的东西,我小时候学无非就是应付我父亲。自从成婚后,我已经很久不碰那些东西了。”

褚序宸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吃惊地看着她,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母亲。

沈氏瞥他一眼:“我说错了?你父亲武将出身,整日舞刀弄剑,打打杀杀。难道你要我每日与他吟诗对句?那才奇怪。再说,他听得懂吗?后来有了你,又要管家持家,这些事可不是靠读那些书、写些酸文能解决的。”

她说完又转向林慕凝,语气温和下来:“当然,你不一样,你还小,多读读书增长见识。你有没有让书墨帮你看看?”

“看了的,不过书墨太惯着我了,我写成什么样,他都说好。”

“那,”沈氏指了指林慕凝身旁的人,“找他了吗?”

林慕凝下意识看了褚序宸一眼,见他正襟危坐,目光落在车帘上,仿佛没听见这话。

她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若是说找了,沈氏定要追问,以这位大公子的脾气,指不定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若是说没找,又显得自己不上进,连身边的状元都不晓得请教。

她咬了咬唇,含糊道:“兄长公务繁忙,不敢打扰。”

褚序宸闻言,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在说“你倒是会说话”。

林慕凝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赶紧把目光移开。

沈氏把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起:“他这个人,忙起来六亲不认,连我这个亲娘都好几日见不着面。”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他学问是好的。你若真有不懂的地方,问他比问书墨强。书墨那孩子,太心善。”

林慕凝正想含糊应过去,却听褚序宸淡淡道:“已经看过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林慕凝愣住了,没想到他会主动说出来。沈氏倒是吃了一惊,随即笑了:“看过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褚序宸的语气不咸不淡,“文章写得不算好,但也不至于太差。改了几处,让她重写了。”

沈氏看看儿子,又看看林慕凝,笑容更深了几分:“这才对嘛,都是一家人,就该互相帮忙,相互照应。再说了,慕凝对你,对咱们褚家是有大恩的,你合该记着。日后,慕凝若是有不明白的,想找人问,你决不可推辞。”

褚序宸看了眼窗外的街景,淡淡道:“我就在这下吧,待会不同路了。”

马车缓缓停下。沈氏说:“去吧,路上当心。”

褚序宸弯腰下了车,下车前目光扫过林慕凝,似有似无地停了一瞬,随即便收回,跳下马车,从来喜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人一走,林慕凝顿觉松快了许多,往中间挪了挪,又扭了扭发酸的脖子。昨夜她其实没睡好。头一回给老师交功课,她怕让闻老先生失望。更何况,改过之后的文章褚序宸没再看过,究竟如何,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虽则沈氏说了可以去请教褚序宸,可她深知,她跟褚序宸的关系并没有好到可以肆无忌惮地打扰他。

她将头靠在车壁上,随着车身的摇晃,脑袋也一晃一晃的,晃得她发昏。

这时,听到沈氏说:“序宸这孩子我了解,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只不过有些想法随了他祖父。时常让人觉得古板,难以接近。不像我,更不像他爹。慕凝,你性子活络,有时间多带带他。”

“我?”林慕凝指着自己,瞪大了眼。

“对呀。我拿你当半个闺女,日后你也是咱们褚家的人。你这个兄长日子过得太无趣,身边就缺你这样的人。自从你来之后,我觉得他脸上的表情都丰富了不少。”

林慕凝苦笑一声,心中腹诽:时常露出来的不屑和讽刺,也叫丰富?

*

马车很快到了西山脚下。

闻济之的院门口停着一辆气派的马车,车旁守着几名佩刀的护卫,个个腰背挺直,目光凌厉。

沈氏和林慕凝刚下马车,便被一名护卫伸手拦住。

“我家主子今日要同闻老先生谈事,你们改日再来。”

林慕凝最见不得这般仗势欺人的做派,抢先一步说道:“老师早在十几日前便与我约好今日相见。便是你家主子在里头,也不能随意坏了规矩。”

护卫面无表情,仍旧挡在跟前:“闻老先生已许久不收学生,何时成了你的老师?最后再说一遍,我家主子你惹不起,趁着主子心情好,赶紧走。”

“诶,你这人!”

