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杜仰春被这突如其来的评价砸得一愣,一时有些摸不着头绪,夏正景不重视她,这话从何说起?
她抬眼看向说话的亮片吊带裙,年纪很轻,像极了一只家养的名贵暹罗猫。
亮片吊带裙的下巴朝杜仰春颈部扬了扬:“宝格丽的扇形项链,经典款,不贵,两三万吧。”她又扫了眼杜仰春的裙子和手包,“裙子是当季,但也就是个基础丝质款。包嘛……啧,连个像样的晚宴包都没拿,你这身行头,凑一起也就勉强够人家一个镯子的零头。”
闻言,丝绒短裙的女孩也是掩唇轻笑:“姐妹,你那位夏先生,我们多少知道些,可不是个差钱的,他带你出来,就给你置办这些?”
这不行吗。
挺得体的衣服啊,杜仰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子。
她当然知道奢侈品这玩意儿是没有尽头的,基础款不过是入门,经典款也算不了什么,得是限定、高定的等级才有些说头。可杜仰春毕竟不是奢侈品大户,拿到那些曾经只能在橱窗展示柜偷觑的单品对她来说已是满足。
至于其他的,杜仰春的虚荣心还没有到让自己随便穿上一套房的程度。
“你看看周围,谁不是全身当季高定,珠宝也是越看越贵。”亮片吊带裙晃了晃腕上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又指了指旁边另一位女伴指间夺目的钻戒。
杜仰春这才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
方才没细瞧,此刻才发觉,这包厢里的女人们,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紧绷的较量:眼神都像带了钩子,不断在彼此的衣裙、首饰、包包上流连。有人“不经意”地抬手撩发,露出耳垂上坠着的满绿翡翠;有人侧身取点心,裙摆上手工缝缀的碎钻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更有人直接将限量版的鳄鱼皮手包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金属扣。
杜仰春默默看着女人,觉得有些荒诞。
怎么说呢。因着过往职业,杜仰春也见过不少贵妇名媛,区别于这些一个个挺着胸仰着脖的女人,一举一动是得体而松弛的优雅。
而这些女人却给人一种误入鹅群的灰鸭之感。
像是……她们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咱们来这儿的,图的不就是这点体面,我看啊,你怕是还没摸清你家那位的心思,没拿到真正的好处吧?”
亮片吊带裙还在说话,杜仰春心中却涌起几分不适,她不想掺和她们的攀比,只想安安静静等夏正景应酬结束,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口,正准备找个清静的地方回避,杜仰春却忽然感觉到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闷闷的坠痛。
杜仰春身体一僵,心里暗叫不好。算算日子,竟然提前了几天。更糟糕的是,她很快感觉到身下传来温热潮湿的触感——量还不小。她今天穿的是浅色丝质长裙,一旦渗漏,后果不堪设想。杜仰春瞬间绷直了背,不敢再动。晚宴没打算带包,她习惯备用的卫生巾和护垫都放在了夏正景车里的储物格。
得去拿。立刻。
杜仰春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表面镇定,缓缓起身。她不敢走快,尽量让步伐看起来自然,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夏正景的身影。
夏正景早就进到里间的包厢,整个空间只有男人们各自叙旧。夏正景靠着椅子,背对着杜仰春与人交谈,林冬郅也站在那里,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包厢里间沙发区传来一阵不加掩饰的哄笑。
一个穿着花哨衬衫、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隔着门缝扫过不远处那群正在“展览”的女人们:“啧,看看,又一个比包比钻的。”那男人语气轻浮,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说到底,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货色。带出来玩玩就算了,还真当自己能登堂入室了?”
旁边有人跟着笑。
林冬郅闻言皱眉,抬手碰了碰那男人的酒杯,声音不高,却带着提醒:“刘总,隔墙有耳。”
被称作刘总的男人不以为意,反而凑近林冬郅,挤眉弄眼:“怎么,林少转性了?以前这种场子,你可没少附和过我,现在这是要立牌坊,当好男人了?”