林慕凝想要推开那人,被沈氏拽住了胳膊。

“慕凝,你过来。”

林慕凝没见过这种马车,但沈氏见过。马车虽做了修饰,可这种规格的马车,极可能是皇室的。

林慕凝往后一步,退到沈氏跟前。

“夫人,我们不用怕他们,凡事总该讲个道理。”

沈氏不想惹麻烦:“我们且先等一等罢。”

正说着,院门从里头打开了。书童探出头来,瞧见林慕凝,眼睛一亮,连忙跑出来:“林姑娘来了!老先生正等着您呢。”

是上次那个书童。

护卫皱眉:“我家主子还在等!”

书童不卑不亢地回道:“老先生说了,今日与林姑娘有约在先,你家主子理应排在后头。若是着急,那便先回去,改日再来。”

林慕凝听完,回头冲沈氏眨了眨眼:“不愧是我的老师,也是讲道理的人,咱们赶紧进去吧。”

沈氏不再多说,带着一行人往院子里走,边走,还不忘打量了几眼那马车。

车窗密不透风,根本瞧不见里头的人。

今日风大,吹得车帘掀起一角,露出里头那人的一个侧影。他穿着一身常服,看年纪约莫二十左右。

沈氏在心里转了个弯,大约知道里头是何人。她虽然对朝堂之事不过分关注,可丈夫,儿子都在其中,未必会全然不知。

在闻老先生这里,他自不会做什么,可稍微一打听,就该知道今日是他们过来。到时候,难保不会因心生怨气,在朝堂上针对褚序宸。

院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外头那些护卫的冷脸和那辆气派的马车一并被隔绝在外。

林慕凝随着书童穿过前院,往堂屋走去。沈氏落后几步,与周嬷嬷并肩而行,目光扫过院中那几丛翠竹,心里却还在琢磨外头那辆车。

周嬷嬷低声问:“夫人,您方才可是瞧出什么了?”

沈氏眉头紧紧皱着。

“等回去的时候,咱们在路上等一等序宸,今日这事得跟他说说,让他好有个准备。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最终花落哪位皇子,尚未可知。”

到达堂屋前,书童请沈氏和周嬷嬷到庭院小坐。

之后,才引着林慕凝继续往堂屋里去。闻济之已经等在那里,林慕凝恭敬地将自己改过,又重新抄写的文章递过去。

闻济之只让书童接过放到一旁,并未立刻看,而是问起了别的事:“将你这段时间看过的书,以及心得,与我说一说。”

林慕凝直言不讳:“老师,学生这几日读了《论语》,还有几本算术书。关于《论语》,说实话,我没什么值得宣扬的心得。倒是算术方面,颇有些想法。”

“哦?说来听听。”

林慕凝便将从褚序宸那里看到的那几本书上的内容,结合自己的理解能力绘声绘色讲了出来。

“我原以为科考不考算术是用不上,却没想到能用到的地方如此之多,田地丈量、粮仓容积、税赋计算,这些都用到算术,可是为什么,不会考呢?”

闻济之微微笑了。

林慕凝立刻拱手:“还望老师指教。”

“此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既有历史原因,也有上封的考量。总而言之,科举是选拔治国理政的官员,而不是技术人才。”

接下来的话,闻济之没有明说。

整个国家的技术人才也不是普通人想做就能做的,大部分是世袭和引荐。偶尔几个在理学方面的天才,那也需要一双被发现的眼睛,且这个人有些地位。

还有一点,须得是男子。

林慕凝颇有些数学天赋,是闻济之近十余年都未遇到过的。若她为男子,闻先生肯定要做些什么,为他在仕途上铺路。

可林慕凝是女子,且已经许配了人家,除了多教她些知识,别无他法。

世道如此不公,这也是闻济之远离朝堂的原因之一。

“那么好,我今日便系统地教一教你《九章算术》。时间有限,我们立刻开始。”

午间,书童将沈氏和周嬷嬷引到旁边的待客厅,又请了柳莺儿和车夫进来,让他们在这里用午饭。

期间,沈氏问那书童。

“外头的大人物还在等着吗?”

书童淡淡地说:“夫人,来我们这里的没有大人物,大家都是平等的。”

“哦,”沈氏换了个说法,“就外头那位,还在等着吗?”

书童又说:“先生让我告诉他们了,今日没时间应酬,让他们先回去。他们等不等,我就管不着了。”

一众人有些吃惊,但都没有说什么,毕竟这位闻老先生是个皇上都请不动的大人物,这书童约莫也学了七八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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