林冬郅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年纪大了,给自己积点德。”夏正景侧目看了林冬郅一眼,手贴上他的肩,“咱们要允许中年男人偶尔的多愁善感。”
“哎呀,还是咱小夏总会说话。”刘总仰着头,大笑露出口中的金牙,很快又去找别人对话。
林冬郅回头和夏正景对视,瞧见对方挑起的眉头:“不是说要把孩子的母亲带给我看,还以为你追上人家了。”
“因果报应,人她没打算给我名分。”林冬郅苦笑,“我以前太混蛋,伤了太多人的心,现在轮到自己尝这滋味,不冤。”
看来这回是真栽了。
夏正景一手揪住林冬郅的后颈肉,一手拿起自己的酒杯碰他的空杯,两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算是无声的安抚。
“谢了兄弟。”林冬郅回应夏正景。对方神色依旧平静,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属于胜利者的从容。也是,夏正景最近在家族中颇受“重视”,与那位未婚妻Tina小姐进展顺利,一切都按他的计划稳步推进,可不是春风得意么。
林冬郅无端想起杜仰春。
想起她是蒋秋慈最好的朋友,想起她看向夏正景时,那双小鹿眼里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好像一个刚从羊水中脱胎的婴儿,想拿干干净净的一颗心,全心全意地捧给眼前这个人。
可夏正景已经有了新的打算,过不了多久就要迈入他规划好的婚姻殿堂。
思及此,林冬郅心里那点因为自身境遇而生的萧瑟,忽然混入了一丝对杜仰春的同情。
“正景,”林冬郅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你对杜小姐、真的打算就那么……”他顿了顿,找了个相对委婉的词,“那么无情的分手?”
“我觉得她对你是真心的。”
“那又怎样?”
夏正景晃杯的动作停了停,慢条斯理地抿过一口酒后,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冬郅几秒,反问:“你觉得,我们在一起过吗?”
林冬郅愣住了,一时没明白这话里的含义。
“从头到尾,我好像都没承认过她是我的女朋友吧?一切不过是她自作多情,或者说,产生的一个小误会。”夏正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怎么可能去娶一个小姐的女儿?说实话光她那泼妇的母亲就够足够倒人胃口了。”
夏正景看着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本来嘛,看她能力不错,人也还算懂事,想着培养一下,将来放在身边当个助手,她得前途我得方便。但Tina出现了,这条路自然就行不通了。我不认为一个对我有过臆想的人,还能心无芥蒂地做好一个纯粹的下属。”
“这样风险太大。”
所以他不会选择,所以他选择抛舍。
“可是……”林冬郅听得心头一阵发凉,他试图说些什么,夏正景打断他,语气依旧从容:“放心,我不是那种吃干抹净不认账的人。分开后,该给的钱,该铺的路,我不会吝啬。杜仰春是个聪明人,她知道怎么选择对自己最有利。好聚好散,对大家都好。”
他拍了拍林冬郅郅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他:“她会想通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时间问题。
一个可以自然解决的问题,一个算不上问题的问题。原来自己的喜欢,对夏正景居然构成了可以被称之为“问题”的小小困扰。
她可真有本事!
包厢的厚重实木门外,那道原本虚掩着、供侍者进出的小缝隙里,赫然是杜仰春那双小鹿般灵动的双眸,只是这回,那双眸子里布满了水雾。
杜仰春本来是来找夏正景拿车钥匙的。她走到包厢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就隐约听到了里面传来自己的名字,以及夏正景那熟悉却此刻无比陌生的声音。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透过门板上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屏息听着。
“……我们在一起过吗?”
“……自作多情。”
“不过是妓女的女儿……”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杜仰春的心脏,然后狠狠搅动,碎裂开她的五脏六腑。
原来从未在一起过。原来是误会。
原来是妓女的女儿,不配。
原来那些温存体贴,那些看似未来的规划,那些她小心翼翼珍藏的点点滴滴,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明码标价的游戏。她甚至不配拥有一个“前女友”的身份,只是他闲暇时消遣且打算用钱打发掉的麻烦。
杜仰春一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腹部传来的绞痛越发剧烈,身下的温热感也提醒着她此刻的狼狈。可这些生理上的不适,比起心口那瞬间被掏空、碾碎的剧痛,根本不值一提。
夏正景,她该拿他怎么办呢?
对峙吗,又以什么身份。
受害人?可他说的也没错啊,他给了她资源、钱财,她又毫无节制、甚至是滥用那些用钱与权堆积来的时刻。
她并不光明到无可指摘。
胸口的吊坠还在闪烁,杜仰春抬眸,宴会厅的灯具依旧璀璨:
斗艳的炫耀、觥筹的交杯,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热烈的欢腾。
只她一人游离在外。